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岁末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8/16 14:50:42 字数:4354

岁末的脚步声是在不知不觉中接近的。

先是外城市集上开始售卖成捆的松枝和干橘皮,然后是穗香在某个早晨将一把新扎的扫帚靠在厨房门口,说要把一年的旧尘扫出去。再后来,某天傍晚,沙耶香从渡鸟回来时发现二之宫家的院门上也挂了两束红绳扎的松枝。

日子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忠信的人没有再现身。渡鸟门外的陌生面孔消失了,市集上不再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二之宫家,连藤堂和也在朝中见到燎时也只是点了个头便擦肩而过。好像之前那场会议上所有的刀光剑影都被岁末的风吹散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忠信不是放弃了,只是在等。等下一次机会,等一个新的突破口。平静是暂时的,但正因为是暂时的,才值得好好过。

某天早上她照常从房间出来,走廊里飘着一种她来这个世界之后还没闻过的香味——是蒸年糕,糯米和红枣混在一起,甜得整个院子都暖烘烘的。

沙耶香在餐桌上偷偷问和人:“这里也过年?”

和人被她的问题惊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好笑,还是惊讶,还是奇怪,也许都有。

“哈?”

“这里也过年?我是说,就是一年过去了,好好庆祝一下。”

和人沉默了一会,然后做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不然呢。”

“那烟花呢?”

“烟花?”

“就是那种——咻——砰——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沙耶香用手比划了一个烟花绽放的动作。

“没听过。是你们那边的习俗?”

沙耶香放下手。这个世界有魔法,有能在天上炸开的火系魔力,但没有人在过年的时候把它们做成烟花。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像火苗一样跳了一下。

“可以做做看。”

沙耶香说干就干。早饭碗筷刚收下去,她就把和人拽到了训练场那片空地。

和人靠在木桩上,听她把“烟花”这东西连比带画地解释了半天——把火系魔力压缩之后往天上打,在最高处炸开,不是攻击,是制造五颜六色的光。和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怀疑之间。“魔力又不是颜料,怎么调颜色。”

“温度。火焰的颜色取决于温度,还可以在火焰里掺极细的金属粉末——铜粉烧出来是蓝绿色,铁粉是金色。”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在我们那算常识。”

和人看了她一眼,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把袖子卷到手肘:“行。先试试你说的那个铁粉。”

“你们在说什么!烟花?听起来好有趣!”七羽不知什么时候从据点方向跑过来,大概本来是要找和人问排班的事,结果听到“往天上打”“五颜六色”这几个词,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自动加入了队伍。

沙耶香看着七羽兴冲冲的样子,又看了看和人——和人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已经开始准备粉末和工具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既然要做,为什么不把大家都叫上?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挨个去叫了人。

柚正在渡鸟整理药材,听完解释后眼睛比七羽还亮,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说要去。绯一听到,觉得“这主意不错”。

绯又跑了一趟神乐坂家,把雪也拉了过来。雪听完“烟花”这个词后沉默了片刻,但是绯看起来很兴奋,那她去看看也无妨。

彻是最难请的。沙耶香跑到杂货铺门口时他正靠在门框上晒太阳,听到“烟花”“野外”“大家”这几个词,用一种完全没有商量的语气说了句“不去”。沙耶香说大家都去,又说要从他这买点东西,让他就当投资者的视察。彻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但他整了整围巾“我就在旁边看,你们自己弄。”沙耶香注意到他走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是关了店出来的。

桐吾是最后一个到的。沙耶香和和人一起回到二之宫家,推开书房门时他正伏案翻笔记。和人在前,沙耶香在侧,两人配合默契地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桐吾抬起头问“什么事。”

“出来再说。”,和人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说,“少废话,走。”

“哥,你这样对身体不好。”绯不知什么时候也折了回来,直接绕到椅子后面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三个人合力把他从书房里拖出来。桐吾被拽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被沙耶香一句“回来再看,笔记本不会跑”堵了回去。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野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齐了人。

七羽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和人掌心里的火焰送金属粉。他紧张得额头上全是汗,嘴里的碎碎念没停过。和人掌心里托着一团极小的火苗,温度被他压到了最低。七羽手一抖多撒了半勺,火焰“噗”地炸开一团黑烟,呛了和人一脸。

“你在干什么。”和人抹了把脸上的灰,七羽往后跳了两步,把勺子藏在身后。

七羽又试了几次,用魔力,或者直接用勺子,结果都差不多。

沙耶香蹲在旁边盯着那团还没散尽的黑烟,眉头皱起来。“不对,不应该冒黑烟。铁粉的燃烧温度应该够的。”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粉末,用手指捻了一点在掌心里搓了搓,还是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和人把脸上的灰擦干净,斜了沙耶香一眼。“你教的方法到底靠不靠谱。”

“方法没错。”桐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沙耶香转过头。桐吾站在几步开外,在刚才七羽手忙脚乱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近来。他刚从书房里被拽出来,但看问题的专注度已经不比对着笔记本时差多少。

“问题不在粉末本身。刚才七羽用风系魔力送粉的时候,风力不太均匀,有些粉末被吹散了,火苗只烧到了最外层。而且和人把火焰温度压得太低,为了安全反而让粉末烧不充分。”,他推了下眼镜,语气和平时做分析时一模一样,“把火焰恢复到训练时的标准温度。粉末用风送的时候按批次推进,每一批的量要均匀,配合火焰的脉动节奏往里送。”

沙耶香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桐吾的话像一把钥匙,在她脑子里咔嗒一声拧开了什么。她想起岚在演武场上教她的那套理论——把感知和攻击放在同一条线上,不是两件事,是一个动作。现在的问题是同样的逻辑——火与风、火焰温度与粉末燃烧,它们不需要分开处理,只需要找到同一个频率。

“我知道了!不是粉末的问题,是魔力配合!和人你把火焰温度稳定在平时训练的水平,七羽你用风送粉的时候不要一股脑全推进去,要像平时射移动靶那样,控制每一波粉末的量,配合火焰的跳动节奏往里送!”

