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沙耶香在演武场完成了最后一次训练。
岚让她把最近掌握的所有技巧从头到尾打了一遍——共振、古龙力量的微量调用、以及感知与攻击同步的那条“线”。她打完最后一记风刃时,铜柱上的切痕深浅均匀,断面干净利落,没有失控的金色光晕,也没有多余的魔力残余。
岚把枯枝从院墙上抽出来,点了下头。
“控制力已经稳定了。四天后的龙眠之地,你需要同时用到感知和攻击——在感知空间结构的同时调用古龙力量打破隔绝层。这两件事你现在能分别做好,但还没试过同时进行。出发前这几天,自己找个时间练一次。”
沙耶香应了一声。岚把枯枝插回院墙下的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演武场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沙耶香愣了一下。她想说没有,但岚不是那种问完之后会说“那就好”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指搭在枯枝顶端,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
“……是有一点。”她承认了。
岚转过身,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沙耶香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一直在心里转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摊开了:“去龙眠之地的事,我不是害怕。我知道这次我准备好了。我只是觉得……好像少给了别人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之前每一次我卷进什么事,都是他们冲在前面替我挡。和人在湿地把我护在身后,桐吾在会议上替我解释。还有柚,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支持着我。”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打风刃时的微微发麻感,“这次要换我走在最前面了,我应该告诉他们——这次不会让他们担心。但我好像从来没认真说过这句话。”
岚沉默了一会儿。演武场上的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把角落里那几簇枯草吹得轻轻晃。
“你觉得你欠他们的。”他说。
“……是。”沙耶香把手指收拢。
“那就记在心里。但不用把它当成包袱。”岚把枯枝从土里拔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重新插回去,“你刚才打的最后一道风刃,比之前任何一道都稳。它不是因为你欠了谁才变稳的。是因为你在乎他们——在乎到不想让他们再多担心一次。这份在乎是让你变强的动力,不是拖累你的包袱。把它带在身上,但别让它压住你的肩膀。”
沙耶香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在心里重新称了一遍——在乎你的人希望你变得更好,而不是觉得你欠他们什么。这份在乎是动力,不是包袱。
“谢谢……老师。”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这个词说了出来。之前她叫岚为家主,现在她觉得这个称呼远远不够。
岚笑了,是沙耶香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和蔼的感觉。
“那就去吧。”他把枯枝留在院墙下,转身离开。这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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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沙耶香在歪脖子老树下找到了和人。
她先去的是讨伐队,从七羽那里得知和人今天走得很早。她问七羽和人有说要去哪吗,七羽说没有。
于是沙耶香漫步在城中,把几个他经常去的地方都看了个遍。爱吃的小吃店,掷飞镖兑奖的小店——之前和人跟她炫耀过,说看到他老板都害怕,还有有时候他发呆的时候爱去的观景台。路上她还遇到了铁匠山下,寒暄了几句。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卖小猫挂件的小摊。
她凑近看,同款的白猫挂件边上还有一个黑色的。
“老板,这是一对吗?”她拿起那两个黑白猫的挂件。
老板点了点头,跟她说买一对可以给她抹个零。
“不用了,我要这个黑色的就行了。”
她走在路上,拎着两个挂件。之前她就感觉这只白猫的动作不像单独的挂件,因为它的一只爪子抬起来,眼神也像在看什么东西。
现在她知道了。
这只白猫在摸这只黑猫的耳朵,然后这只黑猫一脸别扭。
沙耶香把它们收起来,嘴上还挂着笑容。她笑得有点傻,两边的行人偶尔有几个会盯着她看一会,她自己可能没发现。
她还在想着和人会在哪。估计只剩那个地方了——那个她们一起度过无数个白天的训练场。
沙耶香到的时候,和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短刀的刀刃。他听到脚步声没抬头,只是把磨刀石换了个角度,刀刃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夕阳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投了几片碎金。
“训练结束了?”他问。
“嗯。”沙耶香也在他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来,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住小腿。
“饿了没,吃点。”和人把磨刀石搁在脚边的石头上,然后从旁边的布袋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沙耶香接过来拆开,里面是几块烤饼干。
她低头看着那几块饼干,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和人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侧头看她。
“没什么。”沙耶香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嚼完了才说,“就是感觉你刚才说得像这是你烤的一样。”
“有什么关系。”,和人也拿了一块,“不过这种程度的话,我做也是可以的。”
“真的?”
“真的。”
“那我就等着咯。”沙耶香把头歪起来,露出一副看戏的笑。
“什——哦,你就等着吧。”和人此时的心里是后悔的,他后悔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后悔自己没好意思承认刚刚是吹牛。但如果让他再回到刚才,他还是会说同样的话,因为他不允许自己被发现在耍嘴皮子功夫。
“那,等回来之后再说吧。万一吃了你做的饼干,路上拉肚子了就不好了。”
“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你现在很搞笑你知道吗?”
