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清玄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的饭菜香，也不是院子里桂花的香，是一股很特别的药香，清清凉凉的，吸一口就觉得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睁开眼，白狐正蹲在枕头边上，嘴里叼着一株紫色的小草。药香就是从这株草上散发出来的。
“哪来的？”
白狐把草吐在他脸上：“隔壁院子种的。我昨晚散步的时候顺手摘的。”
“偷的？”
“灵兽的事，能叫偷吗？”白狐舔了舔爪子，理直气壮。
林清玄把紫草拿起来看了看，紫云草，一品灵药，用来炼制清心丹的主材料。
市价大概五块下品灵石一株。隔壁种这个，说明住的人八成是丹院的学生。
他把紫云草收进储物袋，打算回头跟隔壁道个歉再付钱。毕竟是白狐偷的，他这个当主人的得兜着。
今天上午的课是炼丹基础，在丹院讲厅。林清玄到的时候讲厅里已经坐了四五十个人，比昨天器院的课少了很多。
炼丹不比炼器那么热门，门槛高，烧钱，还容易炸炉。一般弟子不敢随便选。
他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白狐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讲课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修，筑基后期修为，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
他花了半个时辰把炼丹的基本原理讲了一遍:火候控制、药性搭配、灵力注入的时机。林清玄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然后实践环节到了。
每个人面前摆了一个小丹炉和一盘基础药材。
任务是炼制最基础的回春丹，药材配比写在黑板上了，照着做就行。
林清玄把药材按顺序摆好，点火，热炉。
第一炉。火太大，药材放进去的瞬间就糊了。黑烟从丹炉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白狐从窗台上跳下来，用尾巴扇了扇烟，嫌弃地哼了一声。
第二炉。火候控制好了，药材顺利融化。但注入灵力的时机没把握好，药液在凝固前就散了，化成一滩黑乎乎的东西粘在炉底。
第三炉。他吸了口气，回想了一下黑板上的步骤。点火，热炉三息。放入主药，小火融炼十息。加入辅药，中火融合五息。注入灵力，大火凝丹两息。
每一步都在心里默数。精确到毫厘。
开炉
三颗圆滚滚的回春丹安静地躺在炉底，淡绿色，表面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成功了。
旁边的几个同学投来惊讶的目光。第三炉就能炼出成品，这速度在新生里算非常快了。
林清玄拿起一颗回春丹对着光看了看。成色一般，药效大概只有标准回春丹的七成。
但好歹是成型了，他把三颗丹药收好，准备下课后去丹院的药材铺看看能不能买点更好的药鼎和药材。
就在这时，讲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整个讲厅的温度仿佛降了两度。
白衣，黑发，面容温润如玉。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丹炉纹样。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温”字。三十岁左右的模样，筑基大圆满修为，但那种从容的气度完全不像一个筑基修士该有的。
讲台上的讲师看见来人，连忙放下手里的药材迎上去：“温师叔，您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这一届新生里有几个好苗子，来看看。”温姓男子的声音很温和，像三月里的春风。
他的目光在讲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
林清玄正在低头收拾桌上的药材残渣，忽然感觉头顶的光线暗了一下。抬头，那个温姓男子已经站在他桌边了。
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不是紫云草那种清凉的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药香，闻起来很舒服，但林清玄的直觉却在疯狂示警。
“你就是林清璇？”温姓男子微笑着问。
“是。”
“我叫温如玉。丹院副院长。”他拿起林清玄桌上那三颗回春丹，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第三炉就能炼出成品，很不错。不过……”
他捏起其中一颗回春丹，对着光转了转。
“你的火候太死板了。每一步都掐得精准，但缺了灵气。药材是有生命的，你不能只用脑子去算，还得用身体去感受药液在丹炉里的流动。太精准反而会扼杀药性。”
林清玄愣了一下。
