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上，淡淡的风吹着，还带着午后的凉意。
艾莉西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裙摆轻轻扫过路边的草尖。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出来走过了，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不近不远，但她现在脑海里都迷迷糊糊的。
绯莎跟在两步开外，没有出声，铃铛也安静着。大概是她用手握住了，不想让声音打扰她。
艾莉西亚没有回头，但知道她在那里。
刚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那些话，那个拥抱，那句“你只当我的女仆好不好”——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啊？！呜哇哇……但现在想起来，实在觉得不太对劲。不是那句话不对，是她自己不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了一路，到了旧宅门口，看到那张旧照片，看到身边可以倾诉的人，那些话就自己跑出来了，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但出口之后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让绯莎只做她的女仆。她只是……害怕。害怕身边的人像母亲一样离开，害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害怕那个笑眯眯的龙族把能改变她的绯莎抢走。原本只是想向她倒倒苦水的，可她当时说的确实是“你只当我的女仆好不好”哇！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现在想起来耳根发烫，想找补都找不回来。
完蛋了，完蛋了，我的主人威严啊…
不行 我得和这个女仆划清界限啊！！！
她走得更快了一点。
“大小姐。”
绯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您走太快了。腿还没好。”
艾莉西亚的脚步顿了一下，慢下来。
她还是没有回头，裙摆慢慢荡着。
千璃在脑海里轻轻“啧”了一声，只是继续看着。绯莎跟上来，在艾莉西亚身边半步的位置，没有超过她，也没有落得更远。铃铛响了一声——她松开手了，尾巴恢复了自然的摆动。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绯莎。”艾莉西亚忽然开口。
“嗯。”
“昨天我说的话……你忘了吧。”
绯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深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艾莉西亚有些急了，声音都提高了半度，“我是说……你不要当真，但也不要完全忘掉……就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出口就拧成一团乱麻。
但是——她真的不想回到之前那样的生活，不想回到那个孤独的日子…
“大小姐。”
绯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嗯……啊？”艾莉西亚缓过神来。
“其实您不用解释的。”绯莎的语速和平时一样“听主人诉苦，也是女仆职责的一部分。”
她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接着说：“如果不会表达的话，需要我为您买一些语言类的书籍吗？但是感觉小姐结巴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愣了两秒。
“……原来是这样吗？”
她缓缓松了口气。原来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在尴尬？人家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绯莎那家伙，脑子里大概只有工作吧！
但是——怎么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呢？
“不对！”艾莉西亚猛地反应过来，银白色的长发甩出一个弧度，“你这家伙是在嘲讽我不会说话吧！”
她眼睛瞪着绯莎，深红色的瞳孔里带着被看穿的羞恼——她确实不会说话，不然也不会把一句“别走”说得像告白。绯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摆，铃铛响了。
千璃在脑海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你们两个，又回到之前了啊……咱就不该对这个小鬼抱有什么期待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憋了那么久，还是你做了出气筒啊～绯莎，你要不要申请工伤补贴？】
绯莎在心里回了一句，“大小姐心情好就行。”
千璃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正经：【这次算是咱难得大方一次，奖励你1000积分，已经认清自己女仆小姐的身份了嘛～】
1000积分。绯莎没有回话，但尾巴一抖，上面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喂喂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身边的少女已经进入了哈气形态，可惜这种形态的杀伤力大概是负数。
“你这女仆哇！？”艾莉西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委屈和愤怒，“果然我就不该对你抱有希望哇！”
晨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发梢染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气鼓鼓地站在原地，裙摆因为刚才的动作还在轻轻晃动。
绯莎看着她，没有回答。
“大小姐。”她忽然说。
“干嘛！”
