桐吾推开院门的时候,晨光刚刚漫过二之宫家院墙上的瓦檐。他今天穿的是正装——深青色的纹付羽织,袖口绣着二之宫家的火焰纹。和人正端着碗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打扮,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拍。
“……你这是要去成亲?”和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纹付羽织的系带上停住。
“不是。”桐吾在玄关弯腰换鞋,动作不紧不慢。
“那穿成这样干嘛。”
“有点事。”
“什么事。”
“开会。”桐吾站起来。
和人靠在走廊柱子上,碗还端在手里:“以前也没见你穿成这样。”
“这次不太一样。”
“什么时候回来。”和人继续问。
“不确定。看会议开到几点。”桐吾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到底怎么回事。是因为最近的事吗?”和人往前走了一步,粥碗里的粥晃了一下,但他没在意。
桐吾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等我回来再细说。”
和人把粥碗搁在走廊栏杆上,腾出双手抱在胸前。“行。不过你要是回来太晚,我就不让你睡觉。说到做到。”
桐吾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和人说。
桐吾没有反驳。他推开院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深青色羽织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王室议事厅位于王都内城正中心,与王城毗邻,是专门用于各家族与王室共同议事的大型建筑。正厅的穹顶上绘着数百年前王国建立时诸家族与王室缔结盟约的场景,颜料历经岁月剥蚀,龙与剑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穹顶下方是一张长桌,主位属于国王佐久间和臣,两侧依次坐着西园寺家、神乐坂家、二之宫家的家主与核心成员,再往后是各分家代表和王室旁支。
桐吾坐在燎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边放着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报告抄本。
和臣还没有到场。长桌两侧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话题零零散散,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瞟——穹顶下方那几排旁听席上,坐着比平时多得多的人。不仅有各家族的年轻一辈,还有几个平时极少露面的王室旁支代表。
燎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旁听席,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今天来的人可真不少。”
“毕竟是古龙的事。”,桐吾翻开笔记本,把其中几页折了角的数据重新扫了一遍,“那座遗迹的能量波动覆盖范围太广,附近几个村镇都目击了金光。瞒不住的。”
“你准备好了?”
“得看对方问的是什么、问到什么程度。”
话音刚落,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个紫色长发的年轻女性走进旁听席,在王室旁支的区域落座。她的步伐很轻,但坐下来的姿势端正得挑不出毛病,显然是受过正规的礼仪训练。她穿的不是什么华丽的礼服,而是素雅的深紫色衣袍,袖口绣着王室旁支的纹章。
有几个分家的代表侧目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交谈。她谁也没看。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眼睛,安静地扫过前方的长桌,在二之宫家落坐的地方多停留了一秒的视线。
和臣在侍从的通报声中走进正厅,所有人起身行礼。他落座后抬手示意众人就座,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点了桐吾的名字。
“二之宫桐吾。三天前北边深林里的遗迹,现场的报告由你来陈述。”
桐吾站起来,向国王行了个礼。他翻开面前那份报告抄本,但没有照本宣科——他把报告放在手边作为参考,直接面对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开始陈述。
他从追查榊原茂的线索说起,讲到矿道里的诱饵、林子边缘被碎片操控的魔兽、以及沿着茂的魔力残留一路追踪至古代遗迹的整个过程。然后是遗迹内部——多条岔路、不同属性的陷阱、以及所有通道最终汇向同一个核心空间。他描述了能量球的规模和魔力浓度,描述了茂利用碎片强行激活能量球的行为,以及由此引发的后果:能量球失控,古龙残留意志被短暂唤醒。
“金光。”长桌中段,一个王室旁支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附近村镇目击到的金色光柱,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这个。”
“是。”
那人没有说话,但眉头拧得更紧了。旁边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有人在纸上快速记了几笔。
桐吾继续往下说。讲到茂的动机,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判断——茂的目标是通过遗迹的能量球提升自己与遗物碎片的适配性,以此获得承载遗物本体的能力。讲到茂的结局,他只说了一句话:“榊原茂在能量球失控后被金光吞没,已当场确认死亡。”
他瞒下了古龙附身沙耶香的事,正如当时雪的反应一样,这件事在这种场合不适宜提出。能量球是“失控”的,金光被归因于古代遗迹自身的防御机制被触发。他站在长桌旁,用平稳的语调把一套逻辑严密、数据完整的陈述铺在所有人面前,每一个因果链条都扣得严丝合缝。这套说辞他准备了很久,反复推敲过每一个可能被追问的节点,确保它有足够的细节让人信服,又不至于多到留下破绽。
“等一下。”,长桌的另一端,一个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的男人举起手,示意暂停,“你在报告里说,榊原茂用的是从八千代家地下实验室带出来的碎片。那我倒要问一句——二之宫家在清剿八千代家之后,对这批碎片有没有做过完整的登记和追踪?如果有,为什么没有及时拦截?如果没有,那这批碎片到底有多少流落在外?”
