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来日方长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8/20 12:59:09 字数:4923

出发前三天,桐吾去了姬川家。

开门的是月音。她看到他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平时他来之前总会提前捎个信,这次没有。但她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他进门,然后往厨房方向偏了偏头,说母亲今天炖了汤,问他要不要喝一碗。

桐吾说好。他在正厅的矮桌前坐下,月音从厨房端了两碗汤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来。汤是排骨炖萝卜,上面漂着几段葱花,还冒着热气。她递给他一把勺子,自己拿起另一把,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

“明天开始要准备出发的事了,”桐吾舀了一勺汤,没有马上喝,“四天后去龙眠之地。这次岚家主带神剑,冬真叔叔的检测数据已经全部归档,路线和上次一样——从白麓村进山,穿过空间折叠区,到遗迹入口。”

月音的勺子停在碗边。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瞳在热汤腾起的白雾后面显得格外清亮。她没有问“需要多久”,也没有问“会不会有危险”。她只是放下勺子,把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口,声音很平稳。

“我能一起去吗。”

桐吾看着她。她说这话时没有躲闪,语气很平稳,不是冲动,不是撒娇,是认真的。但他摇了摇头。

“龙眠之地深处有一道隔绝层,只有笹原能进去。隔绝层外围的魔力浓度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在临界值以上,越靠近核心,遗物力量对寄宿型力量的影响就越强。殿下体内的遗物力量虽然在共生状态,但近距离接触本体——风险不可控。”

月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她不是那种会反复纠缠同一个问题的人。他说了风险不可控,她就懂了。但她没有说“那就算了”。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那你呢。你的手……”

“没关系,已经好了。”,桐吾把袖口拉起来,“冬真叔叔给的药很好用。”

月音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另外,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去二之宫家。找我母亲,父亲,或者绯都可以,不用拘谨。”,他顿了一下,“就算没什么事,想找个人聊聊天也可以去。”

月音眨了眨眼。她想起穗香温柔的笑,想起燎跟她说“下次再来”,想起绯说“带东西来反而见外”。她把那些画面在心里放好,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在那之前,我也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陪我去外城逛逛。不是什么正经事。”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偏着头看他,有点扭捏,“上次去外城还是禁闭之前的事。那天买了不少东西,去了渡鸟,遇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事。那之后就没去过了。”

桐吾看着月音。她总是在拜托别人的时候不好意思,公事上就是这样,私事就更不必说了。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笑着说了一句,和月音之前跟他说的话很像的话。

“月音,这种时候不需要说‘有个请求’”,他也站起来,把凳子推了回去,“只需要说,‘你想’就可以了。”

月音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连带着眼睛一起笑了起来。

“桐吾,我想和你一起去外城逛逛。”

“好。”

外城的市集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摊子挤满了主路两侧,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烤饼的焦香、干草药的苦味和牲口的气味。

两人都是便装出行——月音穿的是上次那件浅灰色便服,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前。桐吾也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乍一看就是一对普通的年轻男女在逛市集。

但那些目光还是来了。

先是路边一个卖菜的妇人。她正在往篮子里码萝卜,抬头看到月音,手里的萝卜掉进了篮子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没有去捡,只是盯着月音的侧脸看,嘴唇翕动了几下,大概是“那不是报纸上那个公主”之类的自言自语。然后是布摊后面两个正在闲聊的中年女人。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朝月音的方向努了努嘴。同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眼睛瞪大了一圈,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飞快地交头接耳。再然后是一个扛着米袋的脚夫。他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差点撞上路边的灯柱。

月音低着头,把辫子往前拢了拢,试图遮住半张脸。但她的站姿出卖了她——脊背太直,步子太稳,走在最拥挤的市集上也会不自觉地给迎面而来的路人让出半个身位的空间。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礼仪,便服遮不住。

“……感觉怪怪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恼怒,更多是某种不好意思的困惑,“以前那些人看我是因为觉得我是怪物。现在不一样了,但感觉还是很不好意思。”