“既然心情好了，要不要去街上买些东西吃？”
“不要岔开话题啊你！”
艾莉西亚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但脚步已经自己动起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绯莎。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深红色的瞳孔，里面的羞恼已经淡了不少
千琉在脑海里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绯莎跟上去，在艾莉西亚身边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是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铃铛在尾巴上轻轻响着。
————————
“小姐，给您”
艾莉西亚舒舒服服地躺在路边椅子上，将绯莎手里那只裹着糖霜的小蛋糕接过去，纸托还是温热的，刚出炉的奶油香气裹着蜂蜜的甜味，在清晨的空气中散开。
艾莉西亚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嘴角，她没有擦，嚼了两下，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是被撩起一丝涟漪
“还不错哦。”
“嗯。那下一家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
她们已经逛了两条街了。
早市刚开不久，空气里混着烤面包、煎肉和蜂蜜的香气。艾莉西亚经过每一个摊位都会慢下来，目光从面包扫到糖果，从糖果扫到烤串，步子越走越慢，最后几乎是挪着走的。
绯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铃铛一步一响。
“小姐，这些您都要买吗？”
“……你钱够吗？”
“还够。出门前多带了一些。”
“那——要那个。”
她指的是街角那家甜品铺。橱窗里摆着一排色彩鲜艳的奶油泡芙，粉色、绿色、淡黄色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小气球。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蜜糖屋”，字体圆滚滚的，看起来很甜。
绯莎往那边看了一眼：“小姐，这家排队的人有点多。”
“那更要买了。排队长说明好吃。”
“……那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过去排队。”
“我不要一个……”
艾莉西亚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她张了张嘴，改了口：“……那你快点。”
“嗯。”
绯莎将手帕收回袖口，朝街角的甜品铺走去。晨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狼耳在发丝间微微转动，红绳垂着，金色珠子一晃一晃的。铃铛的声音逐渐远去，融进早市的喧嚣里。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只咬了一口的小蛋糕，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摊位。
隔着几个铺位，有一个小摊子安安静静地缩在街角的阴影里。没有排队的人，没有吆喝声，甚至连一块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张矮桌、一把折叠椅、一把撑开的旧伞。桌上摆着几样零碎物件，灰扑扑的，看不清是什么。
摊主靠在椅背上，浅灰色的头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似乎快睡着了，貌似不是卖东西的，好像是占卜?
艾莉西亚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下“有意思…”目光闪了闪。
摊主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椅背，像是沉思了，浑身披着一个黑色的袍子。
人群从摊位前经过，没有人停下来。街角的阴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冷清和热闹隔成了两个世界。
艾莉西亚蹑手蹑脚走到了摊位面前，微微弯腰，看向店主的脸庞
“诶?女孩子吗，怎么穿成这样奇怪的样子啊?”她呆愣了一下，把手探向了女生的面前，招招手
“这家伙根本就是睡着了吧！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呢”艾莉西亚气鼓鼓地看向摊子上，确实像是传闻里占卜师的道具，但是怎么……嗯，那么破啊，这是传家宝嘛！
“应该是骗子吧～”艾莉西亚露出一丝坏笑“看我狠狠打假”
艾莉西亚伸出手指，戳了戳黑袍少女的肩膀。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唔。”
黑袍少女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往另一边歪了过去，继续睡。
“喂！”艾莉西亚音量稍微提高了一点，“你是做生意还是睡觉的啊！有客人来了哇！”
黑袍少女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是很浅的灰色，像蒙了一层雾，瞳孔里映着艾莉西亚叉腰的身影，她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又躺下……
艾莉西亚看着这人，一脸便秘，这是什么怪人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啊！反正自己有钱！
一拳打在了黑袍少女的头上……
“……欢迎光临。”
声音又平又淡，地上的女孩已经被迫清醒了 此时还泪眼汪汪地摸摸自己脑袋。
“你这是什么摊子啊？”艾莉西亚扫了一眼桌上那几样道具——一块灰扑扑的水晶球、一摞边缘磨损的卡牌、一盏蒙了灰的铜灯。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占卜师的东西。
“占卜，很正规的……”黑袍少女说着，将手搭在水晶球上，动作熟练，但球体内部连一丝光都没有。
“多少钱一次？”
