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信的书房里,烛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藤堂和也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杯。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摊着一份薄薄的报告,墨迹是新的,纸边还带着被折过的折痕。忠信的眼线在城郊民宅二楼记下的那几行字,此刻正被忠信慢条斯理地誊抄到另一张干净的纸上。他的字很小,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有力,像是在镌刻什么不容磨灭的证据。
“金色光芒,异常的爆炸声,二之宫家那个灰头发的女孩。”忠信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回椅背,“和我之前推测的一模一样。”
和也端起茶杯,没有喝。“光凭一个人的目击报告,还不足以在会议上发难。你没有亲眼看到,那个人也没有——他只是听到了声音,看到了光。这连间接证据都算不上。”
“当然。所以我不会在下次会议上提这件事。”忠信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讨论一本刚读完的书里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证据不足的时候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但证据不足,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
和也看着他,等他继续。
“流言不需要证据。”忠信把誊抄好的那张纸推到和也面前,“只需要足够多人听到,并且足够有趣。二之宫家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这本身就已经是事实——她自己没有身份证明,入城时穿的是借来的衣服,这些都是有记录可查的。我们不需要编造任何东西,只需要把这些事实和城郊那道金光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然后让篮子自己发酵。人们会自己把剩下的部分补上。”
和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你打算从哪边开始放。”
“外城。市集、商贩、渡鸟附近的住户。这些地方人多口杂,消息传得最快,也最难追查源头。等流言从外城渗回内城,就算有人想查是谁放的风,也找不到第一个开口的人是谁了。”忠信重新提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推到和也手边,“这是接下来要查的几个方向。她的日常行踪、在渡鸟接触过的人、以及那个叫阵内和人的讨伐队员与她之间的关系。上一份报告已经写得够清楚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每一个疑点都落到实处。等这些材料攒齐了,下次会议上,我们就不用提那道金光了。单凭她这个人,就足够让二之宫家喝一壶。”
和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她身上真有什么值得二之宫家赌上名声去保的东西——比如她在那座遗迹里得到了什么——那我们与其毁掉,不如拿走。”
忠信抬起头,镜片在烛火下反了一道冷光。“能用,就抢过来。不能用,就当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藤堂家主,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和也没有再多说。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誊抄的报告吹得轻轻掀了一角。忠信伸手按住纸边,看着和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报告重新展平,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不止一份关于笹原沙耶香的材料。他把抽屉合上,轻轻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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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二之宫家的正厅里,壁灯还亮着。
燎刚从外面回来,外套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把宽刃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角,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来,端起穗香给他留的茶灌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今天回来路上,有人跟着我。”燎把茶杯搁在桌上,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件多严重的事,倒像是在陈述今晚的月色不太亮,“两个。一个在岔口换了方向,另一个装模作样地在摊子前看货。动作很利索,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桐吾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最近几天从各个渠道汇总来的零碎信息。他听完父亲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黑田队长今天也带话过来。”桐吾说,语气和平时做分析时一模一样——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有人在讨伐队据点附近打听和人。问的问题很细——他平时几点到、几点走、有没有人和他一起。黑田的人把那人拦下来盘问,对方自称是商贩,但身上没带任何货样。”
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他没有立刻说话,但桐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臂弯里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压抑怒气时的习惯动作。
“看来上次会议上敲打不够,他们换了个方向继续敲。”燎说。
桐吾推了下眼镜:“上次会议上的发难是试探,现在他们换了策略,把外围的信息拼齐之后再从正面进攻。”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他们下一步动作。同时把自己这边能防的防好。和人那边我已经跟黑田队长通过气,他最近出任务都会配两人以上,不在单独的路线活动。”,桐吾合上笔记本,看着壁灯里那团安静燃烧的火焰,“但这些都是被动防御。忠信不会因为我们的防线收紧就放弃,他只会换一个更隐蔽的角度。要想彻底打消他的念头,光防守是不够的。需要在正面给他一个足够强的回应,让他权衡利弊之后觉得继续追下去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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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风穿过庭院,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月光从枝丫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沙耶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已经翻了好几次身,被子被她折腾得皱成一团。窗外偶尔有虫鸣,但很快就停了。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指尖凝出一团极小的风系魔力,浅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轻轻跳动。她小心翼翼地没有调用古龙的力量——只是看着那团纯粹的、属于她自己的风。然后她把手指收拢,风团在指缝间散成几缕细碎的光点,落在被子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她想起白天那一瞬间。古龙力量冲出去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和人就在旁边,万一他刚好绕到那个角度呢。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和之前每次进入这片空间时的感觉一样。龙从黑暗中缓缓显形,暗色的鳞片在虚空中泛着极淡的金光。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她,瞳孔深处那团熔岩正在极缓慢地翻涌。
“你在害怕。”龙的声音直接印在她的意识里,很沉,很慢。
沙耶香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点了下头。不是那种敷衍的承认,是深吸一口气之后、把压在心底的东西翻出来放在面前的坦诚。“……是。我怕因为我,让别人受伤。”
龙闭上了眼。那双金色的竖瞳被暗色的眼睑缓缓遮住,虚空中只剩下鳞片上那层极淡的金光在微微闪烁。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沙耶香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睁开了眼。
“所以这份力量才不适合到人类身上。”
沙耶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不是说你不配用它。”龙的声音比平时更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那种外交辞令式的斟酌,是更深的、像是在翻找很久以前的记忆,“是说,在我的记忆里,人类掌控超越自身认知的力量时,很少能不被它改变。恐惧会让人不敢用它,傲慢会让人滥用它。”
沙耶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虚空里没有光,但她能感觉到那层金色的光晕正在皮肤下极缓慢地流动,不急不躁,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信它。也信你自己。也许多相信一点你那些伙伴。”龙稍微凑近了一点。
沙耶香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你怎么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龙没有回答。但她觉得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很久以前,和我做交换的那个王室先祖,在获得龙之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炫耀,不是征服,是去看自己能飞多高。他说他想飞上云端,一睹太阳和月亮的真容。”龙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连讲故事的人自己都快忘了。
龙低下头,那双巨大的竖瞳与沙耶香的视线平齐。
“古龙,”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你刚才说——那个王室先祖。他是谁?”
龙沉默了片刻。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是云层翻涌时偶尔露出的一小片天空,然后迅速被遮住了。
“……太久了。”它说。声音比之前更沉,更慢,像是从更深的虚空中传上来的。“名字记不得了。只记得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你不一样的光。那时候我以为所有人类都一样。”
它没有继续说下去。沙耶香也没有追问。虚空开始从边缘往中心缓缓崩塌,龙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渐变淡。然后她睁开了眼。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沙耶香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指尖凝出一团极小的风系魔力,浅绿色的光芒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她看着那层金色,看了很久。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某种更平静的、像是在和自己内心深处某种东西达成和解之后才会有的笃定。然后她把手掌握紧,风团在指缝间散成细碎的光点,落在被子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细细的。月光慢慢移到了窗棂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