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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闹钟吵醒了。她按掉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帘没拉严,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被压扁的蛇。她看了一眼床的方向——被子鼓着,那孩子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只露出一小截额头。
她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候,牙膏沫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洗手台上。她擦掉,漱口,用毛巾把脸擦干。回到客厅,她先写了张便签纸,贴在冰箱上:我去上课了。早饭在锅里温着。中午可能不回来,冰箱里有剩菜,吃不饱的话微波炉热一下就行。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那两把钥匙,放在便签纸下面。
出门的时候她动作很轻。门锁咔嗒一声,她站在门口听了一秒,里面没有动静。电梯往下走,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脑子里想着中午要不要回来。昨天说好了回来,但她今天有一篇论文要赶,下午还要去见周姐。中午回来的话时间有点紧。
她出了电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没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气,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霉。她上了电驴,骑着往学校去。
上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传播学理论,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又划掉了。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她看了几次,没有新消息。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不是消息,是日历提醒:下午两点咨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去。窗外那棵法桐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着,风一吹就晃。她看着那棵树,想着冰箱里的剩菜够不够那孩子吃一顿。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东西,拎着包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停下来,站了两秒,然后往校门口走。电驴停在车棚里,她骑上去,拧了把手。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二十。她上楼,开门。
屋里很安静。她换了鞋走进去,看见陈雨晴站在窗边,面朝着窗户,一动不动。窗台上的薄荷在她手边,叶子绿得发亮,但她没有在看薄荷。她在看窗外。林听夏走过来的时候她没回头。
“回来了?”陈雨晴的声音有点哑。
林听夏嗯了一声,把包放下。“吃饭了吗?”
陈雨晴摇头。“等你。”
林听夏看着她。那孩子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多久。但她的眼睛不对劲——眼皮有点肿,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红。
“怎么了?”林听夏问。
陈雨晴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林听夏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小乖,怎么了?”
陈雨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什么东西碎掉。“我给妈妈打电话了。”
林听夏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叫我改。她叫我改。她说这是我的毛病。她说我回来好好上学,把这个事忘了。”陈雨晴的声音开始抖。“她说她后悔生了我。”
林听夏看着她。那孩子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还说了什么?”林听夏问。
“让我改。把那个毛病改了。不然就别回去。”
陈雨晴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缩了一圈。
林听夏没有说“别哭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放在陈雨晴手边。然后她坐回去,把手放在陈雨晴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慢。
陈雨晴没有躲。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过了很久,陈雨晴吸了吸鼻子。“我饿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林听夏站起来。“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剩菜还有,但她没热。她重新洗了菜,切了肉,点火倒油。锅烧热的时候她把肉倒进去,滋啦一声,白气冒上来。陈雨晴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看。
林听夏炒了两个菜,盛了饭,端到桌上。陈雨晴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第二口含在嘴里,不动了。勺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
“吃吧。”林听夏说。
陈雨晴继续吃。一口一口,很慢。眼泪又掉下来了,掉进碗里,但她没停,把饭吃完,把菜也吃完了。
吃完饭,陈雨晴抢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碗沿。林听夏靠在厨房门边看她,没说话。
“姐姐。”陈雨晴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水声里。
“嗯?”
“你下午要出去吗?”
“嗯。心理咨询。两点。”
陈雨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关了水龙头。她转过身,看着林听夏,手上还滴着水。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林听夏愣了一下。她看着陈雨晴——那孩子的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脸上有没擦干的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
“你在外面等我。”林听夏说。
陈雨晴点头。
下午一点四十,她们出门了。天还是灰的,没下雨,但风比早上凉了。陈雨晴穿着昨天买的那件粉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林听夏的外套,太大了,袖子挽了两道。
周姐的咨询室在金水区,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林听夏到的时候周姐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沙发。
“坐。茶马上好。”
林听夏坐下来,陈雨晴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是?”周姐看了一眼门口。
“我妹妹。在外面等我。”
周姐点了点头,没多问。她把茶端过来,在林听夏对面坐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林听夏能从门缝里看见陈雨晴的影子——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周怎么样?”周姐问。
林听夏想了想。“还好。”
“睡得好吗?”
“有时候会醒。但比以前好。”
“药还在吃?”
“在吃。”
周姐看着她。“你上周说捡了一个小孩。”
林听夏点头。
“就是门口那个?”
