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发自内心的笑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8/19 13:56:56 字数:7203

月音来二之宫家是在一个上午。

穗香前一天晚上接到桐吾的传话,第二天一早就去市集多买了半只鸡和几样时令菜。月音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剁鸡块,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又快又匀。月音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小包新晒的薄荷叶,姿态端正地朝穗香行礼。穗香擦了手走出来,接过薄荷叶闻了闻,笑着说这个比上次的还香。然后顺手把月音引到正厅,朝书房方向指了指,说桐吾在里面,饭马上好。

月音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桐吾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他抬起头,朝她点了下头,把桌上摊开的几份资料往旁边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让她放茶杯。月音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和每次在书房里等他整理完思路时一样,安静,端正,不催。

桐吾没有绕弯子。他把今天早上沙耶香和和人说的复述了一遍。

“这个观察很重要。碎片污染过的魔兽,残留的是遗物本身的侵蚀性,冷,有攻击性。但殿下在实战中释放的力量是热的,被压缩后爆发。两种质感完全不同。这意味着殿下体内的遗物力量可能已经被殿下的回路同化了六年,不再是纯粹的遗物残留。外力寄宿的终点不一定是被同化——至少它现在在殿下手里,是殿下的形状。”

“这就是,‘亦可为生’?”

“接下来还需要进一步研究。”,桐吾站起来,门刚推开一道缝,就传来厨房的香气,“先去吃饭吧,月音殿下。”

月音有点惊慌,她以为这次和平常一样,只是一起研究一下她身上的问题。

“不用了,这样太麻烦了。”

“不麻烦。”,桐吾已经把书房门推开了,侧身站在门口,等她先走,“母亲做饭从来不会只做刚好的分量。每次做完都剩很多,然后让父亲和和人第二天带饭团去训练场和讨伐队分给其他人。殿下留下来吃饭,反而是帮她减少了浪费。”

月音还是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着。她能闻到从厨房方向飘来的香气——是鸡肉和某种菌菇一起炖煮的味道,混着极淡的姜片辛香,和她在王宫宴席上闻过的任何一道菜都不一样。不是更精致,是更像家的味道。

“而且昨天我跟母亲说殿下今天要来的时候,她已经提前多买了不少菜。殿下现在走,那些菜就真的要浪费了。”

月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桐吾昨天就已经跟穗香说过了。不是今天早上临时提了一句“有个客人来”,而是提前一天。这不是客套,不是礼节,是被当成了一件值得提前准备的事。

“……那就打扰了。”她说。这次没有行礼,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跟着桐吾走出书房。

燎是最后一个坐上桌的。他先是问了句“姬川家的小丫头,禁闭那几天没受委屈吧”,语气还算正常,月音也规规矩矩地回答了。但聊了几句之后,燎发现这女孩说话虽然礼仪周全,但反应很直接——他问她禁闭期间有没有人难为她,她说“没有,只是不能出门”;他说那群老家伙专挑年轻人敲打,她认认真真地点了个头,说“是的,但他们问的问题我都能答上来”。燎被她这种一本正经接他话的方式逗得心情大好,彻底忘了桐吾的嘱咐,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一截。

“你这丫头倒是实诚!比我家这两个有意思多了——一个书呆子,一个母老虎——”

“你说谁是母老虎。”绯语气很平,但把碗端到他面前时在桌上砸了一下,杀伤力已经到位了。

“打个比方!打个比方!”燎赶紧摆手,又转回来看着月音,“你不知道,这俩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桐吾这小子从小就会跟他爹讲道理,我说一句他能回三句,条条框框摆得比王宫的规矩还整齐。”

月音眨了眨眼。在王室的正式宴席上,从来没有人用“丫头”称呼过她。她看着燎那张笑得毫无城府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往桌上添筷子的穗香,还有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的绯,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难和朝堂上那个站在桐吾身后、一言不发就能让忠信闭嘴的二之宫家主联系在一起。

“燎家主在家里和在王宫的时候……不太一样。王宫里的燎家主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威严。”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沙耶香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目光在月音和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和人刚夹起来的菜从筷子上滑了下去。桐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月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耳根开始泛红,正要解释——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从正厅传出去,把院子里常青树上几只麻雀都震飞了。

“那都是装出来的!回到家里就要放松,想吃就吃,想笑就笑,不用管那些有的没的。”

“姬川殿下不也是吗。”绯把最后一盘菜放在桌上,在月音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朝月音的方向点了点,“之前在渡鸟,我压根没认出来。”

