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下意识地伸出双手,那个红色的小东西“啪”的一声掉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低头一看。
一只鸟。
一只巴掌大的鸟。全身覆盖着红色的羽毛,羽毛的颜色不太均匀——有的是鲜艳的朱红色,有的是暗沉的铁锈红,还有几根是那种刚长出来的嫩粉色。它的身体圆滚滚的,像个长了毛的鸡蛋,小翅膀短短的,贴在身体两侧,小爪子细得像两根火柴棍,尾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它趴在林悠手心里,两只小琥珀豆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表情……如果一只鸟的脸上能看出表情的话……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尴尬、恼怒、羞耻和“别看我我现在不想说话”的表情。
林悠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又看了看天空。天空中那些翻涌的云层正在散去,太阳重新从云缝里露出来,阳光洒在森林上,一切恢复了正常。那道暗红色的裂缝已经彻底闭合,只留下几缕淡淡的黑烟在空气中消散。
他再低下头,看着手心里这只圆滚滚的小红鸟。
巨大凤凰虚影。
遮天蔽日的翅膀。
管风琴一样的长啸。
然后变成了……这个?
“菲……尼克斯?”他试探性地开口。
小红鸟的胸脯起伏了一下。它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用那双小琥珀豆眼睛直视着林悠。
“看什么看。”
清脆的、慵懒的、带着一丝明显不爽的声音,从这张还没他拇指大的鸟喙里传出来。
“……噗。”
林悠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拼命抿住嘴唇,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高压锅漏气的声音。
“不许笑。”小红鸟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没……噗……我没笑……我只是……噗……”林悠的脸已经涨红了,眼角开始泛泪花,“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个好笑的事……”
“什么事?”
“就……噗哈哈哈哈哈哈!!!”林悠彻底憋不住了,弯着腰大笑起来,笑声在整片空地上回荡,“遮天蔽日……哈哈哈……燃烧的羽毛……三条尾羽……管风琴一样的叫声……然后……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差点把手心里的菲尼克斯颠下去。小红鸟扑腾了两下翅膀稳住身体,然后对准他的大拇指,狠狠地啄了下去。
“嗷!!”
这一啄出其不意地狠,精准地命中了拇指关节最软的那块肉。林悠手一抖,菲尼克斯顺势弹起来——说是“飞”,其实更像是卯足了劲往上一蹦,翅膀拼命扑扇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最后勉强落在他头顶上。两只火柴棍似的细爪子扒开他的头发,在头皮上抓了两下,找到一个稳当的位置,牢牢扣住。
“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菲尼克斯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咬牙感,“你要是再笑,我就要在你头上拉屎了!”
“不是,魔神大人,你作为一个女孩子,”林悠还没完全收住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斯文一点呀,在一个文明人的头上拉屎多没礼貌——”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头顶上传来一阵极其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动作。那双小爪子在头发里踩了两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带着某种明确意图的挪动——小小的尾羽微微翘起,在他天灵盖正上方的位置磨蹭了两下,就像一只猫在沙发上找到最舒服的角落之前会用爪子踩两圈一样。
菲尼克斯的身体往下沉了半寸。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
“我!是!魔!神!”她尖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一字一顿,像在用鸟喙敲木鱼,“我想在哪里拉屎——就在哪里拉屎!”
林悠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笑声像被掐断的收音机一样戛然而止,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缓缓往上翻,试图通过额头的皮肤感知头顶正在酝酿的危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团毛茸茸的、温热的小身体正在微微用力,尾羽翘起来的角度又大了一点点。
“等等等等——”他双手条件反射地举过头顶,像是缴械投降,“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不笑了!你看——脸已经平了!完全平了!”
他用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下扒,做出一个极其严肃的表情。
头顶上的动作停了。尾羽缓缓落回去。那双小爪子在他头皮上又抓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领地完整。
然后他从头顶上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从鸟喙缝隙里漏出来的轻哼。那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一个单音节,带着一丝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得意。
“哼~小样~”
林悠松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
“所以刚刚那道虚影就是你的本来面貌?真的假的?”
“怎么?你有意见?”头顶上的声音冷下来。
“我只是觉得——”林悠斟酌着措辞,“刚才那只遮天蔽日的大凤凰,和现在蹲在我头上威胁要拉屎的这只小红毛球,这中间的反差是不是有点太——”
“还不都是你害的?”
菲尼克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她从林悠头顶弹起来,扑扇着翅膀落在他面前的一块石头上,仰着头看他。阳光照在她红粉交杂的羽毛上,让她看起来像一颗被烤得半生不熟的水果汤圆。
“……我害的?”
“对!全是你害的!转移封印、让渡神权、保你性命,耗费了我几乎所有的魔力!再加上你体内的魔力少得可怜——少到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我见过魔力最贫瘠的人类。明明获得了最顶级的神权,魔力居然还只有这么一点!契约媒介嵌入你的灵魂之后,我要借用你的魔力来重塑身形,结果你的魔力连我正常形态的一根羽毛都撑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语气更加郁闷了。
“所以你就变成了……这样?”
“这是妥协的结果。”菲尼克斯别过头去,看着远处一棵树,声音闷闷的,“我把身体压缩到幼年时期,能耗降到最低,用你体内那点可怜的魔力再加上我体内剩余的魔力才勉强维持一个实体。不过,好歹比困在封印里强。”
林悠想了想,“所以你的实力现在跟我挂钩?”