“嗯。”
“她怎么了?”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那盆绿萝照得有点发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有点烫。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她妈叫她改。”
周姐没说话。
“她说她妈后悔生了她。”林听夏把茶杯放下,看着杯子里黄绿色的茶汤。“十三岁。”
周姐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林听夏抬起头。她想说——那孩子才十三岁,她不该承受这些。她想说——她打电话的时候一个人在家,没人陪她。她想说——我回来的时候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眼睛是红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周姐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问了问学校的事,问了问店里的事。林听夏一一回答,声音很平。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陈雨晴在走动,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沙沙的,很轻。
咨询快结束的时候,周姐说了一句:“你帮那个孩子的时候,也是在帮自己。”
林听夏没接话。
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陈雨晴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她盯着对面的白墙,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好了?”她问。
“好了。”林听夏说,“走吧。”
她们往外走。经过小区花园的时候,陈雨晴忽然停下来,蹲在花坛边,看着里面的什么东西。林听夏低头看——是一只蜗牛,壳是棕色的,正在一片叶子上慢慢爬,身后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陈雨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姐姐。”她忽然叫。
“嗯?”
“你每次来都跟她说什么?”
林听夏想了想。“就随便聊聊。”
“聊什么?”
“聊最近过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陈雨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说?”
林听夏看着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不亮,但把陈雨晴的头发照成浅栗色。她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看脚下,好像怕踩到什么东西。
“就说还好。”林听夏说。
陈雨晴没再问了。
回去的路上她们在超市停了一下。林听夏买了一袋绿豆,又买了一袋冰糖。陈雨晴跟在后面,帮她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小孩在哭,嗓门很大,哭得整条队伍都在看他。他妈蹲下来哄他,说“别哭了别哭了,回家给你买”,小孩不听,继续哭。陈雨晴看着那个小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回到公寓,林听夏把绿豆泡上。陈雨晴在旁边看着,问:“为什么要泡?”
“泡一下煮起来快。不泡也行,要煮很久。”
“哦。”
陈雨晴站在厨房门口,没走。林听夏把绿豆倒进锅里,加了水,开火。锅盖盖上,火调小。她转过身,发现陈雨晴还在那儿站着。
“怎么了?”她问。
陈雨晴摇头。“没什么。”但她没走,就那么站着,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林听夏也不说话,靠在灶台边,看着那锅绿豆汤。
“姐姐。”陈雨晴忽然叫。
“嗯?”
“今天下午你出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想了很久。”
林听夏看着她。
“我在想,我要不要回去。”
林听夏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陈雨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还红着,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委屈,是那种想通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安静。“我不想回去。那个家不是我的家了。”
林听夏看着她,过了几秒,问:“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不回去。”林听夏说。声音不大,但是很定。
陈雨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听夏。锅里的绿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甜甜的味道慢慢飘出来,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晚上绿豆汤煮好了。林听夏盛了两碗,放在桌上晾着。陈雨晴喝了一口,说甜了。林听夏也喝了一口,觉得刚好。她把糖罐子推过去。“自己加。”
陈雨晴没加,继续喝。喝了两口,忽然说:“姐姐,你明天早上还去上课吗?”
“去。”
“那你中午回来吗?”
“回来。”
陈雨晴点头,继续喝汤。林听夏看着她,想起下午周姐说的那句话——“你帮那孩子的时候,也是在帮自己。”她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她知道,今天下午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陈雨晴蹲在花坛边看蜗牛。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地方,确实不那么闷了。
晚上陈雨晴洗完澡出来,林听夏给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从发根穿过去。陈雨晴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发尾有一点点自然卷,缠在林听夏的手指上。她低着头,不说话。林听夏也不说话。
头发吹干了。陈雨晴站起来,转身看着她。
“晚安,姐姐。”
“晚安。”
陈雨晴爬到床上,缩进被子里。林听夏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陈雨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嗯?”
“谢谢你。”
林听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用谢。”
又过了一会儿。“姐姐,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黑。怕没人说话。怕生病了没人知道。”
林听夏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那块光斑,然后说:“习惯了。”
陈雨晴没有再问。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林听夏听着陈雨晴的呼吸声,慢慢变轻,变匀。她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那个小包在黑暗中隆起,像一个安静的山丘。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陈雨晴站在窗边,陈雨晴说“我不回去”,陈雨晴蹲在花坛边看蜗牛。那些画面一个一个闪过,像有人在翻一本相册,翻得不快不慢,每一页都停一下。
她翻了个身。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屏幕朝下,光从边缘透出来,在茶几面上洇开一小圈。她拿起来看——是周姐发来的消息:今天那个孩子,就是你说的那个?她回了一个字:嗯。周姐又发:她看起来挺依赖你的。林听夏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她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陈雨晴的呼吸声从那边传过来,很轻,很匀。林听夏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下去。不是睡着的那种沉,是身体还在,意识已经飘走了的那种。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窗外的风好像停了,树叶不响了。整个城市都沉下去了,沉到水底,沉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那孩子的呼吸声还在,像一根线,细细的,牵着。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