月音想起那天在渡鸟——她穿着便服,头发编成辫子,手里还拎着从杂货铺买的东西。那时候绯靠在椅背上问了她一句“你是来参观的?”,语气不算客气也不算不客气,就是很平常地问了这么一句。她现在才知道绯确实没认出来,不是因为伪装成功,而是因为她在渡鸟时的状态确实和平时不一样。

“那天确实是刚好路过,没有提前打招呼,让绯小姐见笑了。”月音的声音轻了一点,但语气没有躲闪。

“挺好的。那么端着多累,”绯说,然后夹了块炖肉放进嘴里。

燎的兴致越来越高。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瓶酒——穗香明明把它收在橱柜最上层,他硬是踩着凳子够下来了——然后往桌上豪气地一放,说今天高兴,年轻人都来喝点。穗香说下午还有事,别把人都灌醉了。燎大手一挥说不碍事,转头就朝和人喊。

“小子!上次你喝了才几杯就不行了,这次再练练!”

和人端着饭碗的手僵住了。他张嘴想找借口,但燎已经把酒瓶塞子拔开了,动作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编一个得体的理由。就在这时候,桐吾伸出手,把和人面前的酒杯拿走了。

“他今天下午还有讨伐队的任务,我替他喝。”

“你小子,”燎眯起眼睛,筷子指着桐吾,“平时让你陪你老爹喝两口就跟请你上刑场似的,今天倒是主动。”

“而且爸,你别太闹腾了,月音殿下在。”桐吾推了下眼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燎把酒壶往桌上一顿,瞪了桐吾一眼。“臭小子,你爹我什么时候吵过人?我嗓门是大,但从来没在饭桌上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他转向月音,语气降了半档——不是刻意放轻,是那种大嗓门的人努力压住音量时的半吊子温柔,“丫头,你别介意。这小子从小就爱管我,也不知道谁是爹。”

喝着喝着,燎又开始讲当年和岚一起追魔兽追到溪谷深处结果自己迷路了三个小时的故事。燎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讲到兴头上还用筷子比划宽刃剑的招式,差点把桌边的酱菜碟子扫下去,被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这个故事你讲了多少次了,有这么有趣吗?”绯一边把碟子放回来,一边嘟嚷着。

“丫头不是第一次听吗?”

月音看着这场面,把什么端庄和礼节都抛在了脑后,放声笑了出来。然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大概是想起在王宫的宴席上笑出声来会被母亲用眼神提醒。但她的手放下来的时候,发现桌上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绯正在跟和人争论什么东西,大概是在说刚才那个差点被扫下去的酱菜碟子是谁的错;燎还在为自己的光辉事迹做总结陈词,挥着筷子像挥指挥刀。桐吾把酒杯搁在一旁,大概是刚才跟父亲对饮了两杯,耳根有些泛红,但坐姿还是端正的。

“丫头我跟你说,就这小子的糗事,”燎指了指桐吾,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刚学会用筷子那会儿,吃饭的时候喜欢攥着筷子尖——像握笔那样。让他改,他还不肯。”

“爸。”桐吾的语气还算平静。

“后来是穗香想了个办法,在他对面放了一盘他最爱吃的菜。他够不着,筷子又短,急了——”燎说到一半被自己的笑声呛到了,穗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手里的酒壶拿走了。但燎丝毫不受影响,又把桌上那盘炖肉转到了月音面前。

桐吾推了下眼镜,没有否认。月音看着那盘被转到自己面前的炖肉,又看了看桐吾那副想结束话题但碍于父亲完全不配合只好继续忍耐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后来呢?”月音问。

“后来他自己学会了用筷子,从此以后再也不让人说他小时候的事。”绯接过话头,“不过没用。”

“我还有很多故事可以说呢,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再讲给你听。”燎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月音的。

月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燎会直接说“下次来”。二之宫家的饭桌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可以随时坐下吃饭的地方——她今天是来同步情报的,是被桐吾用一个“菜会浪费”的借口拉上桌的。但燎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下一次、下下一次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我下次也带点东西来,不能每次都空手。”她说。

“不用带。”绯把筷子搁在碗上,“带东西来反而见外。像今天这样,坐下来吃饭就行。”

穗香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热汤走过来,绕过桌子放在月音面前。她的动作很轻,碗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响。“殿下,尝尝这个。笋干是今天早上从市集南边那个老头的摊子上拿的,他说这批是刚从南边运来的。炖汤很鲜。”