桐吾正要回答,燎已经开口了。
“清剿八千代家的时候,我们的人负责正面攻坚。”,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从战阵上带下来的分量,“仓库清单是王室封存组负责的。”
那个男人被燎一句话堵回来,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另一个声音从长桌另一侧响起来。说话的人坐在分家区域靠前的位置,看上去年过五十,头发灰白,嘴角微微下垂,目光落在桐吾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晚辈的严厉。桐吾认得他——藤堂分家的家主,藤堂和也。在几个分家中藤堂家的势力不算最大,但资历最深,和也在家族联合会议上的发言历来以刻薄著称,但今天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尖锐。
“几次魔兽潮后,有些人拿报告当资本,步步高升。现在又是一份报告摆在这里——数据、分析、结论,看上去滴水不漏。但我听了半天,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人问。”,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长桌两侧,然后重新落在桐吾身上,“二之宫桐吾。你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在行动?”
他没有等桐吾回答。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头到尾,是谁给你的授权?还是说,你觉得不需要授权——因为你觉得自己够聪明,比所有人都先一步看到真相,所以规则就不适用于你?”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拍。有人在座位上调整了坐姿,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文件。藤堂和也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质疑桐吾个人的行事作风,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他真正要敲打的,是站在桐吾背后的二之宫燎。
藤堂和也靠在椅背上,把交叉的手指松开,语气从逼问放缓为某种更从容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公认事实的口吻。“我没有要追究他擅自行动的意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偶尔越界可以理解。但偶尔越界和以此为常态是两回事。我需要确认的是——在座的各位需要确认的是——二之宫家的人,到底是在按规矩办事,还是已经习惯了自己定规矩。”
燎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桐吾站了起来。
“藤堂家主。”,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骤然安静下来的议事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关于授权,讨伐队黑田队长可以作证。追查榊原茂的初期行动是在讨伐队正式立案后委托我协助调查的。调查过程中的关键决策节点均向王室与讨伐队同步报备。所有报备文件的编号和日期均在报告附录中可以查证。”
席间开始传出细碎的讨论声。
“诸位不必争执。”他用很平淡的语气插入了这个问题。
桐吾认识这个人——宇治忠信。宇治家在几个家族中算不上显赫,出过几任文官,以擅写弹劾文书闻名。他本人从不在会议上大声说话,但他开口的时机永远是最好的。
“我记得数百年前,当时最大的家族月城家——各位想必还有印象。”宇治一边擦着镜片,一边慢条斯理地往下说,“当时月城家声称找到了控制古龙遗物的方法,拒绝向王室公开细节,结果酿成大祸。最后是二之宫家奉命清剿,取而代之。”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抬起头,视线终于落在桐吾身上,“所以二之宫家能有今天,靠的也是数百年前某人的‘过于聪明’。各位,我并非要翻旧账,只是想给大家提个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足以让长桌两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然,我并非在针对任何人。只是就事论事——桐吾少爷个人的行事作风确实过于聪明,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信任应当建立在制度之上,而非个人。这便是我的看法。”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把壁灯里的火焰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月音。”和臣忽然开口。
旁听席上那个紫发的女孩吓了一小跳,下意识地把后背挺得更直了。她不确定国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点她的名字——她今天只是来旁听的,什么都没说过,座位都在后排。
“今天是第一次参加正式会议吧。”和臣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她确认一个细节,周围不少人这才注意到这个坐在后排的紫发少女,纷纷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是。”,她站起来,按照礼仪规范行了个礼。心跳在加快,但她的声音没有抖,“谢陛下关心。”
和臣点了下头,抬手示意她可以坐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这个极短的插曲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意识到一件事——国王今天不是来听藤堂和也敲打二之宫家的。他点月音的名字,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场合不只是老家伙们互相试探的地盘,也是年轻人第一次登场的舞台。藤堂和也会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抹淡笑还在,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锋利。
随后又有几个人发言,提了几个技术性的问题,场面渐渐回到了正常会议的节奏。最后和臣做了简短的总结,肯定了这次行动的成果,并表示后续的碎片追缴和遗迹封存工作将由王室与各家族联合跟进。散会。所有人起立行礼,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发出整齐的摩擦声。
桐吾刚把笔记本收好,就看到一个侍从从主位方向快步走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燎在旁边也听到了,拍了拍桐吾的肩膀:“你先出去透口气。这边不用等。”
