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青面前站着的内门弟子叫韩铁山，筑基初期，体修，一双手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
他脚下踩着一柄断剑，是赵长青的，赵长青嘴角有血，右手虎口裂了，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滴。
“外门的废物，也敢跟内门抢练功房？”韩铁山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好吐在断剑旁边。
赵长青没弯腰捡剑，他知道捡了也没用，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
但他也没退，外门大师兄的尊严让他不能当着这么多师弟师妹的面认怂。
韩铁山又上前一步，砂锅大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然后他听见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让一下。”
人群自动分开，林清玄从人缝里走出来，肩膀上趴着只白狐，腰间挂着青蝉剑，紫色亲传弟子服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孟小虎跟在后头，看见韩铁山那体格，腿又开始抖了。
韩铁山眯起眼睛打量来人，紫衣，亲传弟子。
镜月宗能穿这身衣服的不超过十个人，每一个他都惹不起。但眼前这人他没见过，炼气期的气息也瞒不了人。
“你是谁？”韩铁山收回了拳头，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林清玄没理他，走到赵长青面前，看了一眼他流血的手：“师兄，怎么回事？”
赵长青苦笑：“练功房的事。西区的练功房一共八间，内门占了七间，剩下一间我们外门排了半个月的队。今天轮到我了，韩师兄说他要用。”
“明白了。”林清玄转过身，面朝韩铁山
“你是内门哪个峰的？”
韩铁山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答了：“铁骨峰。”
“铁骨峰是吧。你踩断了我师兄的剑，赔。”
韩铁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剑，赔。练功房，排队。很难理解？”林清玄的声调平得像在念菜谱。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赵长青在旁边拉林清玄的袖子，低声说算了算了。
韩铁山脸上的横肉抖了几下，怒极反笑：“一个炼气期的小丫头片子，穿件紫衣服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老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
他话没说完，林清玄左肩上的白狐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瞳孔竖了起来，一股妖兽特有的威压像潮水一样涌出去。
韩铁山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后背的汗毛全炸起来了。他是筑基初期，但这只狐狸的气息至少是金丹中期往上。
“你刚才说，要教训谁？”白狐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娇软，语气却让人脊背发凉。
韩铁山额头冒汗，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周围的围观弟子也都往后缩了一圈。赵长青离得最近，被那股妖气激得脸色发白，但他硬撑着没动。
林清玄伸手拍了拍白狐的脑袋：“别吓人。”
白狐哼了一声，把威压收了回去，重新趴回他肩上眯起眼睛。
韩铁山这才喘过气来，再看林清玄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能让金丹期妖兽心甘情愿趴在肩膀上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惹不起。
“剑，我赔。”韩铁山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钱袋扔过来，“三十块灵石，够买两柄了。”
林清玄接住钱袋掂了掂，转身递给赵长青。
赵长青愣愣地接过钱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林清玄已经转回去继续跟韩铁山说话了。
“还有练功房。”
“练功房——”
“你们铁骨峰有专门的体修训练场吧？跑过来占外门的练功房，嫌自己的窝不够大？”
韩铁山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确实就是欺负外门没人撑腰才来抢的，现在撞上硬茬了，只能认栽。
他闷声说了句不要了，转身就走。围观的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等他走远了才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外门弟子被内门压了多少年了，头一回看见内门的人在外门面前吃亏。
林清玄没参与欢呼。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断剑，递给赵长青：“师兄，有空去器峰修一下。”
赵长青低头看着断剑，又抬头看林清玄的脸。
夕阳的余晖打在她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淡金色，那表情还是淡淡的，跟刚才逼退筑基修士时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师妹，谢了。”
“客气。”林清玄拍拍手上的灰，“下午的事我正好要跟你说。召集外门所有炼气六层以上的弟子，到演武场集合。我有事宣布。”
赵长青愣住：“现在？”