月音双手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笋干的鲜味混着排骨的油脂香在舌尖上化开,和她在王宫宴席上喝过的汤味道完全不同——不是调味更精致,是更直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好喝。她放下勺子,想说点什么表达自己的感受,但她会的那些措辞——那些在王宫宴席上用来应对长辈的客套话——放在这张饭桌上都显得不太合适。

“很好喝。”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穗香笑了笑,没有继续站在旁边看她喝,转身回了厨房。月音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大口一些。汤很烫,她吹了两下才入口。

饭后,月音站起来想帮忙收拾碗筷。她看着沙耶香和绯很自然地起身,各自端走自己面前的碗碟往厨房方向走——动作很熟练,显然是每次吃完饭都会做的事。她把椅子推回原位,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和茶杯,跟在她们后面。

穗香正站在水槽边,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洗洁的皂角沫。她看到月音端着碗进来,没有说“殿下不用做这些”,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水槽前的位置,然后递给她一块干布。

“碗洗好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控水就好。控完了用这个擦干。”

“好。”月音接过干布,站在水槽边等着。她在家也帮母亲洗过碗,但站在别人的厨房里等洗碗还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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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桐吾带着月音回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从常青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刚才,我父亲那样子,没吵到殿下吧?”桐吾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替自家人道歉的不好意思。

“没有的事。”,月音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从饭桌上带下来的笑意,“我家那边,父亲不太说话,母亲虽然温柔,但她总有很多事要操心。大家在一起聊天,也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所以刚才那种热闹,我很喜欢。”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很喜欢”这个词用的太直接,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她没有收回。

“而且,桐吾少爷家里的人,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她的语气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她刚刚才确认的发现,“在王宫里,每个人说话之前都要想很久。一句话说出去,听的人会拆成三句来理解。但在这里不一样——燎家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绯小姐也不会拐弯抹角。大家说话的时候,我不用去想‘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虽然我总是想不对。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用想,还是第一次。”

“殿下觉得自在就好。”他说。

月音看着桐吾脸上喝了酒之后泛起的红,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在王宫宴席上见过不少人喝酒——有人喝多了话多,有人喝多了脸红,有人喝多了什么反应都没有。桐吾属于第二种,但他的红不是那种整张脸涨得通红的类型,而是从颧骨往耳根方向慢慢晕开的一层极淡的红色。

“桐吾少爷,刚才喝了不少,没关系吗?”

“没事。只是有段时间没喝了,身体还没适应。”桐吾说。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皮肤时能感觉到热度比平时高。大概是刚才跟父亲对饮的那几杯确实超出了他平时的量。“不过今天确实很尽兴。我很久没见到父亲这么高兴了。殿下留下来吃饭,他比平时多喝了不少。”

月音看着他嘴角残留的那抹笑意,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在书房里推眼镜的样子和现在判若两人。不是说他变了,是他本来就有这一面,只是以前她从来没见过。

“那就好。桐吾少爷平时太辛苦了,偶尔放松一下也好。”

“对了,有一件事忘了问。”

“什么?”

“那种薄荷叶的名字。母亲说她没见过。”

月音听到这个问题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告诉他那种薄荷叫“绿雾”,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叶子背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对着光看像蒙了一层淡绿色的雾气。这是她六年前高烧退去后,母亲为了让她散心,从市集上买回来的第一批花苗里唯一活下来的一盆。她说这薄荷很好养,不需要费心打理,每年春天自己就会发新芽。

“下次,我带一盆过来吧。”,月音说着,开始摩挲起衣袖,“我看桐吾少爷的书房里,也有一盆绿植,可以放在一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但她低头摩挲袖口的动作暴露了她——她不确定这个提议是否太过唐突。书房是桐吾的私人空间,她去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以客人的身份。但这次她没有把话收回去,只是低着头,等着他回答。

“那等殿下下次来的时候,我提前把窗台收拾一下。”

月音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午后的风穿过常青树的枝叶,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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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那边的喧闹声还没完全散,隐约能听到燎在跟穗香争论酒壶到底被没收去了哪里。中间夹杂着绯的笑声。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沙耶香走在前面,和人跟在后面,两人大概刚从厨房那边过来。

“姬川殿下,现在就回去吗?”沙耶香问。

“差不多了,一直留在这里也不好。”月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事的话,再留一会吧。”,沙耶香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情,让月音想起她第一次在书房里跟自己聊天时也是这样,不给人留拒绝的余地,却又不让人觉得被冒犯,“上次给你吃的饼干是剩下的,我一直很介意来着。今天正好,穗香阿姨说厨房里还有新买的坚果,我刚去看了,材料都有。”

