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了。
绯莎把艾莉西亚刚带回公爵府没多久,就把晚餐和洗漱用具准备好了。
艾莉西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晚饭时她也没有说几句话,和平时大相径庭,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吃了几口绯莎夹给她的菜就回屋了。小女仆在旁边偷偷看了好几眼,不敢吭声。绯莎没有问,只是将剩菜收走,碗碟摞好。
“大小姐,今晚早点休息吧。”
“嗯。”
艾莉西亚慢慢关上门,到一半又顿了顿,看了看门外还直直站着的绯莎。橡木门前,她的尾巴垂着,铃铛没有响,耳朵抖了一下,上面的小珠子晃了晃。艾莉西亚只觉得碍眼。
房间里没有点灯。艾莉西亚坐在床边,银白色的长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凉凉的。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去换睡衣,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试着闭上眼睛。但眼皮合上就是白天在工坊的画面——艾瑟希踮起脚尖,手指搭在绯莎的耳根上,红绳在指间绕了一圈,两圈。其实艾莉西亚能看见,绯莎没有躲,耳朵抖了一下,红绳系好了,金色珠子垂下来。那个笑眯眯的女人退后一步,歪着头说“很配你”。绯莎的尾巴炸开了,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艾莉西亚睁开眼。
“她是我的女仆。”她对着空气说。没有人回答。侧身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月光照在上面。
她又闭上眼睛,这次想起的是绯莎推着轮椅走过街道,铃铛在尾巴上叮当作响;想起绯莎蹲下来与她平视,深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想起绯莎说“好,我发誓”时,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红绳晃动,珠子轻响。
“为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为什么别人都想拿走我身边的东西……”
声音闷在棉花里,让人听不清。她翻来覆去,被子被踢到床尾,又拉回来。月光从窗帘缝隙爬到她的脸上,照到她睁着的眼睛,深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不安分的星,散发酒红色的星光。
“她会不会觉得那个人更好……我又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小声说,“那个人很好看,比我厉害……比我……”
她没有说完,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缠成一团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艾莉西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手还攥着被角,指节发白,但眉头松开了。她睡着了。梦里可没有人笑眯眯地抢她的女仆,也没有烦人的红绳和金色珠子。只有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光线笼罩住了清晨的公爵府。
绯莎准时睁开眼。窗外的晨光还是淡青色的,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她坐起来,被子叠好,女仆装换好,围裙系紧。尾巴在身后摆了摆,铃铛响了一声。耳朵上的红绳垂着,金色珠子轻轻晃动。
“嗯,该去看看艾莉西亚了……”
走到艾莉西亚的房门前,停了停,用指节叩了两下。
“大小姐,该起床了。”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两下。
“大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还是一片沉默。
绯莎的耳朵竖了起来,门内并没有动静,貌似真的没有人。她推开门。
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原位,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太整齐了,这根本不像是艾莉西亚的手笔。绯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床单,已经有些凉了。没有多少余温,看来已经离开一会了。
“千璃。”
【在哦~】
“大小姐什么时候离开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咱又不是监控探头,你睡觉的时候咱肯定也睡了~又没有乐子看~】
绯莎的目光扫过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没有动,门是锁上的——她从里面锁的,走的时候从外面带上了。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衣架上少了一件外出的便装。鞋柜前,一双平底鞋不见了。
“她一个人出去的。”绯莎说。
【你怎么知道?】
“轮椅还在。”绯莎看向墙角,轮椅折叠起来,靠在墙边,纹丝未动,“她走路腿还软,我去花园找找吧,她走不远。”
绯莎转身走出房间,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铃铛在尾巴上急促地响着,像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她走过回廊,走过喷泉,走过门廊。守卫看到她,愣了一下:“女仆长大人,您——”
“大小姐有出门吗?”
