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音是在一份不起眼的附录里发现那个地点的。
那任神乐坂家主的实验记录正文在关键处中断，但在最后一页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注脚，墨迹淡得几乎辨认不出。她是在整理编号时无意中看到的——注脚写的是一个地名，后面跟着一句简短标注：设观测点，未启用。废弃多年，周围早已没有常住人口。
那个地名她从未在任何正式文献中见过。但既然专门在实验记录里提到它，说明它和寄宿型力量的研究有关。也许什么都没有——几百年前的观测点，可能早已被野草吞没，连地基都不剩。但至少她应该亲自去看一眼。她把那一页折了角，合上记录，从衣架上取下斗篷。
那片废墟比月音预想的更偏僻。从外城边缘往北走了快半个小时，路越走越窄，矮房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杂草和几棵歪斜的老树。她在几栋半塌的石砌建筑之间反复走了几遍，才终于找到和注脚描述相符的位置。没有她想象中的地下室入口，没有刻着古语的石碑，只有几堵爬满青苔的断壁，和一地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落叶。她在断壁之间站了一会儿，把周围的地形和记录簿上的注脚逐条对照。观测点的遗迹本身没什么特别的——那任家主只在这里做过初步勘探，连正式实验都没来得及开展。但这个地点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它在空间上与之前几处遗物碎片出现的区域高度接近，几乎可以连成一条指向北方的弧线。这个判断她不太确定——毕竟她不是学这个的——不过她还是把地形草图仔细画了下来，准备带回去给桐吾看。
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轻松。她沿着外城边缘的主路往回走，在市集附近买了份刚出锅的年糕边走边吃，甜得很。
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撞击。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她正前方那条岔路的尽头——一栋旧木屋的墙壁被某种东西从侧面撞开，碎木片和尘土在空气中炸开一团灰雾。紧接着是第二声，然后是尖叫。火光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不太真实——先是浓烟从屋顶的裂缝里涌出来，然后火舌舔上了二楼的窗框。
月音手里的年糕掉在地上。
最先从巷口冲出来的是几只火蜥蜴，鳞甲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它们慌不择路地往居民区深处窜，一只铁脊兽撞塌了巷口那户人家的院墙，碎石飞溅。周围的居民开始四散奔逃——有人抱起孩子往巷子深处跑，有老人被挤得踉跄。
月音跟着人群一起跑。她的腿在发抖，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本能驱使着她往远离魔兽的方向跑。
拐过巷口时她听到了哭声，从她右手边那栋烧了一半的木屋里。她从坍塌的院墙缺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小女孩被压在倒下的房梁下面，脸上全是灰和眼泪，正用两只小手拼命推那根比她整个人还粗的木头。
月音没有多想。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了逃跑的脚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踩着碎石翻过了那道塌墙，蹲在那个女孩面前。
“抓住姐姐的手。”
她拼命往前伸手，指尖勉强够到女孩的手指。周围的房屋还在倒塌，火星从屋檐上簌簌往下掉。她身后不远处一堵烧焦的围墙轰然塌下，碎石溅到她后背上，她没有回头。月音拽着女孩的手，想把她从房梁下拉出来，可房梁太重，女孩的身体纹丝不动。她换了个角度，双手抓住房梁的一端，用尽全力往上抬。木料上的火苗舔过她的手掌，她咬紧牙关没有松手。房梁被抬起了一条缝，女孩往外爬了几寸，但还不够。
然后一股热浪从她身后涌来。
月音猛地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来时的路已经被倒塌的废墟封住了。断垣残壁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唯一的出口被那只火蜥蜴堵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那根还在燃烧的房梁。身后的女孩在哭。
她不能退。
她从地上捡起碎石，一块一块朝火蜥蜴砸去。石头打在鳞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弹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火蜥蜴甩了甩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往前迈了一步。
“有人在吗——”她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火焰的噼啪声。
火蜥蜴又往前迈了一步。它那双暗黄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她，嘴缝里漏出的火焰把地面的碎石烧得噼啪作响。
月音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或者说，不只是害怕。还有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愤怒。不是对魔兽的愤怒，是对自己。她花了六年学习礼仪、学习魔力控制、学习所有那些让她成为“合格的姬川家女儿”的东西。但现在她站在这里，身后是一个随时会被火焰吞没的孩子，而她能做的只有扔石头。
然后那个画面自己浮上来了，就像沉在水底的东西忽然翻了个面，带着十五年前的泥沙一起涌到水面——燃烧的街道，魔兽的嘶吼，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哭。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他们面前，火焰从他掌心里涌出来，比她见过的任何魔法都更亮、更热。那几只魔兽一只接一只地倒下。正当她以为得救了的时候，那个身影倒了下去。
她那时候太小，不懂为什么救了大家的人会倒下。后来她查到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因为那件事受了伤，魔力回路受损，一辈子都恢复不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那意味着什么——那个人为了挡在他们面前，付出了一部分自己永远拿不回来的东西。
十五年了。王室的力量再也没有在魔兽潮里出现过。佐久间铃的故事是伤痛，也成了每个王室成员的必修课——在古龙遗物的力量面前，动用雷系魔力是绝对的禁忌。她学过，她懂。可现在火蜥蜴离她只有几步，身后的女孩在哭，而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五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受伤。
她看过记录。铃被遗物附身是在核心区域，当时遗物处于高度激活状态，龙血和遗物产生了直接共鸣。现在她站在王都内，面对的是一群被火势逼出来的低阶魔兽，情况完全不同。但王室不会管这些，那些在背后议论她紫雷的人也不会——他们不会区分“核心区”和“王都内”，不会区分“遗物激活”和“低阶魔兽”。他们只会说：她用雷了。