“对，现在。能来多少来多少。”
赵长青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他信她，外门大师兄没有别的本事，叫人还是够用的。
他转身大步走进人群，开始一个个通知。孟小虎不用人吩咐，已经撒腿跑向食堂方向去喊人了。
半个时辰后，东演武场上聚了六十多个外门弟子。
几乎全是炼气六层以上的，有几个甚至到了八九层，在外门算顶尖好手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地议论。
有人兴奋，下午韩铁山吃瘪的事已经传遍了，外门士气空前高涨。
也有人不安，柳如烟那边的事还没完，现在又得罪了铁骨峰，以后的日子会不会更难？
林清玄站到演武场中央的高台上。白狐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脚边，尾巴优雅地绕过来盖住爪子。
“叫大家来，说两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我在执事堂汇报了一份功法优化方案，今天早上去见太上长老的时候，他老人家说方案已经通过了。三天之内，执事堂会正式公布。”
台下一下子炸了。
功法优化！这可是影响全宗上下几千号人的大事。更要命的是，这件事是一个外门弟子做出来的。
张元庆站在人群前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是最早看到那份优化图的人，当时还以为林清璇摔坏了脑子。
“第二件。”林清玄又竖起一根手指，台下的喧哗慢慢安静下来，“我会在执事堂公布方案之前，先教给你们。”
全场鸦雀无声。
连赵长青都愣住了，这种级别的功法改良，放到任何宗门都属于核心机密，至少要拿贡献点换。她就这样直接教？
“为什么？”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因为打不过。”林清玄说的很直白
“韩铁山今天退了，明天还会有别人来，我在的时候能挡一下，不在的时候呢？”
“我总不能天天帮你们打架，我要修炼，最好的办法是你们自己能打，外门两百多人，炼气六层以上六十多个。”
“如果这六十多个人一起变强，内门再想欺负人就得掂量掂量。就这么简单。”
台下沉默了。
然后孟小虎第一个喊出声：“师姐，我学！”
“我也学！”
“算我一个！”
声音此起彼伏，六十多个人没有一个退缩。
林清玄从怀里掏出昨晚画好的十几张简化版运行图，递给赵长青分发。
简化版只比原版提升了大约一成半的效率，比他自己用的四成版差得远。
原版功法修改太激进的话，外门弟子的经脉承受不住。
白狐蹲在旁边，金色的眼睛扫过那些兴奋的脸，尾巴轻轻摆了摆。
她用只有林清玄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小子挺会收买人心。”
“不是收买。”林清玄低声回她，“是统一战线。”
白狐歪头：“统一战线是什么？”
“一种很厉害的术法。”
分发完功法图后，林清玄又花了半个时辰把运行要点统一讲了一遍。
来听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连食堂婶子都搬了条板凳坐在场边凑热闹。
等大家都开始试着运转新路线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林清玄一个人往回走，白狐跟在他脚边，四只雪白的爪子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走到小院门口时，白狐忽然停下脚步，耳朵转了转。
“有人来过。”她说。
林清玄推开院门。
院子里一切如常，但他敏锐地注意到门框上多了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利器撬过门锁。
他快步走进屋里，草席上的被褥有翻动过的痕迹，木箱子的盖子开了一条缝。
白狐跳上窗台嗅了嗅：“生人的气味。两个男人，来过大约一炷香之前。”
林清玄打开木箱检查了一下，东西没少，灵石都在，青蝉剑他随身带着。
对方好像没想偷东西，单纯是来找什么东西，情报，功法优化方案的原始手稿。
能派两个筑基期的人来撬他的门，说明对方不仅知道他优化了功法，还知道方案的核心内容没有被孙长老完全收录。
知道他藏了一手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孙长老，司徒渊，孟小虎，还有他今天教过的外门弟子。
林清玄在床沿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白狐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你在想谁干的？”她问。
“大概有数了。没有证据。”
“要证据还不容易？明天再放出点假消息，看谁上钩。”
林清玄低头看了她一眼，八百年果然不是白活的。
他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青蝉剑出鞘搁在手边，以防万一。然后躺下，闭眼。月光又从窗缝里钻进来，这次他没有看天花板，直接睡了。
第二天辰时不到，林清玄已经站在太虚峰石殿门口了。
司徒渊今天没让他坐蒲团，而是带他到了殿后的一个山洞里。
洞里别有洞天，一个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被改造成了练功室，洞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
地上刻着一座聚灵阵，阵眼处放了一块拳头大的中品灵石，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
“从今天起，你在这里修炼。”司徒渊指着聚灵阵，“功法你按自己的路子来，老夫不干涉。但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林清玄盘膝坐到阵眼旁边，感受了一下灵气浓度。比外面至少浓郁五倍以上。
在这种环境下修炼，突破速度至少能快三倍。
“师父，我有个问题。”
“说。”