这话说到了他的盲区上。他一直用程序员的思维去处理一切——计算、优化、精确执行。但炼丹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多谢温院长指点。”他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温如玉把那颗回春丹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明天下午，丹院有一个特别指导课。人数不多，我来亲自教。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旁听。”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踩在云上。
等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门口，讲厅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旁边一个丹院的女弟子凑过来，满脸羡慕：“林师妹你运气太好了！温院长的特别指导课名额很难抢的！他一年才开三四次，每次都只收五六个人。而且他本人是星辰学院最年轻的副院长，炼丹术在整个苍澜大陆都排得上号！”
林清玄嗯了一声，低头把药材残渣倒进垃圾桶。
白狐从窗台上跳回他肩上，传音过来：“那个人不简单。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学生。”
“什么意思？”
“他看你的眼神，像一个药师在看一株稀世灵药。”
林清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收拾东西，把笔记和药材包好塞进储物袋里。
走出丹院大门时，迎面撞上了苏灵儿，苏灵儿手里抱着一个大木盒子，跑得气喘吁吁的，两个小酒窝都泛着红。
“师姐！你要的药鼎我给你带来了！”苏灵儿把木盒子往林清玄怀里一塞。
“我昨天晚上回器院翻仓库找到的！这个药鼎是我以前练手做的，品阶不高只有中品灵器级别，但是稳定性特别好，不容易炸炉。送给你！”
林清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青铜药鼎，造型古朴，鼎身上刻着简单的火焰纹路。
虽然只是中品灵器，但做工精致，每一道纹路都刻画得很用心。
“多少钱？”
“不要钱！师姐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
“亲兄弟明算账。”林清玄掏出五块灵石塞进苏灵儿手里，“不够的话回头补给你。”
苏灵儿抱着灵石，眼眶有点红。不是感动，是被师姐那股认真劲儿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性格的人——对你好的时候不说废话直接掏钱，但绝不多占你一分便宜。
“师姐，你下午有课吗？”
“没课。打算去学院的灵兽园看看。”林清玄把药鼎收好。
白狐在他肩上哼了一声：“给我找口粮就直说，别说得那么好听。”苏灵儿被逗得笑出声来。
灵兽园在学院东边的岛上，占了整整半座岛的面积。
园里饲养着各种灵兽，从最低阶的灵兔到金丹期的飞行坐骑应有尽有。
学生可以用学分兑换灵兽的饲料和伴生药材，也可以接一些照顾灵兽的任务来赚学分。
林清玄来灵兽园有两个目的。
一是给白狐弄点好的口粮。这狐狸自从跟了他，吃的都是食堂的剩饭，虽然嘴上不说但偶尔会用很委屈的眼神盯着他看。
二是想了解一下灵兽的血脉进化机制。他总觉得白狐的来历不简单。普通的金丹期妖兽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智慧，还自带传承记忆。
灵兽园的管理员是个筑基中期的中年女修，圆脸微胖，说话很和气。
她看见林清玄肩膀上的白狐就移不开眼睛了。
“这是你的灵兽？好漂亮的白狐！它是什么品种的？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毛色的狐狸。”
“捡的。我也不知道品种。”林清玄把白狐从肩上抱下来放在柜台上
“它最近胃口不太好，想给它买点好的饲料。”
管理员仔细端详了白狐半天，越看越惊讶：“你这只狐狸不太对劲，它的瞳孔里有金纹，这是返祖的特征。普通的白狐只是毛色变异，返祖的狐狸血脉里可能含有上古天狐的血统。小姑娘，你捡到宝了。”
白狐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林清玄心想你还挺得意，偷人家紫云草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是上古天狐后裔。
他花五学分买了一袋上品灵兽饲料，又接了一个照顾灵兔的日常任务，酬劳是三学分。
虽然不多但胜在轻松，每天来喂一次就行。在灵兽园逛了一圈准备走的时候，出事了。
灵兽园深处传来一声震天的兽吼，紧接着是一道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
那剑意很熟悉冷，傲，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孤绝。陆沉渊的剑意。
林清玄想都没想就往吼声的方向跑。
管理员在后面喊他别去危险，他没听。不是想多管闲事，而是能让陆沉渊出剑的东西，一定不是简单的东西。好奇心是程序员的本能。
