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会议结束后。
偏厅的壁灯是长明火,没有烟,也没有声音。和臣坐在主位上,面前那杯茶从他进来就没动过,热气早就散尽了。长桌两侧只剩下三个人——西园寺岚、神乐坂冬真、二之宫燎。侍从全部退到了门外,门关得很严。
和臣没有绕弯子。“古龙遗物的事,我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它结束。”他的视线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岚身上,“于公,它是这个王国最大的隐患。魔兽潮、畸变点、八千代家的野心——每一件背后都有它的影子。于私——”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我希望铃能醒来。哪怕只有一线可能。”
岚没有说话。冬真在旁边微微坐直了身体。燎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十五年前我没能保护好她。”和臣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克制像是一层薄冰,勉强压着底下翻滚了十五年的愧疚,“我那时候不是国王,只是一个来不及赶到现场的兄长。现在我是国王了,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每次去冰室看她,她都没变——还是十五年前的样子。好像她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问我,哥,你怎么老成这样了。”他用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静了片刻,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抬起头。
岚开口了,声音很轻:“陛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那时候我再快一点——”
“行了。”燎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你们两个,一个说当年没能保护好,一个说当年没能更快。十五年了,够了。铃不会想看到你们这副样子。”
冬真点了下头:“燎说得对。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是往前走的关口。古龙遗物的核心在龙眠之地深处,我们已经找到了突破口。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王室与各家族的配合。”
和臣把手从眼睛上移开,重新坐直。他看着岚,语气恢复了国王该有的沉稳:“所以我会尽力为你们铺平道路。各家各族的阻力,我来处理。”
岚和冬真同时站起来,行了正式的礼。和臣起身,逐一扶起他们,然后走到燎面前。“燎,桐吾今天在会议上辛苦了。”他顿了顿,“你有个好儿子。别让他太勉强。”
燎咧嘴笑了一下:“这小子从来不听我的。不过这话我会转告他。”和臣点了点头,转身从侧门离开了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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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王都内城另一侧,姬川家的宅邸里,壁灯还亮着。
月音从议事厅回来后便回了自己房间,换了便服,本想去厨房倒杯水,路过父母房间时,门没有关严,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压得比平时低,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我听人说,前些日子那些被劣质药材害了的病人——身上长暗色纹路的那些——好几个都是生了重病之后才出现异变的。有人原本只是普通的风寒,高烧几天不退,等烧退了,纹路就冒出来了。”,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月音当年也是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之后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全变了。你说……会不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父亲沉默了很久,长到月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那不一样。当时医师检查了好几轮,都说了没事。这些年她的身体也确实没出过任何毛病。”,父亲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说服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你说得对,雷系毕竟和龙血的关联太近了。”
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要是能请人给她看看就好了。但……”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月音的身体在觉醒后的六年间确实从未出过任何问题,在这个节骨眼,如果大费周章地请人来,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疑。
月音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一丝极细的紫色电弧在指尖无声地跳了一下,又灭了。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六年来没有任何不适,魔力回路也一直稳定。但父母的话在她心里投下的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安静地从走廊里退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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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桐吾安排了沙耶香和岚的见面。
不是大会那种正式的场合,还是和他们两个第一次交谈一样,是一个私人的、安静的场合,足够让人卸下防备。
岚浅灰色的便服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面前的茶壶冒着极细的白气。沙耶香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像第一次来这里时那么紧张。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
“西园寺家主,我今天来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岚放下茶杯,点了下头。
沙耶香摊开右手。一团风系魔力在她掌心里亮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薄到近乎透明的淡青色,而是更稳定、更柔和的浅绿。而围绕在那团风绿色光芒的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层金色不是独立于她的魔力而存在的,而是与她的风系魔力同频脉动,像被编织进了每一条回路的纹理之中。
岚的视线落在那层金色光晕上,停了很久。
“古龙的力量。”他说。
“……是。”
岚伸出手,一缕极细的风丝从他指尖延伸出去,轻轻触碰沙耶香掌心里那团融合了两股力量的魔力。没有排斥。没有对抗。它只是安静地接纳了他的探查,那层金色的光晕在他风丝靠近时轻轻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某种被动的、不以意志为转移的共鸣。这与十五年前他见过的排斥反应截然不同——那时的遗物魔力会本能地攻击一切试图接近它的力量,带着某种近乎野性的敌意。而沙耶香体内的这股力量,更像是某种被驯服的、主动配合的共生体。
他收回风丝,将手重新搁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道旧裂痕。沉默了很长时间。沙耶香没有催他。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带进来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把庭院里那几棵常青树的影子投在纸拉门上轻轻晃动。
“我曾经认识一个拥有类似力量的人。”,岚终于开口,声量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偏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十五年前,她体内的龙血和遗物产生了共鸣,然后她再也没能醒过来。我一直以为那是龙血的问题。血统决定了承载的上限,超过那个上限,就会被力量反噬。”
他抬起眼,看着沙耶香掌心里那团正在慢慢收敛光芒的魔力。
“但你不一样。你没有龙血,却能承载古龙的力量。不是被它占据,而是和它共存。”
岚继续说:“从第一天训练开始,我就感觉到你的魔力不同寻常,不过确实没想到会如此不寻常。”
沙耶香沉默了片刻,心情很复杂。原来他早就知道,但是却什么都没说。
“你的能力是解决古龙遗物事件的关键。这件事不光我知道,想要利用遗物力量的人也可能知道。”,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你必须谨慎。不是藏起来什么都不做的那种谨慎——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的那种谨慎。”
他顿了一下,看向沙耶香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
“我不希望看到历史重演。”岚说。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语气在最后几个字上放轻了少许,“也不希望你的朋友们,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