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桐吾便差人给姬川家送了信。不是那种盖了家印的正式函件，只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条，上面列了几份需要查证的旧档名称和对应的书架编号，末了附了一句：“其中几份可能需要王室的借阅权限。时间上不着急，以姬川殿下的方便为准。”
月音把这张便条看了两遍。第一遍是看内容——那些旧档的名字她有一半在典籍馆的目录里见过，另一半则需要去二楼侧翼的封闭书库才能调阅。第二遍她看的是这张便条本身，他的字迹，还有说话方式。
她把便条夹进记录簿里，系好斗篷的系带，往典籍馆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在典籍馆碰面的次数比过去几个月的偶遇加起来都多。
有时是上午，月音先到，把需要权限调阅的几份旧档从封闭书库里提出来，在靠窗的桌上按年代顺序排好。桐吾来了之后直接坐下翻阅，不用在目录和书架之间来回跑。有时是午后，桐吾从别的渠道拿到了新的线索，便临时追加几份资料让月音帮忙查证。两人大多数时候各看各的，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笔划在草纸上的细响。偶尔桐吾会在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把资料推到月音面前，用手指点着某行字让她看——不是讲解，是他觉得这段她应该也看看。
月音接过资料时总是很安静，看完之后会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确认理解没有偏差。她从不插嘴问“这有什么用”——每次桐吾让她看某段文字，她大概能猜到这段文字在拼图里的位置。如果实在猜不到，她就先记下来，等他自己说。
但看得多了，她心里也慢慢拼出了一张属于自己的拼图。
线索的起点是她自己摘抄的那句残文——“外力非必为祸，亦可为生”。这句话在桐吾让她看的那些资料里反复出现，以不同的形态：有时是正面的论述，讲寄宿型力量如何与宿主共生；有时是反面的警告，讲共生关系一旦失衡会导致什么后果。桐吾没有直接告诉她这些资料和她的紫雷有什么关系，但每次让她看的段落，几乎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寄宿型力量的稳定性条件。
她不是猜不到。她只是没有问。
某天下午，他们在典籍馆二楼侧翼的封闭书库里找到了几份从未被编入公开目录的旧档。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窄窗透进来几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和干墨味。月音踮着脚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卷用麻绳捆好的手稿，吹了吹封面上的灰，递给桐吾。桐吾解开麻绳翻开第一页，手指停在目录上。
“这些是曾经的神乐坂家主的实验记录。”他说。
月音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认得神乐坂，但也只是近几代的人。桐吾没有多解释，只是继续往下翻。实验记录的内容很零散，夹杂着大量古语术语和手绘的回路图。月音看了几行便跟不上了——那些术语她大部分都不认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和雷系变异相关的字符。
她往后退了半步。“我去把这几份整理好。你先看。”说完便转身回到靠窗的桌前，把散落在桌上的几份旧档按年代重新排列。
这份工作不需要太多思考，但需要耐心。她做得很好。偶尔她会抬头往桐吾的方向看一眼——他靠在书架前，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手稿某页上停了很久。大概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想。但她没有走过去问，只是低头继续排着。
过了一会儿，桐吾拿着那份实验记录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他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月音面前，指着一段被细线圈起来的文字让她看。月音读完，抬起头看着桐吾。
“寄宿型力量在特定条件下会被外部因素激活。”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桐吾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之前在岚家主的旧档里也读到过类似的内容。但那份资料没有写到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份也没有。”桐吾把实验记录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片空白——不是被撕掉了，是写到一半就停了，后面的内容再也没有补上。“实验没有完成。但方向是对的。寄宿型力量的宿主在受到同源力量刺激时，会产生非自主的共鸣——和你之前从岚家主那份资料里摘录的批注吻合。只是还没来得及验证最后一个步骤：这种共鸣是否可逆。”
“如果不可逆呢。”
“那就意味着一旦触发，宿主无法自行切断共鸣。需要外部介入。”桐吾合上实验记录，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目前还只是推论。”
月音看着桐吾脸上少有的疲惫，知道他这些天大概都在熬夜。她也知道这种时候说“早点休息”没什么用。
她只是站起来去旁边的茶水间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桐吾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在这期间，她又读了一遍那份记录。
“桐吾少爷，这些资料都在说‘外力寄宿’‘同源共鸣’，但外力到底是什么？是古龙的力量本身？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查了这么多天，没有一个地方写清楚。”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桐吾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散落的几份旧档，“实验记录只描述了现象——寄宿型力量在特定条件下会被激活，激活后会产生共鸣。但他没有写激活源是什么。可能是遗物碎片，可能是古龙残留意志，也可能是某种我们还没有接触到的力量形式。他在实验中断的地方留了一个注释，写的是‘源未明’。也就是说，他自己也没来得及确认。”
“也就是说，我们查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外力确实存在，它会和宿主产生共鸣，共鸣可能不可逆。但这个外力是什么，连写下这份记录的人都不知道。”
“目前是这样。”
月音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几份按年代排好的旧档。她本来以为查得越多，答案会越清晰。但现在答案没找到，问题反而更多了。
“这些和笹原小姐的情况有关吗。”她问。
桐吾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那天，我和她聊过几句。我感觉，她是和我处境相似的人。”，月音说完之后，桐吾没有回应，她有小心翼翼地补上，“如果冒犯了的话，我很抱歉。”
桐吾笑了一下，月音感觉这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她看不明白。
“姬川殿下比起自己，好像更关心别人。”
“不是的，是因为……”，话说到一半，月音的脸红了一点，“因为当时她说的一句话，给了我很大帮助。”
“什么话？”
“她说，不必在乎别人的流言蜚语，只要做好自己往前去就好了。”
“像她会说的话。”“
桐吾把桌上散落的旧档整理好，按编号顺序放进资料夹里。月音把那份实验记录也递过去，桐吾接过来时多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上沾了灰，是刚才从书架上取手稿时蹭到的。她自己没注意到。
“姬川殿下。”
“嗯？”
“这些天辛苦你了。权限调阅、资料编号、还有茶水。”他把资料夹收进布包，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稳，“没有你帮忙，我不可能这么快整理完这些。”
月音摇了摇头。“我没做什么。真正费脑子的是桐吾少爷自己。”
桐吾看着她。她的语气和当初在庭院里说“我没想这么多”时一模一样——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事不值一提。
“那不是小事。”他说。
月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沾着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记录簿的边缘。窗外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等风波过去了，来我们家好好坐坐吧。”
“诶？”月音猛地抬起头。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姬川殿下也是，早些休息。”
桐吾行了个礼，带着资料离去了。留下月音一个人愣在原地，消化这个突然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