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林听夏出门的时候,陈雨晴还没醒。
她站在门口系鞋带,听见卧室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断,没有变。她把动作放轻,拉开门,走出去,门锁咔嗒一声。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昨晚那孩子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就往床上跑,被她抓回来吹干了。吹风机嗡嗡响的时候陈雨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什么话都没说。吹完了,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她。
“姐姐,明天你还去上课吗?”
“去。”
“那你中午回来吗。”
林听夏想了想。“回来。你想吃什么?”
陈雨晴想了很久。“你做什么都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听夏走出去,外面天灰蒙蒙的,没下雨,但空气里有一股潮气,像随时要落。她骑上电驴,从黄河路拐过去,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凉。三月末的郑州,春天还没站稳,冬天也没走远。
到学校的时候八点四十。她把车停好,拎着包走进教学楼,上楼,拐进教室。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过去,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趴着补觉,有人戴着耳机看手机,有人在吃包子,韭菜味的,整个教室都是那股味道。
她看着窗外。法桐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手指张开,什么都抓不住。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陈雨晴发来的:我浇了薄荷。
林听夏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它该谢谢你。发出去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这个回复有点傻。但那边很快就回了:中午回来吃饭吗?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你想让我回来吗?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正要再发一条说“我回来”,那边已经回了:我做饭。
林听夏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孩子上次进厨房的样子——切西红柿的时候手指往里扣着,刀离指尖不到一厘米,看得她心惊肉跳。还有洗菜的时候水开得太大,溅了一台面。她当时没说,只是走过去把水关小了一点。
她回:好。我十二点到家。你负责煮饭就行,菜等我回来做。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棵树还是那样,光秃秃的,枝丫伸着。风从树梢刮过去,最顶上的一根细枝晃了两下,又停住了。她想,回去要教她把水关小一点。
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进去。不是走神,是那种——听着听着就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情,但别的事情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老师讲的传播学理论她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她低头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平时不太一样。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笔的姿势是对的,但写出来的字就是不对劲。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拎着包走出教学楼。阳光出来了,薄薄的一层,没什么温度,但亮。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浅灰色的,雨晴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暖和。她摸了一下围巾的边,想起那孩子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的样子,低着头,手指笨笨的,戳一针看一针,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
骑车回去的路上,她在菜市场门口停了一下。想了想,没进去。昨天买的菜还有剩,够吃一顿中午饭。到家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她停好车上楼,开门。
屋里很安静。然后她看见陈雨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米,水从碗沿溢出来,滴在地板上。她看着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把水倒了。倒得很急,米也倒出去一些,白花花地落在水池里。
“饭煮了?”林听夏换了鞋走过去。
陈雨晴点头。
林听夏往电饭煲里看了一眼。米放得刚好,水也没多没少,手指放进去,水位线正好在第一个指节。她伸手把电饭煲外面擦了一下,上面沾了一层水。“米放得刚好,比我强。”
陈雨晴没说话,但她看见那孩子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林听夏从袋子里往外拿菜。一块肉,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几个土豆。她把围裙系上,把土豆递给陈雨晴。“帮我把土豆皮削了。”
陈雨晴接过削皮器,坐在餐桌边削。低着头,很认真,一刀一刀,土豆皮卷成一条一条掉下来。林听夏在厨房里切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钻进来,带着外面街上烤红薯的味道。那个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放学的时候,德化街拐角有个老头推着炉子卖红薯,五毛钱一个,买完了捧在手心里,烫得左手倒右手,但舍不得放下。
“你几点下课?”陈雨晴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
“十一点半。下课就直接回来了。”
“远吗?”
“骑车二十多分钟。”
林听夏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转身看了一眼。陈雨晴低着头削最后一个土豆,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看不见表情。但她的动作很稳,削皮器刮过土豆表面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缓。
“你每天都要去上课?”陈雨晴又问。
“周一到周五。”林听夏把土豆接过去,放在案板上切成细丝。刀很快,土豆丝一根一根从刀下滚出来,粗细均匀。她切菜的时候不太说话,注意力都在刀上。
“怎么了?一个人在家无聊?”她问。
陈雨晴摇头,又点头。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那以后中午我都回来吃饭。”
陈雨晴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林听夏没再说什么,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土豆丝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把肉倒进烧热的锅里。滋啦一声,油溅起来,白气往上冒。她翻炒了几下,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去,加醋,加盐,大火快炒。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出锅。
陈雨晴趴在餐桌边,看着那盘土豆丝,眼睛亮了一下。林听夏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尝尝。”
陈雨晴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一点。“好吃。”
林听夏盛了两碗饭,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细碎的,清脆的。窗外的阳光比上午亮了一些,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雨晴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每一口都嚼很久。林听夏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说的那句话——“你做什么都行。”
“好吃我以后教你做。”林听夏说。
陈雨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陈雨晴抢着洗碗。林听夏没跟她抢,靠在厨房门边看她洗。水龙头的水开得很大,肥皂泡溅了一台面,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碗沿,很认真。
“你下午干嘛?”陈雨晴问。
“在家。”林听夏说,“今天没课,店里也不用去。”
陈雨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下午带我出去走走?”