“这……”月音有些犹豫,视线不自觉地往桐吾那边偏了半寸。

“就当来帮我的忙。”沙耶香双手合十,朝她眨了眨眼,“我最近在学新配方,正缺一个试吃的人。和人的味觉已经被我试麻木了,问他什么都说‘还行’。”

“那是因为真的还行——”和人从后面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然后看到沙耶香的表情,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月音被他们逗笑了,点了点头。沙耶香朝桐吾挥了挥手,说“借你们家院子用一下”,然后拉着月音往厨房方向走了。和人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然后转向桐吾。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视线在桐吾脸上停了一下——那层从颧骨往耳根晕开的红色还没完全退。

“刚才,谢了。替我挡酒。”

“没事。”桐吾推了下眼镜,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我只是上脸,脑子还是很清醒的。不像某个人,喝几杯就倒。”

和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感激到警觉再到不服气的三级跳。“你说谁?”

“我只是说某个人。不要对号入座。”

“你这家伙——”和人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介于被戳中软肋和想揍人之间。但桐吾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一点。和人看到他在笑,那股气憋了一半又泄了,只能把手臂交叉在胸前,把脸转向一边。

“行,你清醒。你别让我逮到你不清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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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川殿下以前自己做过点心吗?”

月音摇了摇头。“很小的时候看母亲做过,后来都是王宫里的专人做了。”

“那今天正好。”沙耶香把围裙从自己身上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系在月音腰上。月音低头看着腰上那条沾了面粉的浅绿色围裙,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悬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沙耶香已经转身去拿面粉袋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月音的表情,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用这种自然而然的方式让月音没有时间犹豫。

沙耶香把面粉袋放在案板上,又翻出一个干净的陶盆,把袖口卷到手肘。她给月音也卷了袖子。

“谢谢,笹原小姐。”

“叫我沙耶香就行。”

月音看着她熟练地把面粉堆成一个火山口的形状,在中间打入一个鸡蛋,然后拿起筷子开始搅拌。面粉和蛋液在她的手下很快变成一团淡黄色的絮状物,然后被她从陶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手掌根部反复揉搓。她的动作不算专业,但很流畅,显然是做过很多次才练出来的。

“沙耶香,为什么想学做点心?”月音问。

沙耶香揉面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团还没成型的面团,手指陷在柔软的白色里,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然后她重新开始揉面,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但力道更匀。

“一开始是柚说做点心可以让人放松,所以教了我——啊,她是我的一个朋友。”沙耶香一边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后来坚持下来,是因为和人说喜欢吃饼干。”她抬起头,朝月音笑了笑——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带着几分男孩子气的笑,是更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再后来,我自己也喜欢上了这个过程。揉面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把面团揉到刚好不粘手的程度,切出来的每一块都一样厚,放进烤炉里等着香味飘出来——这些步骤都不难,但每一步都让人觉得安心。”

她把面团用擀面杖擀成薄片,然后拿起模具——不是店里卖的那种金属模具,是一只用竹片弯成的简易模子,边缘已经被反复使用磨得光滑发亮。她对着月音晃了晃那只竹片模子,说这是和人削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月音看着她把模具按进面皮里,一个个小饼干的形状在案板上排列开来。她忽然觉得做饭这件事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以前以为做饭就是把食材处理好、调味好、然后加热。但沙耶香不是在做食物——她在把记忆捏进面团里,然后用烤炉的热度把它们变成某种可以分享的东西。

“我也试试。”月音说。她拿起另一只竹片模具,学着沙耶香的样子按进面皮里。模具没有完全穿透,边缘有些毛糙,她拿起来重新对齐,又按了一次。这次比上次更好,切出来的饼干形状很完整。

全部完成之后,沙耶香把这些推进烤盘,月音就在一旁盯着看。沙耶香笑着跟她说还要等一阵子,然后拿上抹布开始收拾桌子,月音也跟着一起帮忙。

时间到了,沙耶香从烤盘里夹出一块刚出炉的饼干,放在碟子里递给月音。月音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酥皮在牙齿间碎开,饼干还烫着,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块是我切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喜,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斟酌措辞的痕迹。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纯真让沙耶香发现她不是那个在会议上端坐的姬川家公主,而是一个会因为自己切出第一块饼干而眼睛发亮的、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女孩。

“对。你第一次做。”沙耶香朝她竖了个拇指,“比我第一次强多了。我第一次烤的那批,和人说从中间掰开还能看到面粉。”

月音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干,忽然笑了,肩膀也放松了。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瞳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格外清亮。

“今天,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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