和人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训练场上被他纠正动作后反过来说“我知道了”时一模一样——不是被说服了,是真的找到了问题所在。他把火焰重新调整到标准温度,七羽凝神重新抬起手,风系魔力裹着粉末一波一波往里送。这次没有黑烟。火焰中心亮起一团极淡的蓝色,边缘泛着铁粉特有的金色光点。

“成了!”七羽喊得差点把手里的碗都扔了。柚在他旁边双手合十,眼里映着那团蓝色,像一小片会发光的湖。

“还差一点。”雪走上前,指尖凝出一根冰针,“铜粉的粒度和铁粉不同,需要的火焰温度也有差异。我来分一下。”她用冰针把剩下的金属粉末按粗细重新分了几个等级,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份。绯在旁边看着,表情介于不服气和不得不服之间,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这手什么时候学的”。雪没有回答,但冰针在她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彻靠在树下,双臂交叉。沙耶香让他也试试,他说不试,回去还得洗。七羽朝他用了个激将法:“雾岛桑你站那么远干嘛,不会是害怕了吧。”如果是和人,肯定会气冲冲地过去,可他不知道彻根本就不吃这套。但他也没有走,就是靠在边上静静地看着。

第一种颜色成型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发接一发地升空。

第一发是金色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成一片细碎的光点,像一把碎金撒出去。然后是橘红色的,带着轻微的爆裂声,把树木的枝丫映得轮廓分明。第三发是极淡的蓝绿色,铜粉的比例刚好到位,炸开的瞬间像一朵花在水里绽开,每一片光瓣都在夜风中缓缓舒展。

整个天空都被这几种颜色交替照亮——金色时所有人脸上都浮着一层暖光,蓝绿色时又像沉进了浅海。雪仰头看着那片蓝绿色的光点缓缓消散,手里还悬着没收回去的冰针。绯站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那道光正好落在雪的侧脸上,把她冰蓝色的眼瞳映得比平时更亮。

桐吾站在靠后一些,看着头顶那片此起彼伏的光。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书房里对着半幅回路推演图坐到深夜。现在空地站满了人,有人在为烟花欢呼,有人在远处靠着树轻轻地笑。他也露出了一样的笑容。

沙耶香看着满天的烟花,仰着的头让她不至于流出泪水,不是难过,是某种说不出的感动。她看着七羽蹲在地上追着一颗没烧完的火星跑,柚双手合十仰着头眼里全是光,彻靠在树下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在看。

和人站在她旁边。她转头看他,发现他正好也在看她,烟花的金色光芒从他侧脸掠过。他没有转开视线,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好看。”他说。

沙耶香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烟花继续在头顶炸开,一下一下,像是这个夜晚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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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姬川家的马车在城中穿梭了一整天。

月音代表姬川家给各家族送节礼,这是父亲交给她的任务,也是她自己主动揽下来的。往年姬川家送节礼不过是走个过场,同样的茶叶同样的干果,送到每家都不会出错,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今年不同。在那些远远旁观的场合里,在那些没有人注意她的角落中,她听过不少闲谈:神乐坂家的夫人在茶会上说了一句“我家那位只喝几种茶”,西园寺家的侍从和别家聊天时顺口说过“上次那批棋谱大人看了很久”。这些碎片散落在她这些年安静旁观的日子里,当时只是听着,现在她把它们一一捡起来,拼成了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清单,每一份都附上一份手写的贺卡。

送给神乐坂家的是几盒精装的茶叶。送给西园寺家的是一套棋子,黑子是黑曜石打磨的,白子是白玉石,每一颗都圆润均匀,配了一张素色的棋盘。她不确定岚是否还在下棋,但她记得那个侍从说“棋谱”时的语气——不是抱怨,是带着一种“大人难得有个消遣”的温和调侃。

送给二之宫家的主礼和其他家族一样,松枝扎的礼盒,姬川家自制的干果和茶叶。但她在礼盒旁边多放了一本书。装帧朴素,封面的烫金标题还带着油墨味。讲的是数百年前王国边境的风物志,山川走向、矿产分布、各地气候对魔力回路的影响。她不知道他具体喜欢什么,但她记得他每次来王宫时,手里拿的书大多是这种——不是小说,不是诗集,是那种能让他在翻到某个新发现时,指尖在纸页边缘极轻地叩两下的书。

穗香是在整理各家送来的节礼时发现那本书的。

她把松枝礼盒拆开,干果和茶叶收进橱柜,然后拿起那本放在礼盒旁边的书。封面的烫金标题是风物志,装帧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不算贵重。她翻开扉页,没有题赠,没有落款。她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又翻了回去。

“在看什么。”燎从正厅走过来,看到她拿着本书发呆。

“没什么。”穗香把书放在正厅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和那些等着桐吾过目的文件放在一起,“姬川家今年送的礼,和往年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又看了那本书一眼。送给其他家族的礼物她都听说过——给神乐坂家的茶叶、给西园寺家的围棋,每一样都恰到好处,不贵重,但很用心。

桐吾回到正厅时,看到桌上那本书。他拿起来翻了翻,目录页的标题是他感兴趣的题材。他翻了几页,在某页停下来,读了一段关于北境矿物分布的记载,然后合上书,放在书桌左上角。

“谁送的。”

“姬川家的节礼。”穗香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挺有意思的。”桐吾说。他指的是书里的内容。

穗香没有回答。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着桐吾把那本书收进书桌抽屉里,和那些他正在研究的资料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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