灵兽园最深处是一片封闭的禁地区，外围布了三层防御阵法。
此刻最外层的阵法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阵法的灵光还在滋滋地闪烁。
陆沉渊站在阵法缺口前面，黑剑出鞘，剑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他的白衣上沾了几点血迹，不是他的血。
在他对面的笼子里，关着一头浑身漆黑的妖兽。外形像豹子，但体型大了好几倍，肩高接近一丈。
浑身覆盖着墨色的鳞片，背上长着一排骨刺，尾巴末端是一根锋利的骨锥。
妖兽的额头上有一道剑伤，正在往外渗血。刚才那道剑意就是陆沉渊砍它时留下的。
金丹后期，接近大圆满。这种级别的妖兽怎么会被关在学院里？
“这是墨鳞豹。上古凶兽的血脉分支，以速度和剧毒闻名。按理说早该灭绝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只。”白狐传音过来，语气异常凝重，“那只墨鳞豹的状态不太对劲。你看它的眼睛。”
墨鳞豹的眼睛本来是幽绿色的，但此刻瞳孔深处有一丝红光在闪烁。
那不是正常的妖气，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狂暴化的前兆。
陆沉渊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握剑的手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作为剑道至尊的传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丹后期妖兽狂暴化意味着什么，攻击力翻倍，防御力翻倍，而且完全丧失痛觉。
就算是他，单独面对一只狂暴化的金丹后期妖兽也吃不准。更何况这里场地狭窄，不利于闪避。
墨鳞豹又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笼子上。特殊金属打造的笼子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几根栏杆明显弯了。再有两次撞击，笼子就会撑不住。
陆沉渊抬起黑剑，剑尖对准了墨鳞豹的眉心。剑身上的寒霜越来越厚，整个人的气势在急剧攀升。他要一击毙命，赶在狂暴完全发作之前。
“等一下。”
林清玄从碎石堆后面走出来，快步走到陆沉渊身边。
“你来干什么？出去。”
“等你杀了它再走也来得及。”林清玄没理会他的冷脸，激活了天衍道瞳。
瞳孔深处泛起淡淡的金光，开始扫描墨鳞豹体内的灵力流动。
黑色的妖气在经脉里疯狂奔涌，原本应该有序流动的妖气在某种力量的干扰下变得紊乱不堪，像是被病毒入侵的程序。紊乱的源头不在墨鳞豹自身，而在它后脑的一个点。
“它的后脑被人植入了一件法器。”林清玄收回道瞳，语速很快。
“法器的位置在后脑第三和第四块鳞片之间，入肉大约半寸。那东西在干扰它的妖气运转，导致灵力回路紊乱。把法器取出来，它就能恢复正常。”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确定？”
“不信的话你自己去看，那个位置的鳞片比其他地方稍微凸起一点，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异物感。你用剑太粗了，得用手取。”
陆沉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清玄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收起了黑剑，走向笼子。
墨鳞豹咆哮着扑向笼门，血盆大口张开，尖锐的獠牙上还挂着墨绿色的毒液。
陆沉渊的身形一闪，从笼门的缝隙里钻进去。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墨鳞豹背后。
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插入后脑的鳞片缝隙，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异物。他用力一拔，一根两寸长的黑色细针被取了出来。
墨鳞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它眼中的红光迅速消退，狂暴的气息也平复下来。
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昏了过去。
陆沉渊从笼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根黑针。
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丝血光在流动。
“这是——控魂针。”白狐的声音在林清玄脑海里响起，罕见的带着一丝惊惧。
“这东西在上古时期就被列为禁术了。能强制控制妖兽的心智，用来制造狂暴化的战兽。会用这个的，不是普通人。”
陆沉渊显然也认出了这件邪物，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握着黑针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万剑山庄是正道领袖，对这种禁术深恶痛绝。
