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音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外城了。
上一次大概是十二岁之前，母亲带她去市集买布料，她蹲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面看了很久，因为那个陶罐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后来她生了那场重病，觉醒了紫雷，家里的事就多了起来——礼仪课、魔力控制、还有各种书籍。她再也没去过外城。不是不想，是没有理由。
今天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她说总得知道想守护的大家是什么样的，父亲没多说什么，只让她注意安全。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浅灰色便服，把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前，乍一看像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孩。但她走路的姿态出卖了她——脊背太直，步子太稳，路过一个卖鱼的摊子时被溅了一脚水，往后退了半步，动作轻得像在行屈膝礼。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外城的市集和内城完全不同。这里没有修剪整齐的常青树，没有安静的回廊，只有挤在一起的布棚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还有几个摊位摆着沙耶香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空气里混着烤饼的焦香、干草药的苦味和牲口的气味，月音被这股混合气味呛了一下，用手背掩住鼻子。
她并不需要买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来看看，看看那些在会议上被一笔带过的“外城平民”，还有那个在流言里被反复提及却从未被真正描述过的地方——渡鸟。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外城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汇报中包装起来的叙述。那些词汇本身没有温度，但被它们描述的人，正在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卖菜的大婶正忙着和隔壁摊主为几文钱拌嘴。她不知道该往哪走，没有任何一部典籍告诉她东街岔口左数第二家卖的是什么，也没有任何一份报告记载过午后市集收摊时石板路上会留下菜叶和果皮。
然后她的目光被一家铺子吸引了。这家铺子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门脸窄窄的，门框边挂了块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杂货”两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笔画很用力。门口的石板地被擦得干干净净，和隔壁几家门口堆满杂物和灰尘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月音对这家店的兴趣比对市集大得多。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暗灰色的眼睛，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这一眼很快，从她脸上掠过，往她身后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随从。然后他重新低头翻账本。但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开口了，语气和翻账本的动作一样随意，不冷不热：“第一次来外城？”
月音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浅灰色，没有任何纹章，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的标记。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袖口上没沾到什么会暴露身份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问。
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账本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在上面记了点什么，然后才重新抬起眼看着她。“来外城参观的？”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这种地方没什么好看的。要买东西就进来挑，不买就别挡光。”
月音本该觉得被冒犯。但她没有。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觉得挺好的。”
然后她接着说：“但是我也不想只是参观。我是不是应该，买件东西？”
彻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走到靠墙的货架前，从最下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在柜台上。
“三个铜板。”
月音低头看着那个陶罐。不大，釉色是很普通的灰蓝色，罐身上画了一只鸟——准确地说，是试图画一只鸟。线条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翘得不太自然，看起来像是初学者随手画的。和她小时候在摊子上看到的那个画了鸟的陶罐完全不同——那个罐子上的鸟画得很精致，每一根羽毛都细细勾勒过。这个更像是……画它的人压根没想过要卖出去。
“……这只鸟，”，月音把陶罐拿起来，转了一圈，“是你自己画的吗。”
“闲着没事画的。”彻靠在货架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嫌难看可以不买。”
月音把陶罐翻过来看底部。罐底没有落款，但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烧制之前用指甲随手划的。她把陶罐捧在掌心里，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只歪歪扭扭的鸟的翅膀。
“不，很好看。”她说。然后她从袖口里摸出三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动作很轻，铜板落在木纹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又看了一眼罐身上那只鸟，然后抬起头，隔着柜台看着彻，嘴角弯起来，是那种没有经过任何礼仪训练的、弧度刚好的笑。
“它看起来很自由。”
彻看了她一眼。从她进门起他就知道这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顾客——站姿太端正，说话太礼貌，对一只画歪的鸟说“很自由”。但她把铜板放在柜台上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打扰任何人。她捧着那只陶罐的样子，像是真的觉得它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这里的人不会觉得一只画歪的鸟很自由。他们只会觉得它丑。”
“也许吧。但我觉得很好。”，月音把陶罐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拉紧袋口，“我还能再问个问题吗？”
彻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渡鸟，你知道怎么去吗？”
“那条巷子走到头右转，过两棵槐树就到了。门口挂了块木牌，不会认错的。”
月音向他道了谢，转身推开杂货铺的门。风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就停了。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隔着门框看了彻一眼。
“你刚才还没回答我——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来外城。”
彻靠在货架边，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那个本来就不脏的陶罐。“本地人进杂货铺不会先看货架最上层。他们只看下面两层——上面那层是落灰的，放的都是卖不出去的东西。”，他把抹布搁在货架边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一进来就先抬头看最上面。”
月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弯到刚好合适的弧度，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微微弯起来，肩膀也放松了几分。“原来如此。谢谢你，老板。”
“不是什么需要谢的事。”彻说。但月音已经推门出去了，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两下，发出极细碎的响声。他坐回柜台后面，重新翻开账本，在最近的一笔账目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写完他自己也没多看一眼，翻到下一页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