“渡劫期和真仙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司徒渊挑了挑眉毛，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捋着胡子想了想，在林清玄对面坐下：“渡劫期，本质上还是人。真仙，本质上已经不是人了。”
“渡劫期的灵力再浑厚，经脉再坚韧，终究有上限。真仙的真元力是质变，同样一招，用真元力打出来的威力是灵力的几十倍。更重要的是寿命。渡劫期活两千年顶天了，真仙能活五千年甚至更久。”
“师父您卡在渡劫大圆满多久了？”
司徒渊沉默了一下：“三百年。”
三百年。
林清玄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闭眼开始修炼。
聚灵阵里的灵气像温柔的水流一样涌入经脉，沿着他重构的路线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丹田处的灵气团在浓郁的灵气滋养下缓缓增长，速度比用下品灵石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一个时辰后，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达到了炼气七层的顶峰。再往前一步就是炼气八层。
林清玄没有急着突破。他开始按照司徒渊给他的那本残卷尝试新东西——灵力外放。
残卷里记载了一种将灵力压缩后从指尖射出的法门。
原理很简单，把灵力凝成一根针，从指尖打出去。
难点在于灵力的压缩密度和释放时机的把控，压太密会炸，压不够没威力。
林清玄伸出一根手指，把丹田里的灵气抽出一丝来，沿着手臂经脉汇聚到食指尖。
灵力在指尖处慢慢凝聚，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他按照残卷上画的线路，让灵力在指尖快速旋转，像螺旋一样自我压缩。
光点越来越亮。
然后炸了。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样。
林清玄低头看了看，食指上的皮破了一小块，渗出几滴血珠。
司徒渊在旁边看得直乐：“残卷上写了，第一次练都会炸。慢慢来。”
林清玄擦了擦手上的血，重新开始。
第二次，炸。
第三次，又炸。
第四次，光点在指尖稳定下来，变成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淡青色光珠。
林清玄对准洞壁上的一个凹坑，意念一动，光珠激射而出。
墙壁上多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边缘光滑，像是被极细的钻头钻进去的。
司徒渊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孔，回头看了林清玄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喜，但更多的是惊讶。
灵力外放是筑基期才能掌握的技巧，炼气七层就能用出来，说明这丫头对灵力的控制精度远超同阶。
这种精细操控力不是天赋，是思维方式决定的，她不是靠直觉操控灵力，而是像做实验一样精确计算每一丝灵力的走向和力度。
“再练五十次。”司徒渊说，“然后休息。”
五十次练完，林清玄的右手五指全都破了皮，血珠子凝在指尖上。
但他的灵力针已经能做到百发百中，出针速度比刚开始快了一倍。
司徒渊扔给他一瓶生肌膏：“涂上。下午别修炼了，回去休息。”
林清玄接过药瓶，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司徒渊，忽然问了一个让山洞里安静下来的问题：“师父，您的天劫，是不是快压不住了？”
司徒渊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徒弟，眼神深邃而复杂。沉默了很久。
“你猜到了？”
“聚灵阵里用的那块中品灵石，消耗速度太快了，正常修炼用不了那么多灵气。师父在用它压制自己的气息，不让天劫感应到。”
司徒渊苦笑了一声：“三百年了，老夫一直在找渡劫的契机。但天劫这东西，不是功力到了就能渡的。心境不到，渡劫就是送死。”
“如果心境一直不到呢？”
“那就一直压着。能压多久算多久。”司徒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洞口
“不过也压不了太久了。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天劫必来。”
山洞里的夜明珠光芒不变，但气氛一下子沉重了。
林清玄站起来，对着司徒渊的背影行了一礼：“师父，我会在这半年里成长到不需要您担心的地步。”
司徒渊回过头，看着这个刚收的小徒弟。
紫色的亲传弟子服，手上还在滴血，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都没收徒，也许等的就是这一个。
“老夫信你。”
林清玄从太虚峰下来时，太阳正好爬到头顶。
中午的阳光把石阶晒得发烫，白狐不知从哪冒出来又趴回他肩上。
“司徒老鬼跟你说了什么？你脸色比早上下山时沉了不少。”
“没什么。”林清玄加快脚步，“下山，有活干。”
他回到外门区域时，赵长青正等在路口。
外门大师兄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看见林清玄就迎了上来。
“出事了。柳如烟他舅舅——内门执事刘元庆——今天一早就发了通告。说外门弟子张元庆修炼时走火入魔，是因为修炼了未经宗门认可的邪功。还说要彻查功法优化方案的来源。”
林清玄脚步一顿，张元庆？昨天最早看到他功法图的那个人。
“张元庆人呢？”
“被带到内门执法堂扣起来了。”
林清玄转身朝内门执法堂的方向大步走去。
白狐在他肩上竖起了耳朵，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厉色。
“不找证据了？”白狐问。
“他们先动手了。”林清玄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那就不要证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