林听夏想了想。“行。晚上带你去德化街逛逛,请你喝奶茶。”
陈雨晴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林听夏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那孩子的笑和昨天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不那么绷着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陈雨晴窝在沙发上看书,是林听夏放在茶几上的那本小说,封面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海边,风吹着头发。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页发呆,像是在想什么。林听夏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
陈雨晴翻了个身,把书盖在脸上,透过纸背看天花板上的光。
“困了?”林听夏问。
“没有。”陈雨晴把书拿下来,“就是觉得好安静。”
“不喜欢安静?”
“不是。”她想了想,“就是觉得,这种安静,和以前那种安静不一样。”
林听夏转过头看她。
“以前在家,安静的时候我都不敢出声。怕我爸听见,怕他突然踹门进来。”陈雨晴顿了顿。“在这儿,安静的时候,好像不用怕。”
林听夏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在陈雨晴旁边坐下。“以后也不用怕。”
陈雨晴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她只是往林听夏那边挪了挪,靠在她肩膀上。林听夏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斜,从金黄色变成橙红色。薄荷的影子投在窗台上,细细长长的。陈雨晴闭着眼睛,听林听夏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知道后来林听夏轻轻推了推她。
“起来吧,该出门了。”林听夏说。
德化街离公寓不远,骑车十分钟。林听夏骑电驴,陈雨晴坐在后面,两只手抓着她的衣服下摆,抓得不紧,但也没松。晚风吹过来,把林听夏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陈雨晴脸上,痒痒的。她没躲,就那么让头发贴着。
到了德化街,林听夏先带她去了店里。服装店在街中段,门面不大,但亮堂。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抬起头,看见林听夏就笑了。
“听夏来了?哟,还带了个小朋友。”
“我妹妹。”林听夏说,“带她来看看衣服。”
陈雨晴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林听夏没看她,正在和那个短头发的女人说话。短头发的女人打量着陈雨晴,笑着说了一句“长得真乖”,又和林听夏说了几句店里的琐事。
林听夏和店员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带着陈雨晴看起了衣服。她走得慢,一件一件看过去,像是在挑什么,又像是只是随便走走。走到青少年服装区的时候她停下来,从架子上拿下一件短袖,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朵樱花。她把衣服在陈雨晴身上比了比,歪头看了看。
陈雨晴看着她。短袖比在身上,粉色的,衬着她白色的T恤,像一朵云被染了一点点颜色。
“不用给我买了,好贵的——”陈雨晴说。
“没事的。”林听夏说,“店员买有折扣,不是很贵。”说完就把短袖塞进陈雨晴手里,推着她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关上了。陈雨晴站在里面,看着那件短袖。粉色的,樱花图案,标签还挂着。她把它套在身上,拉好。布料很软,贴着手臂凉丝丝的。她对着试衣间的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粉色短袖,头发齐耳,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她转了一下身子,看前面,看侧面,又看前面。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好看吗?”林听夏问。
陈雨晴没说话,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她站在镜子前,林听夏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蛮好看的。”林听夏说,“快夏天了,给你买件短袖也合适。”
陈雨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色的,樱花图案,衬得脸更白了。她又看了一眼林听夏——林听夏也在看镜子,像是在看这件衣服穿在陈雨晴身上的样子,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真的没事的。”林听夏说,“你要是觉得亏欠我,就以后做饭都给我打下手。刚好你也能学学做饭,我不在的时候也不会饿着自己。”
陈雨晴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回试衣间,把那件短袖脱下来,叠好,拿在手里。
林听夏带她去柜台。路上陈雨晴一直在说“不用买了”“太贵了”“真的不用”,林听夏只是笑着听,没接话。到了柜台,她把衣服递给那个短头发的女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掏出手机扫码。付完钱,她把袋子递给陈雨晴。
“在这里站着不要乱跑哦。”林听夏说,又对那个短头发的女人说,“帮我看一下她。”
陈雨晴站在原地,抱着袋子。袋子上印着店名,白色的字,灰色的底。短头发的女人凑过来,小声问:“你是听夏的妹妹?以前没见过你。”陈雨晴点头,又摇头,最后说:“表妹。”
“哦哦。”女人没多问,只是笑着说,“听夏在这儿可受欢迎了,好多客人专门等她上班。”
陈雨晴看着林听夏的背影。林听夏正在和另一个客人说话,笑着,手里拿着一条裤子比了比,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她看着那个侧脸,看了一会儿。
林听夏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走吧,对面有家奶茶店,请你喝奶茶。”
陈雨晴犹豫了一下,点头。
奶茶店在街对面,不大,但干净。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二人位坐下。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林听夏问她想喝什么,她说“和姐姐一样就好”。林听夏笑了笑,去柜台点单了。
陈雨晴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德化街的傍晚很热闹,有人在逛街,有人在拍照,有小孩跑过去,后面跟着喊“慢点”的妈妈。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回柜台那边。林听夏正在和店员说话,那个男店员——看起来二十出头——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顺便看一眼,是那种一直看着,眼睛跟着她转。