桐吾没有回答。他只是在路过那个还在盯着月音看的布贩时,往前迈了半步,不露痕迹地挡在了月音和那道视线之间。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刚好把布贩的目光截断。

月音注意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他走在靠外的那一侧。然后她的袖口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了。

她转过身。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仰着头站在她身后,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外套,袖口卷了好几道,手里还攥着一截绑了麻绳的木棍。月音认出了她——是那天在外城废墟里,她从燃烧的房梁下拽出来的那个孩子。

“姐姐。”,小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率和不怯场,“我看到了。报纸上画的姐姐!爸爸说姐姐是公主,真厉害!那天我都不知道。”

月音蹲下来,和她平视。她想起那天这个小女孩拽着她的袖子,仰着头说“妖怪都是坏的吧,但姐姐不是”。那时候她回答了什么来着?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伤好了吗。”月音问。

“好了!你看。”小女孩伸出之前被压在房梁下的那条手臂,撸起袖子给她看。胖乎乎的小臂上只有几道极淡的粉色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好。”月音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标准的礼节性的笑容,是更自然的,眼睛也弯起来的那种。

小女孩把袖子拉下来,视线越过月音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桐吾身上。她歪着头,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她凑近月音,压低了声音。

“姐姐,这是王子殿下吗。”

月音的脸腾地红了。不是那种慢慢从颧骨往耳根晕开的红,是一瞬间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从脖子到耳尖。她蹲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小女孩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堵了回去。她的手指在袖口上绞了一下,视线飘向桐吾,又迅速飘回来。

“不、不是的——他是——就是——”她发现自己怎么也解释不清。说“不是王子”是对的,但她不想让桐吾觉得她在急着撇清什么;说“是朋友”又太轻描淡写,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只把他当朋友。她的脑子在这个要命的关头纠结起了措辞的严谨性,而这让她脸上的温度又往上蹿了一档。

桐吾蹲下来,和月音并排,然后看着小女孩。

“我不是王子。”他说完,看了月音一眼。月音正用双手捂着脸,只露出两只通红通红的耳朵。

小女孩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对她来说“王子”和“不是王子的男人”之间的区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姐姐刚才的反应。她用孩子特有的敏锐捕捉到了某种大人想藏但没藏住的东西,然后仰起头,用一种大获全胜的表情看着月音。

月音从指缝间对上那道目光。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

“……不要乱说话。”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哀求的语气,和她刚才蹲下来问“伤好了吗”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她把那截绑了麻绳的木棍往肩上一扛,像扛着一把剑,然后退了两步。

“那我回家了。姐姐,下次再来的时候要叫我。”

她朝月音挥了挥手,又好奇地看了桐吾一眼,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巷子里。

月音慢慢站起来,用手背贴着还在发烫的脸颊。她不敢看桐吾,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在研究鞋面上那道不起眼的缝线。她想起刚才自己蹲在地上捂着脸的样子,想起那个小女孩问“是王子殿下吗”时她结结巴巴的回答,想起桐吾蹲下来替她解围。

桐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走吧。”

“……嗯。”月音把捂在脸上的手放下来,但没有完全放,手指还搭在嘴角旁边,像是在确认那里还有没有没藏住的笑意。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在他旁边。

两人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市集的吆喝声还是一样嘈杂,但月音觉得落在身上的目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个小女孩——她用孩子特有的直率和善意,把“被注视”这种体验从一种负担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温暖。也许是因为桐吾还走在靠外的那一侧,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刚好能看清对方侧脸的距离。

走过东街岔口时,路边有个卖帽子的摊子。月音放慢了脚步,视线在摊子上那排草帽和布帽之间扫了一遍。

“我想买个帽子。之前吃饭的时候,你妹妹不是说,戴帽子就不会那么显眼了。”

