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鸟的院门半敞着。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光斑透过叶缝落在夯实的泥地上，像一地碎金。柚正蹲在窗台下面整理药材，听到推门声抬起头。
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朝她扬了扬。“最近辛苦了吧。”
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油纸包。纸包还带着炉火的余温，拆开一角就能闻到黄油和坚果混在一起的焦香。她道了谢，把饼干放在矮桌上。绯在旁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凉水，环顾了一圈屋子里正在休息的病人，压低声音问最近还有没有奇怪的人来。柚说前几天有过，后来就没再出现了。绯端着水杯，说了句“那就行”。
“倒是你，”柚把一捆干薄荷塞进陶罐里，转过头看着绯，“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正好顺路。而且，这么大的事，我不确认一下不行。”
柚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门又被推开了。
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她朝绯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向柚。“渡鸟的正式注册文件下来了。以后药材采购可以走公费报销，不用自己贴钱。”
柚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盖了官方印章的注册文书，还有一页写得工工整整的报销流程说明。她看完之后把文件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以最标准的姿势朝雪鞠了一躬。雪抬起手，极轻地往下压了压。
绯靠在椅背上，看着雪在矮桌旁坐下来，开始逐项讲解报销流程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种跑腿的活，让我来不就行了。反正我本来就要过来，你何必特意跑一趟。”
雪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绯认识她太久了——她说“不用特地跑一趟”的时候是真的在困惑，不是客套。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尽量用了温和的语气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你写了一次报告之后，桐吾哥就再也没让你写过吗。”
绯眨了眨眼。“因为我写得不好？”
“你写的那份报告，格式完全不对，该写的内容也没有写，结论部分写的是‘以上都有细讲’。”雪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逐条陈述事实。
绯靠在椅背上，嘴唇动了动，大概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自己干过的事。雪没有等她回应，只是重新拿起笔，把那份报销流程说明翻到下一页，继续逐项讲解。
柚看着她们两个，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
门口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路过——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下来，然后停了很久，久到柚正要站起来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门口犹豫。
月音站在渡鸟门口，手里攥着布袋的系带，指节微微发白。她的视线越过半敞的院门，落在那个正在和柚说话的红发女孩身上。二之宫绯——桐吾的妹妹。她没亲眼见过她，但她知道众人对她的评价，也听说过她在魔兽讨伐中的战绩。不过此刻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些战绩，是一个更简单的、让她站在门口迈不动步子的念头：她是桐吾少爷的妹妹。还有旁边那位，神乐坂家的小姐。月音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束——浅灰色便服，头发编成辫子，手里拎着一个从杂货铺买来的布袋。她担心会不会太随便，然后转念一想，她今天是一个普通的外城居民，鼓起勇气推了门。
雪站了起来，转向月音。她的动作不快，目光在月音的便服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落在月音脸上，多看了几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地欠了欠身，介于正式和非正式之间的那种——刚好够表示尊重，但又不至于让周围其他人察觉出异样。
月音下意识地回了个礼。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动作规整，和穿着便服的样子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她不知道雪认出了她，只以为对她来说这种礼节是常态。
“你是——来这参观的？”绯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她，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看病的。
“是的。听说这里不收钱，不看来历，谁都可以来。我觉得很好奇。”月音说。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真诚。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嘛。”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邀请她，然后朝桌上那碟饼干扬了扬下巴，“你尝尝，刚出炉的。”
月音迈过门槛，在矮桌旁坐下来。她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和上次沙耶香给她吃的味道不一样。饼干很酥，咬下去的时候碎屑会轻轻落在掌心，她用另一只手接住了。柚倒了杯凉水放在她面前，她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
雪收好文件后便先行告辞。绯没有多留，说了句“下次再带饼干来”便跟着站起来，和雪一起出了院门。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拐过第一棵槐树时，绯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注意到了但不确定”的困惑。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六年前，姬川家的女儿觉醒紫雷的时候，神乐坂家曾奉命去过。见过一次。”雪说。
“六年前见过一次，你到现在还记得，该说真不愧是你吗。”绯把双臂交叉在胸前。
“……也不全是。”，雪的声音突然多了些波动，“她当时病得很重，宫里的治愈师说她活不过那年。”
绯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搂上了雪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她现在好好的，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