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通知在三天前就发到了各家。这一次的规格比上次更高——议事厅的主位将坐着国王和臣本人,长桌两侧除了三大家族,还增加了六个分家的席位。旁听席的名单也比上次更长,除了各家族的年轻一辈和王室旁支,还额外增设了一排议政官席位,专门给与议题相关的职能部门人员。
桐吾在收到通知的当天晚上,把沙耶香叫到了书房。他摊开一份空白的会议流程表,用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名字。
“忠信不会直接冲你来。他手上的牌不够——眼线只听到了声音、看到了光,没有直接目击。所以他会在外围敲打,把疑点摆出来,让在座的其他人自己拼图。”桐吾的笔尖点在藤堂和也的名字上,“藤堂会配合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忠信负责把问题包装成‘合理的关切’,藤堂负责直接施压。你要做的不是和他们辩论,是不要被他们带节奏。问你什么,答什么。不确定的就说‘不清楚’,确定事实的就照实说。”
“明白。”沙耶香盯着那几个被圈起来的名字,想起了以前期末考前复习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明天和人来找我的时候,帮我挡一下。”
“什么?”
“他想一起去。”桐吾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但二之宫家现在的立场,不方便主动带讨伐队的人入场。他如果坐在我旁边,等于给忠信多一个把柄——‘二之宫家连讨伐队都拉拢了’。这话不好听,但忠信一定会说。”
沙耶香想了想,点了点头。
和人果然是在第二天一早就来的。他从桐吾的书房出来时,脸上挂着一种很不痛快的表情。桐吾给他的理由和沙耶香听到的版本一模一样——二之宫家现在不方便带他入场。他靠在走廊柱子上,眉头拧得很紧,但没有纠缠。桐吾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然后当天傍晚,黑田队长让人给桐吾带了个口信。
“阵内和人已申请会议旁听资格。是讨伐队正式提交的申请——理由是‘作为城郊魔兽清剿任务的现场指挥,需要对会议中涉及该任务的内容进行记录备案’。申请已经在议政官那边通过了。”黑田在口信里顿了一下,用一种明显是在转述原话的语气补了下一句,“他说,你只是说二之宫家不方便带他去,又没说他不能自己去。”
没提到的是,和人像个门神一样,黑田走到哪他跟到哪,最后实在没办法了,黑田只好让他把表填完赶快滚。
桐吾把口信听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一个两个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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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当天,议事厅里的壁灯全部点亮。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主位上方悬挂的王室纹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旁听席上坐得比上次更满,月音坐在王室旁支区域靠边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只有脚尖在裙摆下极轻地点着地面。
忠信坐在分家区域靠前的位置。他的坐姿很放松,手里翻着一份资料,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那微笑从不曾真正到达他的眼睛。但此刻他的目光正越过镜片上方,落在他真正的目标身上。
和臣入席后,会议按流程推进。先是常规的几个议题——魔兽潮的后续处理、几个受灾村镇的物资调配、各家族之间的协调分工。桐吾在这些环节中几乎没有主动发言,只是在轮到二之宫家汇报时站起来说了几句话,语调平稳,措辞精准,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月音在旁听席上看着他把一份物资调配表逐项解读完毕,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每一句都让人没有追问的余地。
“接下来是关于城郊的异常事件。”和臣的声音从主位传来,“藤堂家主,你先说。”
藤堂和也站起来。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正装,衣襟上的分家纹章在壁灯下泛着冷光。他朝主位欠了欠身,然后转向长桌两侧。先把城郊事件的公开信息复述了一遍——时间、地点、涉及的魔兽种类、讨伐队的出勤记录——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份“异常报告”。
“现场勘察显示,其中一只铁脊兽的尸体损毁程度与常规魔法造成的创伤不符。而根据讨伐队的记录,当时在现场的除了常规队员,还有一名未在讨伐队正式编制内的人员——笹原沙耶香。我需要确认的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极细微的窃窃私语。
“笹原沙耶香。”和臣说,“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旁听席靠后排的位置。沙耶香正襟危坐,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面前的桌板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几个茶杯同时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旁边一本摊开的记录簿上。
沙耶香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完了”两个大字。和人坐在旁听席靠后方的职能部门区域,腿不自觉抖了起来,被黑田按住了。旁听席上有几个年轻贵族捂着嘴偷笑,但更多的是等着看戏的目光。
“臣在。”沙耶香马上找回了状态,做好了桐吾之前教她的礼仪要点。
藤堂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改变节奏。“几个月前协助讨伐队执行任务后一直留在王都。没有正式身份,没有家族登记。”他转向长桌另一侧,视线落在燎身上,“在此期间,她一直借住在二之宫家。燎家主,你没有向王室报备过她的身份,也没有为她提交过暂住申请。这是不是事实。”
燎站起来。“是事实。我没有什么好补充的,她确实还年轻,但有能力也肯出力。讨伐队的黑田队长可以作证,她协助过的几次任务,记录都在。”
“这不是能力的问題。”忠信忽然开口。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在座位上微微前倾,语气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用词错误。他的目光从燎身上移到沙耶香身上,又从沙耶香身上移回长桌中央。“是程序的问题。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不管她有多大的能力,都不应该出现在讨伐队的战斗序列里。这次是魔兽清剿,下次如果涉及到更敏感的领域——比如古龙遗物相关的事件——她的在场是否合适,谁来负责?”
