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是在去渡鸟的路上察觉到不对劲的。
她拐过东街岔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口两个正靠着墙闲聊的商贩忽然闭了嘴。不是那种话刚好说完的自然收尾，是看到她出现的瞬间，一个人用手肘顶了另一个人一下，两个人的视线同时从她身上弹开，落在墙角的碎石堆上，好像那堆石头忽然变得无比值得研究。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周第三次。
绯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大方方地朝那两个人走过去。她的步子不快，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好奇和好玩之间的表情。那两个商贩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走过来，站姿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几分。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绯在他们面前站定。
“没、没什么，绯小姐。”年纪大些的那个先开口，目光游移着不敢落在她脸上，“就是随便聊点市集上的事。”
“是吗。”绯的语气不带任何压迫感，像是在确认今天天气是不是真的要下雨，“我好像听到‘二之宫’什么的。大概是我听错了。”
两个商贩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嘴唇动了动，被年纪大的那个用眼神压了回去。巷口安静了几拍，只有远处市集传来的吆喝声和风穿过窄巷时带起的细微呼啸。
“绯小姐！”一个声音忽然从街对面传来。
绯转过身。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女人正快步穿过街道，菜篮里的萝卜被颠得滚来滚去。她走到绯面前，先喘了口气，然后用一种几乎是宣布重大消息的音量说道：“绯小姐，上次北区那次，您救下了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道谢，可能您都不记得了，但我真的很感谢您！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你别理他们。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补了一句，“不对，是支持二之宫家！”
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弯到刚好合适的社交微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眼角微微弯起来，肩膀也放松了几分。“谢谢。我记住你了。”
中年女人连连摆手说不用记住，然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绯转过身，发现那两个商贩趁她跟人说话的时候已经悄悄溜了。她也没在意，继续往城东方向走。
渡鸟的院门半敞着，柚正蹲在窗台下面给药草分类。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光斑透过叶缝落在夯实的泥地上，像一地碎金。
绯推门进来的时候，柚正把最后一捆干薄荷塞进贴了标签的陶罐里。她把陶罐放在置物架上，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
“绯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绯扫了一圈屋子里正在休息的病人，压低声音问，“最近渡鸟这边怎么样。”
“挺好的。”，柚说着，顿了一下，把擦手的围裙叠好放在矮桌上，“但是最近有人在附近打听你和你哥的事。山下桑说，昨天有个不认识的人在他铺子门口闲聊，问了句‘二之宫家的人是不是经常来这边’。他听着不对劲，就没接话。”
“果然。”，绯靠在窗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没事，让他们查。反正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再怎么查也查不出花来。”
柚看着她，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些担心，又不意外绯会这么回答。“绯小姐，你就不怕他们查出什么吗。”
“查出什么？”绯挑了挑眉，“我和我哥一没偷二没抢，魔兽潮的时候上前线，分发物资的时候出人力。他们要是真查出来了什么，记得告诉我，我也想知道。”
柚没忍住，笑了出来。绯看着她笑了，自己也弯起嘴角，拍了拍柚的肩膀。“放心。二之宫家要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早几百年前就该被那些老家伙啃干净了。倒是你——渡鸟这边要是有什么奇怪的，记得跟我说。”
“嗯。”柚点了点头。绯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理直气壮的站姿，朝她摆摆手，转身推开院门，踩着槐树下碎金般的光斑往回走。
回到二之宫家的时候天色还早。绯在玄关换了鞋，走过回廊时正好碰到穗香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点心从厨房出来。穗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碟子往她手里一递，说了句“刚烤好的，趁热”，然后继续往正厅方向走了。
绯端着点心碟子推开桐吾书房的门时，桐吾正坐在书桌前，看着最新的报告。他抬起头，看了看妹妹手里那碟点心，又看了看她脸上那种“我刚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的表情。
“今天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他摘下眼镜。
“你怎么知道。”绯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点心碟子放在两人之间，挑了一块酥皮最完整的咬了一口。
“因为你每次做了得意的事都会端着妈做的点心来找我。”
绯咀嚼的动作顿了一拍。她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然后把今天遇到的事说了一遍——商贩们看到她就不说话了，那个挎菜篮的女人大声说支持二之宫家，柚告诉她有人在附近打听他们的事。还有她自己的回应：让他们查，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
“你真这么说了。”桐吾听完，沉默了一拍。
“对啊。怎么，说得不对？”
“不。”桐吾靠在椅背上，推了下眼镜。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绯拿着点心的手悬在半空中。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如果桐吾说她太张扬，她就反驳；如果桐吾提醒她谨言慎行，她就耸肩。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说“放心”。她看着桐吾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的“放心”不是指那些调查，不是指二之宫家的名声，不是指任何一件外面的事。
他放心的是她自己。
绯把剩下的半块酥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脸转向窗外。“我出门在外从来没给你丢过脸。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我知道。”桐吾说，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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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内城的典籍馆坐落在王室议事厅东侧，是一栋两层的石砌老建筑。一楼对外开放，任何人只要有正式的家族名册登记就可以入内查阅。二楼存放着更机密的文献，需要特别许可才能进入。月音今天来的是典籍馆一楼的侧翼，那一带存放的是和雷系魔力及古代龙族相关的旧文献，平时很少有人来，角落里总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和干墨味。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灰尘味让她连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
“咳咳……”她用手在面前扇了几下，努力适应这里的气味。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环顾四周——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窄窗里斜斜地落下来，照在空气中悬浮的细小灰尘上，形成一道道缓慢流动的光柱。这地方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月音其实不常来典籍馆。她的紫雷觉醒后，医师和教育官们更注重的是她的礼仪训练和魔力控制，对于雷系魔力本身的理论知识，反而没有人系统地为她讲解过。今天来是想找一些关于雷系魔力回路变异的记载——她隐约记得某本旧文献里提到过，血脉稀薄却觉醒强大雷系魔力的案例。如果她能找到不止她一个先例，也许父母就不会那么担心了。
她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一边辨认那些褪色的标题，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和雷系、变异相关的关键词。然后她的目光被一本厚重的大开本书籍吸引了。书脊是深蓝色的，烫金标题已经褪得只剩几个能辨认的字母——不是用现代通用语写的，是古语。她踮起脚尖把它抽出来。书页边缘泛黄发脆，翻页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目录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章节标题，全部围绕同一个主题——古龙之力的本质、演变与影响。
月音靠在书架上翻了几页，本想确认一下这本书有没有关于魔力回路变异的章节，然后放回去继续找她本来要找的东西。但读了几行之后，周围的一切都慢慢变淡了。这本书记载的内容和她过去几年从教育官那里听到的版本完全不同——不是那种被简化过的、适合课堂讲授的概括，而是更原始的、更接近真相的论述。作者是一个生活在数百年前的学者，在导言里毫不客气地写道：“今人言龙力，多将其简化为契约或赐福之物。此乃体制之便，非历史之真。”
她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她的问题被抛到了脑后，耳边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巡逻卫兵换岗时隐约传来的口令声。她靠着书架，一页一页地往下读，完全忘了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