桐吾点了下头,父亲被留下是意料之中的事——每次这种会议之后,和臣都会单独留几个人谈更敏感的话题。他从侧门出去,走过一段不长的回廊,推开通往中庭的门。
桐吾走到庭院里,挑了条靠近偏厅的石凳坐下。石凳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凉,隔着礼服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庭院中央那方小小的枯山水上。沙砾被细心耙出细密的波纹,同心圆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会议上的交锋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些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刻意看向他父亲的眼神,他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不完全是被动的应对,也不是没有预料到的攻击——二之宫家坐在这个位置太久,有人想借机把水搅浑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在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的同盟,一群等着看你出错的对手,还有更多在两头观望的人。他把这些人的面孔和他们在会议上说的话一一对应,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在这么美的地方,不好好欣赏可是罪哦。”
声音是从他右后方传来的。语气没有会议上那些人的客套与算计,自然得像是路过时顺口说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话。
桐吾站起来,转过身。暮色从她身后斜斜地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暖橙色光晕里。最先映入他眼中的是那头紫色的长发,然后是与发色同色的眼瞳。少女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记录簿,看姿势大概是刚从议事厅出来,看到他坐在这里发呆,就顺口说了一句。
桐吾认出她是在会议上被点名的那个公主。姓氏是姬川,王室最边缘的旁支之一,魔力不强,几代人都没有出现过什么显赫的人物。但前几年有个例外——姬川家有个女儿觉醒了雷系魔力,而且是变异的紫色雷系。
“姬川殿下。”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
月音眨了眨眼。她显然没想到对方能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和来历。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记录簿往怀里拢了拢,也欠身回了个礼,动作不算生疏,但带着一种还没完全练成肌肉记忆的生涩。
“你认识我?”
“听说过。王室旁支中觉醒了紫雷的公主。”
月音看着他的脸。暮色在她紫色的眼瞳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嘴角弯起来了,眼睛里却没有同步亮起来,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回答。
“桐吾少爷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说话滴水不漏,什么都记在脑子里。”
“……过誉了。”桐吾说。他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和笑容不太同步的东西,但不打算追问。刚认识的人,追问不合礼数。
月音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大概一臂距离的石凳上坐下来。她把记录簿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按在簿面上,坐姿端正,但脚后跟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打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
“桐吾少爷是在等燎家主吧。”
“是。父亲被陛下留下了,我在这里等。”
“今天辛苦了。”她说。不是客套的语气,是那种真的觉得他辛苦了才会用的语调。
“分内之事。”桐吾说。
月音偏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和刚才说“不好好欣赏可是罪哦”时一样自然:“桐吾少爷,你知道我十二岁觉醒紫雷之后,最想做什么吗。”
桐吾想了想。这种问法他听过很多次——通常是对方想引出某个话题的铺垫。他以不变应万变:“愿闻其详。”
“去讨伐队。”月音说。
桐吾微微挑了一下眉。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惊讶,是真的有点意外。
“为什么是讨伐队。”
“因为我觉得那是离保护别人最近的地方。”,月音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记录簿上的手指,“不过被拒绝了。王室的人,哪怕是旁支,也不能随便加入战斗部队。更何况我的紫雷——说到底还是雷系。雷系和龙血的关系太近了,他们不敢让我上前线。”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但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遗憾的事。
“你现在做的事,和在讨伐队做的事,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
月音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什么意思?”
“你未来要做的事——不管是什么——保护的东西可能不一样,但保护这个动作本身没有高下之分。”
月音看着他。他的语气和刚才在会议上陈述报告时没什么两样——平稳,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但她听出来了,他在认真回答她的问题。不是用客套话敷衍过去,是真的在思考她说的“最想做什么”背后的逻辑,然后给出他分析之后的结论。
她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眼睛里也亮起来了,不是那种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是更轻的、像是找到了某个答案之后才会有的笑。
“桐吾少爷,现在也是为了保护什么,站在这里的吗?”
桐吾没有立刻回答。暮色在两人之间安静地铺开,月音没有催他,只是坐在石凳上,等她开口。
“……算是吧。”他说。
“时间不早了,燎家主应该也快来了。”,月音站起身,把裙摆整平,朝桐吾行了个礼,“太阳落山之前风会变小,这里会更舒服。”
“好。”
她转身往庭院另一侧的出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五年过去了,他的背影还是那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