沙耶香说完,马上起身跑了起来。
夕阳下,两个人在训练场追逐了起来。沙耶香突然想起和人第一次把她的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情景,当时他只是单纯地扶住她,她也只是单纯地被扶住。总感觉,时间过得好快。
想着想着,她的速度慢了下来。一只手把了上来。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没法挣脱。
和人手指圈在她腕骨上,掌心贴着她皮肤上还没完全消退的薄汗,微微发烫。夕阳从歪脖子老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了几片碎金。
“抓到你了。看你往哪跑。”
沙耶香被他抓住手腕,没有挣开。她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他,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头上有几颗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光。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被抓到之后认输的笑,是另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还没发现的事。
“和人。”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很稳。
“干嘛。”
“抓到你了。”
和人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沙耶香手腕的那只手——明明是他抓着她。但沙耶香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微张。一道极细的风丝从她指尖延伸出去,极轻极柔的一缕,缠上了他的手腕。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绕在他手腕上,一头连在她指尖。力道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只有皮肤表面那一圈微微发凉的触感告诉他:她确实抓住了他。
和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几乎看不见的极细风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抓着沙耶香手腕的那只手松开,退后了半步。沙耶香感觉到他松手了,正要说什么——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不是抓手腕。他把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不是之前那种虚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的犹豫,是实实在在地贴在她的肩胛骨之间。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他把她按在胸口,下巴抵在她头顶,双臂圈在她背后,紧得让她能感觉到他心跳从胸腔传过来的震动。那个心跳很快,快到和他平时在训练场上纠正她动作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沙耶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节奏紊乱的呼吸带着热气从嘴里呼出来。
她慢慢抬起手,从他外套的侧缝伸进去,绕过他的腰,把手指轻轻贴在他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背肌在她指尖下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他的体温比平时更高,也许是因为刚跑完步,也许不是。她的手指在他后背轻轻地、慢慢地抚过,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后背的轮廓、肩胛骨的弧度、脊柱两侧微微凹陷的沟槽,每一处她都摸得很认真,像是在把某种只能用触觉记住的东西刻进指尖。
“抓到你了。”沙耶香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
和人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双臂又收紧了一点。歪脖子老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飘在两人脚边的泥地上。训练场对面那排木桩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有一只野猫从木桩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沙耶香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外套上熟悉的干草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心跳从最初的剧烈慢慢平稳下来,但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刚学会用风刃打中第一片叶子,兴奋地转头看他,他说“还行”,然后马上补了一句“再来”。那时候他站在歪脖子老树下,双臂交叉,永远和她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现在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热热的,痒痒的。
“和人。”她说。
“嗯。”
“你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和人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耳根红得很彻底,从耳垂到耳廓再到下颌边缘,整片都在夕阳下烧着。他把脸转向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个动作和之前被她看到眼眶发红时一模一样——好像只要他不看她,她就不会发现他有多紧张。
沙耶香没有戳穿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刚才在市集上买的那个东西。
“和人。”
“干嘛。”他还是没转过来。
“把手伸出来。”
和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摊开掌心伸到她面前。他的手指上还有磨刀石留下的极细的石粉痕迹,虎口上那道被短刀磨出来的薄茧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沙耶香把那个黑猫挂件放在他掌心里。
和人低头看着那只黑猫。黑猫的耳朵一只立着一只微微耷拉,尾巴卷成一个不太圆的圈,表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一脸别扭。他又看了看沙耶香,沙耶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只白猫,把两只挂件并排放在他掌心里。白猫的一只爪子抬起来,刚好搭在黑猫的耳朵上。
“刚才路过那个摊子,发现还有一只黑的。老板说它们是一对。”沙耶香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白猫的爪子,“你看这只白的,它一直在摸这只黑的耳朵。这只黑的呢——”她点了点黑猫那张写满了“随便你”的脸,“一脸别扭。跟你一模一样。”
和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只猫,沉默了好一会儿。白猫的爪子轻轻搭在黑猫的耳朵上,黑猫的表情确实——一脸别扭。他想起上次她蹲在训练场摸那只野猫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觉得她笑得很好看。后来他路过一个小摊,看到了那只白猫挂件,不知怎么就买了。那时候他没想过这只白猫的爪子抬起来是要搭在什么东西上。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那只黑猫挂件收拢在掌心里,手指慢慢攥紧。
“……跟我还是不太一样的。”他说。
沙耶香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因为被他的反应逗笑的轻快笑声,是更安静的、从心底慢慢涌上来的笑。
“回去了。”沙耶香先转过身,往巷子外走。
和人在原地愣了一会,然后迈开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