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议事厅回姬川家宅邸的路，月音走得很慢。
会议结束时的骚动早已散去，回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在中庭的枯山水前停下来，看着暮色里那些被细心耙出的沙纹。桐吾在书房里对她说的话，和刚才会议上他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交替回响。
她的记忆被拉回了很久以前——五岁的少年挡在孩子们面前，被火焰烫伤也没有退一步。她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勇敢，只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让她觉得很安心。后来她长大了，查到了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二之宫家的长子，知道他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从没想过要走到他面前去。直到成年的那天在会上看到了他。
她推开家门时，正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矮桌旁，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看到她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先问她累不累，还是该先问她有没有被为难。父亲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月音。”父亲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今天会议上，二之宫家的桐吾少爷说的那些东西，我在那天你去的书库里看到过。”
父亲没有问她问题，但意思很明显。月音在正厅中央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点了下头。“是一些旧文献的摘抄。关于雷系变异和古龙力量的理论记载。是我在典籍馆查到的。”
母亲的手帕攥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想说“你知不知道今天会上那些人是怎么盯着二之宫家的”，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默。她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头在灯下泛着淡紫色光晕的长发，看着她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却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的眼睛。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灯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灭的光影。然后他开口，语气不是责备，是更深的、沉在心底很久的忧虑。
“月音，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今天在会上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针对二之宫家。你在这个时候去接触桐吾少爷，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会怎么想？姬川家在王室旁支里算不上什么，我们几代人都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从不掺和这些事。不是不想，是掺和不起。你的紫雷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如果再被人发现你在帮二之宫家收集资料，他们会怎么对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细想的事。
“那些人会把你当成靶子。会查你觉醒的经过，会查你十二岁那年的病，会把你身上所有不一样的地方都翻出来，摆在阳光底下，让别人指指点点。这不是你的错，但他们会把它变成你的错。”
月音静静地听完。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父亲，这是欠他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只是现在才拿出来。
父亲愣了一下。“……欠谁的？”
“二之宫桐吾。”，这是月音第一次在父母面前说出这个这件事，“十五年前魔兽潮，我三岁。被困在城墙下面的时候，有个比我大一点的孩子挡在我们前面，用火焰拦住了魔兽。就是桐吾少爷。那时候他五岁。”
父亲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母亲用手帕捂住了嘴。
“后来我打听到了他是谁。知道他因为那件事受了伤，魔力回路受损，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这些年我一直远远地看着他。他每次来王宫，我都会在走廊尽头多看一会儿。我没有上去搭话——那时候觉得没必要，那么久远的事，他大概早就忘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紧，“现在我知道了，他一直都是那个会挡在别人面前的人。只是他现在要挡的东西不是魔兽，是更复杂的东西。如果我的力量、我查到的东西，能在那道防线上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是一点点——那我就应该去。”
父亲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握紧又松开的指尖，看着她眼底那层极薄的、倔强地不肯落下来的湿润。
“而且桐吾少爷……”，月音笑了一下，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他都那样被质疑了，还是没有说出是哪份资料写的，是谁给他的。”
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月音，你总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明明身体最弱，却总是第一个去扶摔倒的孩子。可是，那是大人物的事。跟我们——”
“母亲。”，月音打断她，语气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一束光穿过，“我不是以什么‘姬川’的身份在帮他。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心愿。”
月音转过身，正对着父亲说：“我想要当那个能站在别人身前的人。”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城墙上的钟声隐约传来。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坐在灯下，坐姿端正，紫色的眼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她的成年礼只在几天前，却仿佛过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她很像一种鸟——不是那种站在枝头唱歌的鸟，是那种会逆着风飞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
“你长大了。”他说。不是问句，不是感叹，是陈述。然后他转过身，往书房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姬川家几代人都是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你祖父是，我是。但也许——也许这种安静，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他重新迈开步子，推开书房的门，在门框的阴影里停了一拍。
“想飞就飞吧。只是记着——不管飞多远，这里都有一盏灯给你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