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队据点的早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沙耶香推开门的瞬间，坐在靠门位置的小寺七羽第一个抬起头，嘴里塞着半块干饼，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笹原桑”，饼渣差点喷出来。旁边几个年轻队员已经不像前几次那样偷偷摸摸地交换眼神了——现在他们看到她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人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有人正在擦短刀的刀刃，只抬眼扫了她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黑田队长从巡逻排班表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许。
沙耶香扫了一圈据点内部，没看到和人。她正要问，七羽已经主动开口，用筷子指了指后院方向。“阵内桑在后面。你要去找他吗？还是先坐会儿？这边有早上刚泡的茶——虽然不是很好喝。”
“你每次都说不好喝，然后每次都喝三杯。”旁边擦刀的队员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那是因为口渴，和好不好喝没关系。”七羽理直气壮。
沙耶香穿过据点的后门，走进后院。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和人正站在训练场边缘，面前站着一个年轻队员，新人的手掌上托着一团忽明忽暗的火球，边缘不稳定地波动着。
“你怕它。火是你自己的魔力凝出来的，你怕它，它就会反过来烧你。放手打。”
新人咬了咬牙，把火球推出去。这次没有散，打在木桩上炸开一小团火花。
沙耶香靠在树下，看着和人一个一个纠正队员的动作，没去打扰他。
训练告一段落，和人让新人们自行练习，自己走到树下，拿起水壶灌了一口，然后侧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来了。岚那边没训练？”
“今天没有。他说让我休息一天，之前练得太狠了。”沙耶香伸出手，让他看自己虎口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
和人把水壶递给她。沙耶香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两人之间的树根上。
然后据点的警铃响了。
黑田把任务板翻到最新一页，传信兵断断续续地报出地点和情况——城郊边缘，五六只铁脊兽，两只体型偏大，已有民宅院墙被撞塌。和人听完，侧头看了沙耶香一眼。“能去吗。”
“能。正好试试。”
事发地点在城南近郊。他们赶到时，几只铁脊兽正在窄巷里横冲直撞。和人迅速扫了一遍地形，然后开始分配任务——两个队员去东侧疏散住户，三个去西侧封堵巷口，七羽带一个人绕到后方截断退路。他把每个人都安排到了不同的方向，最后转向沙耶香。
“那只最大的在巷子深处。我去把它引出来，你在巷口——不。”他顿了一下，看着那只头领所在的方位，“巷子太窄，正面迎上去没有转圜余地。你绕到后面那排民宅的拐角处，从侧翼打它。那个位置是视觉死角，不会被其他魔兽干扰。”
“了解。”沙耶香点了下头，沿着民宅的墙根往巷子深处绕。
她在拐角处找到了合适的站位。那只铁脊兽头领就在前方不到二十步的位置，侧对着她。完美的攻击角度。她凝出一道极细的风丝，先探到铁脊兽的鳞甲表面，找到前腿关节处的缝隙。然后她抬起手，风刃在指尖成型——薄而透明的青色刀锋。
风刃脱手，精准地打在关节缝隙上。铁脊兽的前腿在奔跑中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摔出去，鳞甲在石板地上刮出一串火星。她应该在这个时候补第二道普通风刃，解决掉它。
但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了。
一股极细微的魔力波动从那只倒地的铁脊兽身上传来——不是魔兽本身的气息，是另一种更密、更冷的魔力残留。她的风丝还搭在铁脊兽的鳞甲上，还没来得及收回，那股残留的魔力顺着风丝传回来，触到了她指尖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金色光晕。
然后古龙的力量被激活了。不是她主动调用的——是她体内的古龙力量感应到了遗物的气息。那是茂用碎片操控魔兽时留下的气息，碎片本身早已被回收，但它们影响了这些魔兽太久，久到鳞甲和血肉之间已经渗进了极细微的、无法被彻底清除的遗物气息。沙耶香体内的古龙力量认出了它。
然后它自己动了。
指尖的金色光晕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从极淡的金色变成了炽烈的金。那股力量往上涌的速度太快，快到她的控制完全跟不上。她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的是如何主动调用它、如何控制它的输出幅度——但不是如何阻止它自己冲出去。
风刃从她指尖弹出的瞬间，空气都被撕裂了。那道风刃是金色的，通体都在发光，边缘往外溢着细碎的金色电弧。它打在铁脊兽身上——不是切开，是直接炸开。血肉碎片和鳞甲残片被冲击波裹挟着飞出去，溅在巷道的石墙上。声音比训练场上那次更沉，像一整块巨石从内部被炸开。
然后一切安静了。
沙耶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金色光晕还在跳，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烫。皮肤下面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动，泛着暗金色的微光。疼痛是钝的、深层的灼烧感，像是魔力回路本身在承受某种超出它承载上限的高温。但比疼痛更让她清醒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力量超出了她的控制，这让她不由得从心里生出一种恐惧——不是自己怕，是怕伤害到其他人。
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和人冲出拐角，看到她的瞬间步子猛地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发抖的手指扫到巷道上那滩还在冒烟的碎石，然后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巷口方向所有可能的视线。
“收回去。把魔力全部收回去，不要留一丝在外面。”
“那只魔兽体内有碎片残留——茂用它们的时候留下的。我的风丝碰到了它，然后——”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只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她还在和那股不肯退回去的力量较劲。
“先别管那个。把它压下来。”和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手没有松开。
沙耶香闭上眼睛。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多余的东西。她只是听着和人的声音，让力量顺着她在训练场上练过无数次的路径往回走。指尖的金色光晕慢慢褪了。从指尖退到指节，从指节退到掌心，然后彻底缩回魔力回路深处。
她大口喘着气，膝盖软了一下。和人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
“……有没有人看到。”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和人侧头扫了一眼拐角外的巷道。“没有。其他人在巷子两头封堵，这个拐角是死角。只有我。”
沙耶香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刚才那股残留，是茂的碎片控制它们时留下的。时间太久，鳞甲里渗进了遗物的气息。我的风丝碰到它的瞬间，体内的古龙力量就自己冲出来了。”
和人的眉头拧得更紧，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说，外面还有被茂污染过的魔兽。”
“……不止这一只。”
两人对视了一拍。然后和人做了决定：他让沙耶香先从民宅后侧的小路撤离，他会去跟黑田说明情况——只说沙耶香在与魔**手时魔力消耗过大需要回去休息，具体的等回头再说。沙耶香点了下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外走。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没有注意到，离巷口不远处一栋民宅的二楼窗户里，有一个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人并没有看到巷子拐角处的具体情况——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建筑遮挡后的半面石墙。但他听到了。那声异常的闷响，以及那一闪而过的金色光芒。他在窗边站了片刻，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