有人在星辰学院内部使用控魂针，针对一头金丹后期的守护兽——这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阴谋。
他把黑针收起来，转身要走。
“你就这么走了？”林清玄叫住他。
陆沉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此事你不要再管。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有人用控魂针对付一头墨鳞豹，灵兽园的管理员说这只豹子二十年没出过问题，也就是说，控魂针是最近才被植入的。”
“能在学院内部动手脚的人，要么权限很高，要么实力很强大，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一句别管就安心回去睡觉？”
陆沉渊终于转过头。他看着林清玄，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清玄彻底无语的话。
“明天我会加派剑院的弟子在灵兽园周围巡逻，你以后来这里，先跟我说一声。”
说完他大步离开。步伐冷硬，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白狐等那道白影完全消失后才开口：“他刚才那句话，是在关心你。”
“他是想多找几个打架的理由。”林清玄面无表情地往灵兽园外走。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浪漫。”
“浪漫能当饭吃吗？”
白狐想了想，认真回答：“能。你那碗红烧肉不就是靠脸骗来的。”
林清玄脚步一顿。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回走，假装没听见。
回到西岛住处时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上品筑基丹，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清秀工整，带着淡淡的墨香。
“林师妹，这颗筑基丹是我亲手炼制的，品质上乘。服用后筑基成功率至少八成。你卡在炼气九层有一阵子了，应该用得上——温如玉。”
林清玄看着纸条，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温如玉，丹院副院长。今天第一次见面，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双眼睛，说了一句像药师看灵药一样的话，然后晚上就送来一颗上品筑基丹。
筑基丹不是便宜货，市价至少五十块灵石，上品的更是有价无市，一个副院长平白无故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一个刚认识的新生，要么他人太好了，要么他另有所图。
白狐用爪子拨了拨锦盒里的筑基丹，凑近闻了闻：“丹药没问题，确实是上品筑基丹，药性纯正，没有被动过手脚。不过——送丹药的人，心思不纯。”
“我知道。”林清玄把锦盒盖上，拿回屋里放在桌上。他没有吃，也没有退回去。
温如玉如果另有所图，迟早会露出更多马脚。在这之前，先按兵不动，看对方下一步怎么走。
他盘膝坐进修炼室的聚灵阵里，开始今晚的修炼。炼气九层的灵力已经非常饱满，丹田里的灵气团几乎凝成了液态。
他在冲击筑基的边缘反复试探了几次，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收手。
筑基是一个质变的过程，需要在心境、肉身、灵力三个层面同时达到最佳状态。
他现在肉身还不够强韧，经脉还有些细微的损伤没完全修复，贸然突破，成功率最多七成，他想要十成。
修炼结束后，他躺倒在床上，白狐钻进被窝里，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手臂。
“你说温如玉和控魂针的事有关吗？”林清玄问。
“不好说。这个学院里的人，没一个简单的。”白狐打了个哈欠。
“陆沉渊体内封着阴寒之力。夜无殇魔元里藏着清圣之气。温如玉看你的眼神像看药材。还有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在用禁术控制妖兽。你才来几天，就已经踩进了一个大坑里。”
林清玄闭上眼睛。
坑确实大，但坑越大，里面藏着的东西越值钱。
想查明控魂针的来历，最快的办法是跟踪陆沉渊的调查进度。
虽然那家伙说别管，但他肯定不会真的不管。至于温如玉，明天下午的炼丹特别指导课，正好去探探底。
“睡觉。”
白狐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林清玄却睁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
他想起温如玉白天在讲厅里说的那句话
“太精准反而会扼杀药性”。也许有道理，但他不信那个人。
一夜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