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吾回到二之宫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院墙上空。他推开院门，穿过院子时脚步很轻——正厅的灯已经灭了，穗香和绯大概都睡了。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铺在木地板上，照出一个人靠在墙边的影子。和人双臂交叉，后背靠着走廊柱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说了不用等。”桐吾在玄关换鞋。
“我也说了，你不回来我不睡。”和人从墙上直起身，跟着桐吾进了房间。桐吾把包放在书桌上，把纹付羽织的外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摘眼镜。和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动作，没有催。
“所以，会开得怎么样。”
桐吾把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和预想的差不多。有人发难，有人观望，陛下打了圆场。暂时压下去了。”
“发难？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背后的位置来的。”，桐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藤堂分家质疑我擅自行动，宇治忠信搬出了数百年前月城家的旧案，暗示二之宫家靠‘过于聪明’上位。都是老套路，但有效——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这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他们听的。”
和人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你就让他们那么说？”
“该驳的驳了。剩下的，不是靠说话能解决的。”，桐吾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他们不是怕我犯错。他们是怕我不犯错。”
和人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臂弯里收紧又松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知道了。”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桐吾面前：“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如果哪一天要掀桌子了，记得叫上我。”
桐吾无奈地笑了笑：“好。”
“那你睡吧。我回房间了。”和人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对了，下次还有什么事，记得说。你不是一个人。”
门轻轻合上。和人走出房间，反手把门带好。走廊里壁灯还亮着，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藤堂、宇治、二之宫家被盯上——每一件都让他烦躁，但桐吾说了不要轻举妄动。他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余光忽然扫到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衣角擦过转角墙壁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过去，转过走廊拐角，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后院的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晃动。
沙耶香靠在院墙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刚才站在走廊转角，把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到了——桐吾在会议上被人围攻，有人用数百年前的旧案敲打二之宫家，而他之所以要独自面对这些，是因为他收留了自己这个跟古龙不清不楚的人。她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柚把她从溪边捡回来，什么都没问；战斗的时候，和人每次都冲在她前面；桐吾为了帮她隐瞒秘密，在会议上被一群老家伙轮番刁难。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而她做了什么？她有了古龙给的力量，却只会让身边的人因为她而受伤。
院门被人推开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脚步声太熟了，不紧不慢，踩在石板地上带着一种刻意的轻。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和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沙耶香猛地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干净的银边。“……你怎么知道。”
和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她旁边的墙根下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墙，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你把想法都写在脸上。还有，刚才在走廊里跑得比猫还快，以为我没看到。”
沙耶香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布料。
“是觉得内疚吗。”和人说。不是问句。
沙耶香的手指停住了。过了很久，她摊开掌心。一团风系魔力在她掌心里亮起来——浅绿色的光芒比之前更稳定、更柔和，但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古龙留下的印记。“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明明力量变强了，却反而成了累赘。”
和人看着那团在月光下缓缓旋转的风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沙耶香的手掌握紧，连带着把那团发光的魔力一起包在掌心里。风团在他指缝间散了，化作几缕细碎的光点，落在两人的膝盖上。
“你不是累赘。”，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在遗迹里，多亏了你，事情才能这么顺利地解决。我从来不觉得你是累赘。他们也是。”
沙耶香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我只是不想再躲在你们后面了。如果被保护的人注定会成为谁的软肋，那我宁愿站出来当那块盾。”
“如果你想做的话，那就去做。”，和人看着她，手又握得更紧了一点，“我会一直陪着你。”
“和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月光从院墙上方洒下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睫毛上还挂着一层极薄的湿意，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有想好措辞的话。
和人没有让她说完。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动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她没有躲。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尖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时带着从胸口往上涌的热意。他把她的脸微微仰起，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不像她那样一触即分，而是更久的、更用力的。夜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叶簌簌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沙耶香的膝盖上，两个人都没有去管它。
和人退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耳根红得像是被自己的火焰烤过，但眼神没有躲。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湿润，但已经不是在哭了。
“上次那个，”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太满意。”
沙耶香眨了眨眼。她的脑子还没有从刚才的吻里完全恢复运转，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什么？”
“在遗迹里。你拽我衣领那次。”，和人的视线偏了一寸，落在她耳后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上，耳根又开始泛红，但他的语气没有退，“那时候我没准备好。这次是我的。”
沙耶香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个她熟悉的样子——眉头微拧，下颌绷紧，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努力维持“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镇定。但他的耳根红得很诚实。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轻快笑声，是更安静的、从心底慢慢涌上来的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不要用‘可爱’形容我。”和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不说了。”沙耶香收紧手指，回握住他的手。两人就这么靠着院墙坐了很久，看月光从天顶慢慢往西移。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树冠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沙耶香在书房找到桐吾。他正坐在书桌前翻笔记，看到她进来，合上笔记本，摘了眼镜。沙耶香站在他面前，把昨晚想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全说了——她说她不想再躲在后面，说她愿意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说她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对一切。说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等着桐吾说“太危险了”或者“再等等”。
桐吾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你和和人，怎么一个样子。”
“……啊？”
“没什么。”，他推了下眼镜，“不过既然你这样说，那过段时间，去和岚谈一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