“可以这么理解。你现在有多弱,我就有多小。等你变得足够强了,我应该就能恢复原来的形态。”
“那你现在有多强?”
菲尼克斯沉默了两秒。
“……我会啄人。”
“……”
“而且很疼。你已经体验过了。”
林悠低头看了看自己大拇指上那个还在泛红的小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
“行吧,至少声音变好听了。”他叹了口气,伸出手,“上来吧,魔神大人。我们得先走出这片森林。”
菲尼克斯没有动。她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话说回来,人类,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悠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从见面到现在,他们经历了“你是穿越者”“你是魔神”“签契约”“变鸟”这一连串的事情,但自己居然还没正式和她交换过名字。
“林悠。双木林,悠久的悠……虽然你们这边的文字可能跟我们那边不太一样。”
林悠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和异世界的高智慧生命体无障碍交流。
“林悠。”菲尼克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一嚼,尝尝味道,“还行,不算难听。”
“谢您夸奖。”林悠翻了个白眼,“那现在可以走了吗?这片森林里有只巨型蜥蜴魔物,我可不想撞上它。”
“走吧。”菲尼克斯扑扇着翅膀飞到他肩膀上——说是飞,不如说是连蹦带扑腾,中途差点栽下去,最后是用爪子勾住他T恤的领口才勉强爬上去的。她在林悠肩头站稳,小爪子抓着他的领口褶皱,身体贴着他的脖子。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像贴了一块会自己调节温度的暖宝宝。
“等等,”林悠刚准备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在出发之前,我觉得我们还需要解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
“你的名字。”
“菲尼克斯。”小红鸟疑惑地歪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不,那是你的真名。我说的是——称呼。”林悠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肩膀上这只毛茸茸的小红鸟,“你现在这副样子,我要是‘菲尼克斯’‘菲尼克斯’地叫,总感觉不太对劲。你看那些养猫养狗的,都会给宠物起一个日常用的昵称。”
菲尼克斯的琥珀色眼睛眯了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把我和宠物猫宠物狗并列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举个例子。”林悠面不改色,“但昵称确实很有必要。你想,以后我们遇到危险,我需要紧急呼唤你,总不能扯着嗓子喊‘菲尼克斯大人快来救我’,等我喊完这七个字,我人都凉了。昵称要短,要顺口,要一秒之内就能喊出来。”
“所以?”
“所以我决定给你起一个昵称。”
菲尼克斯叹了口气,小小的胸脯起伏了一下。“说吧。”
林悠的眼睛亮了。他抬起头,望着树冠缝隙里的天空,陷入了某种创作状态。
“叫‘火鸟’怎么样?”
“不要。”
“为什么?很帅啊。”
“帅你个头,我得谢谢你没叫我火鸡。”
“那‘绯羽’?”
“太像轻小说女主角的名字了。”
“你还知道轻小……好吧好吧,别啄我。那……‘火火’?”
“你认真的?”
“叠词很可爱嘛。”
“林悠。”
“嗯?”
“你再起一个这种水平的名字,我就直接啄你眼珠子。”
“行行行。”林悠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又沉思了几秒,“那……‘菲妮’?”
菲尼克斯没有立刻否决。她的头歪了一个更小的角度,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菲……妮?”
“就是把菲尼克斯的前两个音节拿出来,加一个‘妮’字,菲妮。顺口,亲切,而且一听就知道是简称。”
菲尼克斯沉默了片刻。她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发音——Fei Ni,轻巧,短促。
“……凑合。”她最终给出评价。
“‘凑合’就是可以了!”林悠咧嘴一笑,“好,以后就叫你菲妮。菲妮,我们走!”
“所以现在要去哪里?”
“走出森林啊。”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
两人——确切地说,一人一鸟——同时沉默了。
“那你还说得那么自信?”菲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智力有问题”的困惑。
“不还有你吗?”
“我也不知道路啊。”
“啊???我以为你知道路!毕竟你之前知道我走反了,知道我走进了森林深处!”林悠理直气壮,“况且你在这片森林里待了多久了?你不是从裂缝里出来的吗?你好歹是魔神,连自己家门口的路都不认识?”
“你想出去,结果从森林外围走到了森林深处,不就是走反了?这需要认识路吗?而且谁告诉你这是我家门口的,我只是被封印在这了!“说着,菲妮用翅膀尖指了指天空。“还有,我的活动方式是飞到云霄之上,俯瞰大地。我堂堂万鸟之首需要认识什么路?整个天空都是我的路。我怎么可能用你们人类这种贴着地面爬行的方式来认路?”
林悠点了点头,“你说得好有道理,但你现在的飞行高度让我看看……”随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能从地上飞到石头上?”
菲妮的羽毛炸开了。她在他肩膀上跳了两下,声音拔高:“那是你魔力不够!不是我的问题!”
“好好好,是我的问题。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是一个不需要认路的魔神,我是一个刚来这个世界不到十天的人,我们俩谁都不知道怎么走出这片森林。”
“……总结倒是准确。”
林悠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他看了看四周——树还是那些树,苔藓还是那种灰扑扑的苔藓,远处那个暗红色的裂缝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一点淡淡的硫磺味。
“那就凭感觉走。反正总不能站在原地等死。”
菲妮没有反对。她在他肩膀上换了个姿势,把小脑袋缩进蓬起来的胸脯羽毛里,看起来像一团红色的毛球。
林悠选了一个方向,他隐约记得自己是从那边来的。
他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