“大小姐?我……我没看到大小姐出去。”
绯莎的眉头皱了一下,走下台阶,沿着围墙朝东边走去,穿过了中庭。
【你去哪?】
“花园。”绯莎说,“她怕人,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这个时间,能去的地方也不多。”
她加快脚步,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晨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红绳轻轻晃动,金色珠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已经到了花园入口。
晨露未散,玫瑰丛低垂,石板小径上只有她自己踩出的声响。喷泉池水静止,紫藤架下的长椅落着灰——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蹲下身,拨开低矮的枝条。泥地上有几道浅浅的赤脚印,脚趾印清晰。绯莎的耳朵竖了起来:“艾莉西亚没穿鞋吗……”
她沿脚印追去,经过花圃边缘,绕过旧陶盆,穿过荆棘丛生的矮墙。
翻过墙头,铃铛急促一响。西边荒院里,一株老槐树的低枝上挂着一缕银白色的发丝,被露水打湿,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绯莎取下发丝,收入口袋。远处,一栋灰白色的旧楼立在荒草深处,门楣上的银鹰浮雕被藤蔓半掩。石阶上有一小片被踢开的青苔,露出湿润的泥土和一个浅浅的赤脚印。
绯莎深吸一口气,朝旧宅走去。
旧楼的铁门虚掩着,门轴早已锈死,推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阳光从门缝挤进去,在积灰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粒浮动,安静,太安静了,像另一个世界。
绯莎跨过门槛,铃铛轻轻一响,清脆的尾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一楼没有人。只有几件蒙着白布的旧家具,白布上落了厚厚的灰,像是陈旧的墓碑。楼梯的木扶手已经干裂开了,踩上去吱呀作响。绯莎提着裙摆,脚步放得很轻,铃铛被她用手握住了,没有响。
二楼,走廊尽头。
门还开着。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墙角的梳妆台银镜发乌,映不出人影。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梳子、发夹、几封泛黄的信。
艾莉西亚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梳妆台的腿,抱着膝盖。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脚边散落着几封信,每张信纸从信封里抽出一半,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没有穿鞋,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沾着泥土和碎草。怀里抱着一个相框,上面已经模糊了,但还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绯莎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坐到地上的少女。
她看到了艾莉西亚没有哭,但睫毛一直颤着,就像雨天的蝴蝶被淋湿了翅膀,抖动却飞不起来。地板上的影子缩成一团。
绯莎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了艾莉西亚肩头。
地板凉凉的,带着旧木头腐朽的气息。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靠在梳妆台的腿上,一长一短,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艾莉西亚的脸上移到绯莎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艾莉西亚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这间屋子里沉睡的回忆。
“我知道她已经不存在了,就算我哭怎么找也不会找到她了。她的称号会给别人,她的职位还会有人替代,她这个人也都消失了。”艾莉西亚顿了顿,“但是我的脑子里还是她。其实哀伤不就是和不存在的人一起生活吗……”
绯莎没有说话。
“她每次出征前来看过我。那天她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和铠甲都是亮的,像一轮月亮。她走的时候可保证好了会来看我的。”艾莉西亚的声音开始发颤,忍着泪挤出一丝微笑,“每年的今天哦,我都会去门口看看的……”她顿了顿,“她说过的每一件事,现在都没做好。”
空气安静了很久。
艾莉西亚慢慢抬起头,深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绯莎的脸,眼眶红红的。
“绯莎,其实我也不讨厌你……”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相框。相框的玻璃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但能看出里面那张画像——银白色的长发,深红色的瞳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和艾莉西亚像了七分。
“你和她很像……对我很好……”艾莉西亚的手指握紧了相框,指节发白。
“绯莎。”
“嗯?”绯莎盯着艾莉西亚的脸。
“你只当我的女仆好不好……”
绯莎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艾莉西亚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碰到皮肤的一瞬,微凉。
“这是……是……我的命令!不能拒绝。”艾莉西亚着急了。
“我不会拒绝的……”
“因为,”绯莎的声音很轻,“我从来就只有大小姐您一个主人啊。”
艾莉西亚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盯着绯莎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相框合上,放在梳妆台上,挨着母亲的梳子、发夹、没写完的信。猛地回头,撞进绯莎的怀里,脸埋在她的身上,狠狠吸了一口,又松开手。
“走……走吧。”
她从地板上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绯莎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了,没有松手。两个人一起走下楼,影子从二楼的窗户一路拖到一楼的门口。铃铛在绯莎的尾巴上轻轻响着,一步一声,不急不缓,还带着某种开心。
艾莉西亚走在绯莎身边,忽然伸出手,扯了扯绯莎左边耳朵垂下来的红绳。
“这个结打得太丑了,和右边我系的那个不对称!”
“嗯。”
“回去我帮你重新系。”
“好。”
“她系的不行。”
“嗯。她系的不行。”
艾莉西亚松开手,没有再看那两根红绳,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出旧楼的时候,阳光正照在门楣的银鹰浮雕上。鹰眼处的凹坑依然是黑的,但鹰翅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像被重新镀过一样。晨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千璃在脑海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
铃铛响了一路,叮叮当当的。
“陪我出去走走吧……”这是艾莉西亚第一次主动要出去。
“好的,大小姐。我会一直陪着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