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关于城内魔兽潮的商议先被搁置,王室的内部会议先召开。
不是正式会议,没有旁听席,没有记录官。但到会的人不少——几个分家的长辈、两位专司魔力监督的老臣、还有几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王室旁支代表,几乎都是王室成员。月音被安排在长桌靠后的位置,面前没有文件,没有茶杯,只有一块空荡荡的桌面。她穿着正式场合的深紫色衣袍,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从入席到现在,她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只是在被点名时站起来回答问题。
“你是不是擅自去了外城。”问话的是专司魔力监督的老臣,须发皆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压力。
“是。”
“你是不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动用了雷系魔力。”
“是。”
“你知不知道王室成员在魔兽潮中使用雷系魔力意味着什么。”
“知道。佐久间铃殿下的前例,以及古龙遗物与雷系魔力的关联,我都了解过。”
老臣顿了一下。月音的回答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说“但那是在救人的情况下”。她只是在逐一确认事实,语气平稳,姿态端正。但这份端正本身就让某些人不舒服——一个犯了错的晚辈,不该表现得这么镇定。
“了解过,但还是做了。”另一个声音从长桌另一侧传来。说话的是王室旁支中资历较深的一位,平时极少在公开场合开口,今天大概是专程冲着这件事来的。“你不觉得这是明知故犯吗。”
月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说:“如果明知故犯指的是在明知规则的情况下选择违反规则,那我确实是明知故犯。”
那人正要说什么,月音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短。“但当时的情况是,一个孩子被困在燃烧的房屋里,魔兽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我试过用碎石引开它,试过喊人求助,都没有用。在讨伐队赶到之前,那个孩子随时可能被火焰吞没。我调用雷系魔力,是在排除了其他所有选项之后。”
“你可以等讨伐队——”
“等不了。”这两个字是月音在整个会议上说的最短的一句话。
那人没有再追问。专司魔力监督的老臣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他一直以为“只是比较用功”的旁支女孩。月音微微欠身,然后重新坐下。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很直。
和臣在主位上听完所有的质询与回答,没有打断,没有表态。最后他宣布了决定:姬川月音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调用雷系魔力,违反王室内部规定,即日起禁闭七天,期间不得离开宅邸,不得参与任何公开活动。
散会后,和臣让人把月音单独带到一个房间。
不是偏厅,不是书房。月音跟在侍从身后走过回廊时一直在想,国王会在什么地方单独见她——应该是偏厅,可能还会有一位记录官在场。但侍从推开的那扇门后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起居室。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风景画,画的是北境的雪山。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有一盆的叶子微微发黄,看起来几天没浇水了。
“坐。”和臣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月音坐下来。她仍然是那副端正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恭敬。这些年她在各种场合旁听、列席、行礼,早已把这套应对练成了本能。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陛下会问她关于禁闭的事,她会说“感谢陛下的宽仁”,然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和臣给她倒了杯茶。月音双手接过,说了声“谢陛下”。
和臣看着她端着茶杯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指尖没有碰到杯口,杯沿与唇边保持一掌的距离。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国王,更像是一个在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了一张老照片的人。
“这里以前是铃的房间。”
月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那幅画是她自己画的。北境的雪山,她去过一次,说那里的风比王都更冷,但天空更干净。”和臣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褪了色的风景画上,声音放得很轻,“窗台上那几盆花也是她的。这些年有人定期来浇水,但总不如她自己照料的时候长得好。”
月音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和臣转过脸看着她,那双被朝政消磨了十几年的眼睛,在提到铃时仍然会浮起一层极薄的、不加掩饰的柔和。
“月音,你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是你父亲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月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微微收紧。她想说“父亲只是让我如实陈述事实”——这也是真话,而且能避开锋芒。但国王刚才提到了铃。不是作为一桩公案,不是作为一条教训,而是作为一个人。这让她觉得,如果再用那套准备好的说辞,反而是一种失礼。
“……父亲确实教了我一些应对的方式。最近几次会上其他人的发言,我也想试着学。”
“学得不错。”和臣说。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语气和刚才问她“是谁教的”时完全不同——更轻,更慢,像是在和一个晚辈说一件不太确定对方能不能理解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在会议上反复追问你的动机吗。不是因为你违反了规定——规定是死的,怎么罚都有先例。他们真正怕的是你的力量本身。雷系魔力,尤其是变异的紫雷,在目前这个古龙遗物蠢蠢欲动的局面下,让很多人感到不安。这种不安不是靠解释能消除的。你今天在会议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但你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如果连你自己都不说,别人更不会替你说了。”
月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已经只剩下极淡印记的粉色痕迹,想起了那个小女孩拽住她的袖子,仰着头说“妖怪都是坏的吧,但姐姐不是”。想起了那根燃烧的房梁压在她手掌下的重量。想起了她在废墟里砸碎那些石头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愤怒——不是对魔兽的愤怒,是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愤怒。
“……因为那个孩子在哭。”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没有经过任何措辞上的修饰。
“那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什么禁忌,什么规定,什么后果——都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当时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孩子在我面前哭,而我手上有能救她的力量。如果我有力量却不用,那我这些年的训练,看的这些书,做的这些准备,都是为了什么。”
和臣看着她。她眼眶红了,脊背还是直的。
“我不知道守护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站在别人前面,还是说守着规则不越线。我以为我想清楚了,但今天在会议上被反复追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其实说不清楚。”月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陛下,请您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和臣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壶嘴里的白气从细长变得短促,然后彻底消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他说,语气不像国王,更像是一个花了十五年时间都没找到答案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月音。
“这七天,你好好想想。不是想怎么跟那些人交代,是想你自己——月音,你心里的守护到底是什么。”
月音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这一次不是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礼节,是更轻的、更慢的。然后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和臣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台上那盆微微发黄的绿萝。铃的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