之后要让她接受什么惩罚她都认了。
月音伸出手，对着那只火蜥蜴。紫色的闪电在指尖跳动。
空气被电离成刺鼻的焦味。那道雷光从她指尖射出去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极重的一声。那只火蜥蜴被雷光击中胸口，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鳞甲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灼痕，边缘还在冒着细瘦的黑烟。
她没有时间去看。更多的魔兽被吸引了过来。她转过身，重新把手掌按在那根房梁上，紫色的雷光顺着木料蔓延，在她的掌心下炸开。房梁从中间断裂，她把女孩从碎木堆里拽出来，抱在怀里。
雷光从她身上炸开，不是细碎的电弧，是整片整片的紫色闪电从她体内往外喷涌，在半空中分叉成无数道枝杈，缠绕在一起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雷幕，将她和身后的废墟隔开。
她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紫雷。但此刻魔力从她体内涌出去的方式不像初次调用，更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能感觉到每一道雷光从指尖射出去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在同步加速，不是失控，是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来自身体深处的共鸣。以前在训练场上，紫雷从来不会以这种方式回应她。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再是为了验证某个理论而调用魔力。她是为了保护一个人，真实的人，就在她身后的那个孩子。她第一次不是在“练习”，而是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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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伐队是在魔兽潮爆发后不久就出发的。城郊的紧急求援一传到据点，黑田立刻调了最近的两个小队往烟柱方向赶。和人带的这一队走的是外城北侧的路线，马蹄声在窄巷里回荡，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另一只手凝着火焰。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紫色的雷光。和沙耶香那天的那道金色雷光如出一辙。
是谁？和人没多想这个问题，直接赶了过去。
和人赶到巷口的时候，那道雷幕还没完全消散。紫色的电光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余韵，映在焦黑的断墙上，像一层极薄的纱。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更快，火焰从掌心涌出的同时，目光已经扫过了整个现场——倒塌的房梁、碎裂的瓦砾、几头被雷劈翻在地的魔兽，鳞甲上残留着还在跳动的紫色电弧。还有她。
她站在废墟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浅灰色的便服袖口全是黑灰，右手手掌上有一片明显的烧伤痕迹。她正低着头把那个还在哭泣的孩子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对方。
和人走到她面前。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你是谁家的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刚才那道雷光意味着什么吗。但这些问题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受伤。”
月音抬起头。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更大。她知道面前这个人，那天会议结束后，她看到沙耶香和他在一起。
月音摇了摇头：“我没事。能请你把这个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吗。”
和人沉默了一拍：“你在这里等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把小女孩带给其他队员，低声交代了几句，又走了回来。
“你是佐久间家的人。”和人转回来，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他见过王室的雷系魔法使——那是他还在讨伐队新人时期，远远地看过一次王室成员演示雷系魔法，和眼前这个女孩刚才释放的力量截然不同，是金色的雷光，带着威严。
“……算是。”月音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和人沉默了一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室成员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动用雷系魔力参与实战，是要上报的。“我需要带你去见黑田队长。例行公事。刚才的雷光太显眼，瞒不住。”
“好。”月音站直身体，把沾了灰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动作不大，但手指在擦过脸颊时停了一下，大概是被灼伤的地方碰到了皮肤，疼的。她把手放下，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姿态端正得和这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格格不入。
月音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可能有些冒昧。”
和人脚步顿了一下，他想不到这个王室的女孩能问出什么冒昧的问题：“没事，问。”
月音顿了顿，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和人的脚步完全停住的问题。“你认识二之宫桐吾吗。”
“……认识。”
“那这个，请你帮我转交给他。都是些研究用的资料，他看了就知道。”月音取出那本沾了灰的记录簿，封面上还有几道被碎石刮过的痕迹。
和人接过记录簿。封面边缘沾了一点血迹，大概是从她手掌的伤口渗出来的。他没有马上回应，思考了一下后给出了回复：“……这个东西，我觉得还是亲自给他比较好。”
月音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又往后拢了拢。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比刚才那句“算是”更不像笑。
“如果下次还能见面的话，也可以。”
她没有等和人回答，只是重新迈开步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巷口的方向。斗篷的下摆沾满了灰，边缘被火星烧了几个小洞，在风里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