他特意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语调依然很轻:“当然,我并非在质疑二之宫家的判断。只是就事论事。”
和人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看忠信,也没有看藤堂——他在看沙耶香。
“关于身份的问题——我从第一天入城起就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情况。当时接待我的卫兵可以作证,我的入城记录上写得很清楚,这份记录在城卫档案室可以查到,编号也在。”沙耶香停顿了一下,然后报出了编号,像是考前临时记个公式,一开考就抄到卷子上,抄完就忘的那种。
忠信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料到她会连档案编号都背下来。
沙耶香继续说,语气不卑不亢,把借住二之宫家的缘由、参与讨伐队任务的经过、城郊事件中魔兽体内残留碎片的客观事实,逐条陈述。每条都是事实,每条都有出处,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漏洞。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了。
和人看沙耶香的眼神渐渐变了,从一开始的担忧转变成佩服,还有欣赏。
“你在陈述中提到,魔兽体内残留了前几次魔兽潮中被植入的遗物碎片余韵。”忠信等她全部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依然很轻,“那么问题来了——其他人的魔力都没有和这些残留产生反应,唯独你的魔力发生了‘不可控的反应’。你的魔力到底是什么性质?和古龙遗物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沙耶香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不在她料想的范围内。
议事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她沉默的时间不长,但在这间以秒计时的议事厅里,任何停顿都会被无限放大。
然后桐吾站了起来。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关于魔力与遗物碎片产生反应的现象,忠信大人刚才的推论存在一个预设错误。忠信大人预设了‘只有与遗物同源的力量才会与碎片产生反应’这一前提。但从魔力交互理论的角度来看,遗物碎片本身是一种高密度魔力残留体,它的性质决定了它会对多种外部魔力产生响应。不同性质的魔力对碎片残留的敏感度存在差异——这取决于魔力回路的构造、属性亲和度、以及魔力输出的频率特征。”
“换一个更直观的比喻。把遗物碎片想象成一池静水,不同性质的魔力是投入水中的不同材质。铁块投入水中会迅速沉底,产生剧烈的涟漪——这是高敏感度。木块投入水中可能只荡开一圈浅浅的波纹——这是低敏感度。但木块和铁块都不是水。同理,能引起碎片响应,不等于力量本身就与遗物同源。”
他顿了一下,转向忠信。
“忠信大人的疑问本身值得重视,但推导的方向反了。不是‘因为产生了反应,所以力量有问题’——而是‘不同魔力对碎片的反应阈值本就不同,不能以是否产生反应来倒推力量的性质’。这是个阈值问题,不是归属问题。”
月音听着这段论述,想着自己查到的东西帮上了忙,桐吾不是跟她说客套话,不由得露出了浅笑。
忠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桐吾的论述滴水不漏,但没有引用任何一部可以被追溯的典籍,没有给出任何一个可以被追查的出处。
他等了几拍,等议事厅里的窃窃私语完全平息,才慢慢开口。
“桐吾少爷的论述很精彩。不同魔力对碎片残留的敏感度不同——这个框架本身没有问题。”他顿了顿,手指翻过一页文件,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但眼睛没有看文件,而是看着桐吾,“但有一个细节我很好奇——你刚才提到,碎片的响应阈值取决于魔力回路的构造、属性亲和度、以及魔力输出的频率特征。这三个变量,每一个都需要大量实验数据才能确定。请问桐吾少爷,你手头的这些数据,是从哪来的?据我所知,二之宫家此前并没有进行过碎片相关的系统研究。”
他的语气依然很轻,像是在讨论一篇论文的参考文献。但这个问题一落地,长桌两侧几个敏感的分家家主同时抬起了头。
桐吾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出了忠信问题里藏着的那根针——你不是说这是你自己的理论吗?那你的数据从哪来?如果你说是自己测的,那就是承认二之宫家在未经王室授权的情况下进行碎片实验。如果你报不出出处,那这套论述的可信度就要打折。
“二之宫家没有单独做过碎片相关的实验。”桐吾终于开口,语调依然平稳,“我刚才引用的框架,是基于现有公开文献中的魔力交互理论推导出来的。关于不同魔力对碎片响应的具体阈值数据,目前学界还没有完整的定论。”
