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何为守护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8/17 12:26:33 字数:2617

魔兽潮发生在城内,这本身就极不寻常。会议桌上没有人能给出合理解释——不是从城外蔓延进来的,不是畸变点诱发,几只低阶魔兽凭空出现在外城居民区,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扔进了巷子里。有人提到北边那些被茂的碎片污染过的魔兽残群,但之前几次清剿行动已经将已知污染源全部铲除,理论上不该有漏网之鱼。桐吾在会上没有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魔兽移动路线的推演图,在最可能的出发点位置打了一个问号。

有人试着提了一句月音,说外城那道紫雷虽然是为了救人,但会不会与魔兽的异常出现有关。和臣看了那人一眼,说今天议的是城内防务,不是王室成员的行为定性。那人识相地闭了嘴,之后再没人提月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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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城内的灯火零零散散熄了下来。

桐吾去了姬川家。门面不大,门口没有卫兵。开门的是月音的母亲,看到桐吾时明显愣了一下。桐吾行了个礼,没有多寒暄,只说是来向姬川殿下致歉的。月音的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门口,朝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说她在上面。

桐吾沿着楼梯往上走。木制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二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他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站了片刻,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月音站在门框里,穿着居家的浅色便服,紫色长发随意地垂在肩侧。她看到桐吾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

“桐吾少爷,你不该来。”

“我查过规定,禁闭只是不能出门,不能参与公共事务,不包括接待访客。”

月音沉默了一会。她侧身让出门口,朝房间里指了指。“进来坐吧。”

月音的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窗台上放着她从外城杂货铺买来的那只陶罐,罐身上那只画歪的鸟正对着窗口的光。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的草纸上写满了摘录和批注。即使是在禁闭期间,她也没有闲着。月音在床边坐下,桐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书架旁边那方小小的空地上。

桐吾先开口:“这次的事,是我的问题。如果当初我没有邀请殿下一起调查,殿下也不会去外城,也不会——”

“桐吾少爷是为了道歉才来的吗。”月音又打断了他。她的语气很轻,不是质问,只是确认。

桐吾沉默了一会,他看了看窗外的院子,然后移回视线:“那个讨伐队员跟我说了。你在巷口做的事。”

月音抬起头。

“姬川殿下,保护别人要建立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

月音看着他。他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姿态和会议上陈述报告时一样端正,语气平稳,措辞精准。好像他来这里只是一项公务,把该说的话说完就该告辞了。她想起今天在会议上的自己——被所有人注视、质询、审判,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把所有事实逐一确认,没有辩解,没有求情。那时候她撑住了。但现在他坐在几步之外,用那种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保护别人要建立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她忽然觉得撑不住了。

“那你呢。”月音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桐吾愣了一下。

月音看着他的脸,一半在月光下,一半在暗处。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挡在火焰前面的少年,想起这些年她远远看着的每一场会议、每一次离席。她想起他说庭院的美不是某一个东西美,是所有的东西组合在一起。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教她看事情的方法。现在她才明白,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桐吾少爷,你在保护别人的时候,想过自己吗。”

桐吾没有回答。月光从窗格间落进来,把两人之间的那方空地照得发亮。他看着月音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瞳里有她的问题,有她眼里没有落下的东西,还有比那更深更远的东西。

“……殿下是殿下,我是我。”

“哪里不一样?”

桐吾没能回答。答案就在嘴边,但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答案站不住脚。他想说“我的魔力回路本来就受损了,再受一次伤也无所谓”——但她也是冒着被王室处罚的风险调用紫雷的。他想说“我是经过训练的”——但她也在训练场上对着木桩练了六年。他想说“这是我的职责”——但她也在各种会议上有一席之地。所有的区别都在坍塌,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今天,我问国王殿下,守护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没得到答案。”月音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方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地面上,“桐吾少爷能告诉我答案吗。”

桐吾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风穿过庭院,把常青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轻轻晃动。他想起五岁那年挡在孩子们面前时,火焰灼伤手臂的疼痛远不如看到身后的孩子哭泣更难以忍受;想起在地下室里面对隼风时,他毫不犹豫地把火焰推向极限;想起每一次在会议上挡在沙耶香前面、挡在和人前面、挡在所有需要他挡在前面的人前面——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他怕那个答案会让他动摇。如果他承认保护别人的理由不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理性计算,不是因为“这是最合理的分工”——那剩下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不愿意面对那个理由,因为一旦承认了,他就不能再把自己当做庭院之外的守护者。他也会害怕,也会犹豫,也会在某个深夜的窗前,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而发现自己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无懈可击。

“我不懂。”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她更轻。

这句话不是回答,不是推脱,是桐吾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月音看着他。他没有推眼镜,没有转移话题,没有用任何理论框架来包装他的困惑。他只是坐在那里,承认了自己不懂。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点也不难懂。他只是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藏在了那些精确的措辞和严密的逻辑后面,藏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它们还在那里。

“那我们一起想。”,她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她已经想了很久,只是现在才说出来,“我的紫雷也好,守护到底是什么也好——一起想吧。反正我被禁闭七天,哪也去不了。”

“好。”

这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月音听到了。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桐吾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不是那种标准的礼节性的笑容,不是那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低眉。就是笑,纯粹的笑,不加修饰,不担心是否得体。

他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具。她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往茶壶里加了几片干叶,然后倒上热水。

“上次在典籍馆,我看你喝了茶好像精神了些。”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桐吾低头看着那杯薄荷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凉香气,在微凉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他道了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姬川殿下早些休息。”

“叫我月音就好。”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月光一样淡,每一个字都安静地落下。

桐吾看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晕里。

桐吾点了点头。

“……月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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