陈雨晴盯着那个男店员,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堵在胸口。她后来知道那叫占有欲。但现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不舒服。
林听夏端了两杯奶茶回来,在她对面坐下。“尝尝。”
陈雨晴低头喝了一口。芋泥是绵的,波波是Q的,奶茶是甜的。她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林听夏问。
她点头。林听夏笑了笑,低头喝自己的。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街灯亮了,德化街的招牌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陈雨晴看着窗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在这儿打工?”
林听夏愣了一下。“赚钱啊。”
“不是为了别的?”
“什么别的?”
陈雨晴想了想,没说出来。她想问——你是不是也一个人,所以才需要找个地方待着?但她没说。
“没什么。”她低头喝奶茶。
林听夏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头发被揉乱了,陈雨晴抬头瞪她,但嘴角翘着。
“走吧,”林听夏站起来,“带你去逛逛。”
德化街的晚上很热闹。烤串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炸鸡和章鱼小丸子的味道。林听夏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陈雨晴被她握着,手心里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林听夏的后脑勺。林听夏正在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找什么。
“找到了。”她忽然停下来,指着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吃吗?”
陈雨晴看着那朵云朵般的棉花糖,点了点头。
林听夏买了两朵,一朵给她,一朵自己拿着。她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着棉花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棉花糖很甜,甜得有点腻,但陈雨晴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像是怕它化掉。
“郑州好玩吗?”林听夏问。
陈雨晴想了想。“不知道,没玩过。”
“那以后周末我带你去玩。”林听夏咬了一口棉花糖,“二七塔,人民公园,动物园,都去一遍。”
陈雨晴没说话,低头吃棉花糖。吃了一半,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听夏愣了一下。
“就是……”陈雨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棉花糖,“你又不认识我,干嘛管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还带我来玩。你不怕我赖着不走吗?”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人对你好的时候,不用问为什么。你只要接着就行了。”
陈雨晴抬起头看她。林听夏也在看她,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不是那种很亮很亮的星星,是冬天晚上那种——不太亮,但一直在那儿,不会灭。
陈雨晴没说话,低下头,咬了一大口棉花糖。棉花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嗓子发黏。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甜腻住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公寓的路上,陈雨晴坐在后座,抱着林听夏的腰。晚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把脸贴在林听夏的后背上,闻着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奶茶的甜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不烫。她的呼吸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姐姐。”她忽然喊。
“嗯?”
“我明天想喝绿豆汤。”
林听夏笑了一下,声音被风吹散,但陈雨晴听见了。“行,明天给你煮。”
回到公寓,陈雨晴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猫。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浇了薄荷,削了土豆,喝了奶茶,吃了棉花糖,在德化街逛了一圈。但今天又好像很特别。她把那两把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钥匙凉凉的,齿痕硌着掌心。她想起林听夏说的话——“有人对你好的时候,不用问为什么。”“你只要接着就行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林听夏忽然说“你该走了”。她不知道那三天的期限过了之后,这扇门还会不会为她开着。但她知道,今天林听夏叫她“妹妹”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加速那种动,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放对了位置,卡嗒一声,严丝合缝。
她把钥匙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客厅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她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晚安。”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很轻的声音传来,像风吹过:“晚安。”
陈雨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林听夏身上的味道一样。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枕头上,细细的一道,银白色的,像一根头发。她在那道光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