“也就是说,”忠信接过话头,“你刚才说的那三个变量——魔力回路构造、属性亲和度、频率特征——是理论推导,不是实验结论。”
“在现有公开文献的框架内,是的。”
忠信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破绽的笑。“那么问题就很有意思了。既然是理论推导,为什么你描述的力量特征和她的实际情况如此精准地吻合?你说是因为敏感度不同——但你又说,目前还没有数据。这两者之间,桐吾少爷,你不觉得有些矛盾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
“有没有可能,你的推导不是基于理论,而是你已经掌握了关于她的力量的某些信息——只是不方便在会上说出来?”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里火焰跳动的声响。
旁听席上,和人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记录簿。藤堂和也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下压了压——不是不满,是压制满意的弧度。旁听席王室旁支区域的后排,一个中年男人把视线从月音的后脑勺上移开。他没有看女儿,也没有看桐吾。他只是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记录簿上那页空白——从桐吾说出那番理论之后,他就没有写下任何一个字。
“宇治大人,”桐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理论推导和个别案例吻合,本身就是理论有效性的佐证,而非疑点。如果按照您的逻辑——因为推导结果与实际情况吻合,所以就推导的信息来源可疑——那任何成功的理论推演都会被视为有问题。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他推了下眼镜。
“至于您说的‘不方便在会上说出来’——我不太清楚您指的是什么。我刚才的推演逻辑每一环都摊在桌面上。如果其中有任何一环您认为有问题,可以直接指出来。但如果您只是因为在逻辑上找不到突破口,就试图通过暗示来制造疑点——那这本身就不是在讨论理论,而是在制造流言。”
忠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桐吾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但“制造流言”这个词落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在反手点忠信在外城散布流言的事。忠信当然不能接——一接就等于承认那些流言和他有关。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
“关于笹原沙耶香的力量性质,暂时搁置。鉴于其魔力属性是风系,后续由西园寺家主负责提交一份完整的力量属性鉴定报告,在下次会议之前呈报王室。”和臣的声音从主位传来,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长桌两侧,“至于她的身份问题——一个在魔兽清剿中出过力、在庇护所帮过忙的人,不应该因为文书手续上的疏漏就被当众质询。藤堂家主,宇治家主,你们提出的程序问题本身没有问题。但程序是为了让人更好地做事,不是为了让做事的人寒心。”
会议结束后。
沙耶香从侧门出来,刚走进回廊就看到一个人靠在柱子上。
“你刚才差点把茶杯打翻。”和人说。
“那个是意外。”,沙耶香摸了摸后脑勺,“不过后来我说的那些,还行吧?”
和人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还行。”
“……什么叫还行!”沙耶香捂着额头,瞪着他。
“要我说实话的话,很厉害。我在那个位置上,也不一定能说得更好。”,和人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桐吾帮我梳理了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我把档案编号和其他能记住的东西都背下来了。”
“那个编号。”,和人轻轻笑了一声,“你怎么背的。跟背咒语似的。”
沙耶香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别提了,我念了三四十遍,来的路上和会前又临时背了好几遍。”
听完,和人笑了。是那种沙耶香从来没见过的笑容,眼神里还多了一些沙耶香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沙耶香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确认没有哪里不对。
“没什么。”,和人马上转移话题,“时间也不早了,快点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