“不贵。”黑袍少女想了想，“一块面包就行，特别实惠……”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你是占卜师还是乞丐？”
“都是。”黑袍少女回答得理直气壮，“占卜是我现在工作，如果到太阳落山之前没有客人的话，我就要去城南那边教堂当乞丐了。”
艾莉西亚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对方的表情……不耗，这家伙是认真的啊！
“那你给我算一个吧……”艾莉西亚拉了拉她面前的折叠椅坐下来，双手撑在桌上，深红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挑衅，“你不是会算吗？那你算算——我和我的爱人，什么时候能见面？”
黑袍少女看着她，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波动，然后摸索了几下水晶球
“已经见过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已经见过了。”黑袍少女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你和她已经见过面了。而且不只是见过。”
“你骗人！”
“我没骗人。”
“你连算都没算！”艾莉西亚伸手指着她，“你那个水晶球都没亮！正经占卜师不都要围着水晶球又跳舞又念咒的嘛！”
黑袍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水晶球，球体内部灰蒙蒙的，确实什么都没亮。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水晶球，像是拍一台接触不良的老电视。
“机器老了，不太灵敏，而且可能是因为二手的原因吧…”
“你这是旧了的问题吗！”艾莉西亚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根本就是骗子啊——！”
黑袍少女看着她，忽然歪了歪头。
“你不是第一个说我是骗子的人。”她慢吞吞地开口，“上周有个穿盔甲的骑士也说我是骗子。我告诉他他三天后会遇见心上人，他给我打了一顿，然后走了。”
“然后呢？”
“第三天他回来了。带着两瓶酒和一整只烤鸡。说谢谢我，还非要我收下。”
“……”
“我是有职业操守的。”黑袍少女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当时抱着我腿哭了半天我都没管他。”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这算什么，人机会互相吸引吗？
“那你说说看，我的那个‘爱人’。”艾莉西亚咬牙切齿，“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你说得出来我就信你。”
黑袍少女低下头，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桌面上的水晶球。水晶球还是没有亮，但她的目光好像穿过了球体，落在了某处。
“算不出来……”她开口，“一块黑曼巴牌的面包就行，谢谢。”
艾莉西亚猛地站起：“我觉得我有必要说两句！”
黑袍少女呆呆看着站起来的艾莉西亚。
“我才来你们这测了一次占卜，我已经发现三个问题了。首先，水晶球占卜，这面包怎么能你吃呢？”
“我……我不应该吃吗？”黑袍少女呆呆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起来，“对……对不起啊。”少女开始向水晶球道歉了。
“这第一个占卜的问题是我的恋爱问题，我从小开始基本都呆在家里，服侍我的都是女仆，你说我已经见过我的爱人了，说明你这占卜有问题啊！”
少女连忙摇头：“不……不是——”
还没说完，艾莉西亚就继续说着：“既然你的占卜是错误的，那么这位穿黑袍的小同志，你为什么还问我要面包呢？”
“我的占卜是跟着魔女大人学的，不……不可能出错的！”
“那我该怎么验证真假呢？就好像你说什么总得有个依据吧～”
“哇哇，我……我，呜，不就是个面包嘛，我不要还不行了嘛……”
黑袍少女已经被绕晕了，宁愿放弃今天的口粮也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什么叫‘不就是个面包’啊！我说小同志，你这是占卜摊，你有义务保证真实性啊，这是我的权利，懂吧？”
艾莉西亚又往前走一步。黑袍少女往后缩了缩，已经变成一团少女酱了，悲。
“我一个人你就骗一个面包，一百人就骗一百个面包，那么多占卜摊，你们要骗几个面包？”
“呜呜，哇，我错了，我不该骗面包的，我有罪哇……”
少女已经被艾莉西亚绕进去了。
“呵，行了。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到你的灵魂了，多的我就不说了，莱斯刻温家族会告诉你的。”
“呜哇哇，不要哇，我还没活够呢！善良的大姐姐放过我吧……”
黑袍少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苗。然后，她往前倒去——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诶——！”艾莉西亚吓得弹了起来，“你干什么！我可没碰你！”
黑袍少女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只有手指轻轻动了动。
“……三天，没吃东西了。哇达西……不行了……”
声音闷在手臂里，含混不清。
艾莉西亚愣在原地，呆住了。
“喂！你醒醒！我还没有说够呢！”
黑袍少女没有任何回应。
这时，甜品铺的队伍终于散了，绯莎拎着纸袋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艾莉西亚原本站着的位置，然后迅速锁定人群里的白色呆毛。绯莎加快步子走过去。
“大小姐？”
“绯莎！”艾莉西亚猛地转过头来，“她、她自己晕的！不是我的错！”
绯莎低头看了看桌上趴着的黑袍少女，又看了看桌上灰扑扑的水晶球和那一摞旧卡牌，沉默了一瞬，将纸袋放在桌面上，然后拉起艾莉西亚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大小姐，快跑。我会去自首的。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诶？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