她在摊子前蹲下来,挑了两顶——一顶是宽檐的草帽,帽檐上缀着一圈极细的淡紫色干花;另一顶是浅灰色的布帽,帽型很简单,但边缘缝了一圈同色系的缎带。她把草帽戴上去,对着摊主递过来的小镜子照了照,又摘下来换上布帽,侧过头看了看。

“……哪个好。”她把两顶帽子并排举在手里,仰头看着桐吾。

桐吾低头看了看那两顶帽子,又看了看月音。草帽的淡紫色干花和她眼睛的颜色很搭,布帽的浅灰色和她便服的色调更协调。她仰着头等他回答,阳光正好从帽檐边缘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了几道细碎的光斑。

“都挺好的。两个都买好了。”

月音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左手那顶缀着干花的草帽,又看了看右手那顶缝着缎带的布帽,然后把它们一起抱在怀里。

桐吾已经掏出铜板付给了摊主。月音把草帽戴在头上,把布帽小心地收进布袋里。她站起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帽檐,让帽檐往下压了半寸。

“这样好多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松。

晚餐是在一家名叫“朽木”的小饭馆。说是饭馆,其实就是巷子深处一间窄小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黄的木招牌,字迹歪歪扭扭。招牌旁边悬着一盏纸灯笼,灯光透过泛黄的纸面洒在石板地上,映出一小片暖橙色的光晕。这个店是彻推荐给沙耶香,沙耶香推荐给和人和柚,和人又推荐给桐吾的。

两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月音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帽檐内侧的淡紫色干花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桐吾点了几样菜——一盘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两碗米饭。

“上次我出来玩的时候,本来也想进店吃个饭的。”月音夹了一块凉菜,放在碗里,没有马上吃,“可是店里好像都没有一个人吃饭的,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桐吾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像在抱怨,也不像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件她记了很久的小事。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她大概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隔着门帘看看里面热闹的桌子,然后转身走开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去路边买了个烤饼,边走边吃。”,月音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嘴角往上翘的幅度比她平时在书房里看旧档时要放松得多,“其实烤饼也很好吃,刚出炉的,烫手。就是边走边吃有点不雅观。”

“所以今天是你第一次在外城的饭馆里坐下来吃饭。”

“嗯。”月音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店——被烟熏黄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风景画,隔壁桌是一对老夫妻,正安静地分一碗汤;靠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脚夫,一个人扒着饭,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这里很好。虽然不大,但是很热闹。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热闹,是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又互不打扰的那种。”

桐吾看着她描述这些时的样子——眼睛里有光,和在典籍馆里发现一份关键文献时不太一样,是更柔和的、更日常的光。

“和人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也觉得这里不错。”他说。

“他是怎么评价的?”

“他说还行。”

月音没忍住,低下头用指尖蹭了一下嘴角。她能想象和人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用一种完全没有多余表情的语气说出“还行”两个字的样子。

菜上齐了。清蒸鱼的汤汁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时蔬炒得刚好断生,还带着铁锅的镬气。月音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之后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瞳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亮。

吃完饭出来,月色正好。两人并肩走过外城的石板路,巷子两侧的矮房子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几扇窗户里还透出极淡的暖黄色光晕。远处城墙上的钟楼在月光下勾勒出深色的轮廓,偶尔传来一两声换岗的钟声,在夜风里缓缓荡开。

月音走得很慢。她今晚做了很多以前从没做过的事——买帽子、在小饭馆吃饭、被小女孩叫“姐姐”、还被人误以为是和“王子殿下”在一起。每一件都很小,但每一件都让她觉得自己离这个鲜活的世界又近了一步。不像王宫里那些被高墙切成小块小块的阳光,这里的风是流动的,空气里有炭火和香料的焦香。

但时间还是太快了。她觉得自己还没逛完,还没吃够,还没看够巷口那盏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然后又怕走得太慢会被发现,又加快了两步。她觉得还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说太多余,千言万语堵在心里,最后只汇成一句。

“今天时间过得好快。”

桐吾侧头看她,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只是说。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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