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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林听夏没有课。
她在公寓里待到两点，把前两天攒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排湿衣服上，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拿拖把拖了，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陈雨晴坐在沙发上看书，还是那本小说，翻到后半本了。她看得比前几天快，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摩挲一下，然后翻过去。林听夏从她身后走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一页写的是两个人站在海边，风吹着头发，谁都没说话。
“看完了借我看看。”林听夏说。
陈雨晴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看过了吗？”
“再看一遍。”
陈雨晴没说什么，把书放下，站起来。“你要去店里了吗？”
“嗯。今天周五，晚上人多，老板让我早点去。”
陈雨晴站在沙发边上，手指卷着衣角，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卷起来。“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林听夏看着她。那孩子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她第一天来时穿的那件，洗过几次了，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刚来时长了一点，快要盖住耳朵了，有几缕垂在脸侧。她站在那里，手指还在卷衣角。
“想去？”林听夏问。
陈雨晴点头。
“那走吧。带上外套，晚上凉。”
德化街下午比晚上安静。店铺都开着，但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在店里逛。有人在试衣服，从试衣间里探出头来喊“有没有小一号的”。店员靠在柜台边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招呼一声。
林听夏换好工服出来的时候，陈雨晴正站在童装区看一件外套。深蓝色的，帽子上有两个小耳朵，像兔子。她伸手摸了摸那两只耳朵，手指捏着，没松。
“喜欢？”林听夏走过来。
陈雨晴摇头。“太大了。”
“你穿是大了。”林听夏看了一眼尺码，“这是七八岁小孩穿的。”
陈雨晴把手收回来，跟着林听夏走。林听夏去整理货架，把客人翻乱的衣服叠好，挂回原位。她叠衣服的动作很快，抖开，对折，再对折，边角拉平，挂上去。一件一件，有条不紊。陈雨晴站在旁边看，偶尔帮她递一下衣架。
“你平时都做这些？”陈雨晴问。
“嗯。理货，上架，有时候收银。客人多的时候要帮忙找尺码。”
“累吗？”
“还好。”林听夏把一件卫衣挂上去，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又往前推了推，“比站流水线轻松。”
陈雨晴没接话。她站在旁边，看林听夏整理货架。阳光从店门口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深蓝色工服照得发亮。她的侧脸在光里很柔和，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直滑到鼻尖，干净利落。陈雨晴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帮她递下一个衣架。
五点多的时候，店里开始上人了。下班的人顺路进来逛逛，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穿着工装，有人牵着小孩。林听夏去收银台帮忙，陈雨晴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抱着林听夏的外套。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看着林听夏在收银台后面扫码、装袋、找零，动作很熟练。她笑着跟客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人说“谢谢”，她说“慢走”。有人问“这件有小号吗”，她说“我帮您查一下”，然后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陈雨晴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店里那天，奶茶店那个男店员看林听夏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不舒服。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进店的客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的人买完东西就走了，有的人会多看林听夏两眼。有一个年轻男人结账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话，林听夏笑着回了什么，那男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陈雨晴看着那个回头的男人，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回头看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好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看了一眼，就不舒服。
六点多的时候，林听夏让她去对面的奶茶店买两杯奶茶。陈雨晴接过钱，穿过马路，站在奶茶店门口排队。轮到她的时候，那个男店员——还是上次那个——看了她一眼，问：“喝什么？”
“一杯芋泥波波，一杯四季春。”她顿了顿。“芋泥波波少糖，四季春无糖。”
男店员低头打单，打完单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上次那个……林听夏的妹妹？”
陈雨晴愣了一下。“嗯。”
“她今天加班？”
陈雨晴没回答，把钱递过去。男店员接过钱，找零，把小票给她。她拿了小票站在旁边等，看着那个男店员做奶茶。他做奶茶的动作很快，加料，倒茶，封口，摇匀。做芋泥波波的时候他多舀了一勺芋泥。陈雨晴看见了，没说话。
她端着两杯奶茶过马路，推门进店，把四季春递给林听夏。林听夏接过去，喝了一口。“无糖？”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糖？”
“上次你买的那个就是无糖的。”
林听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收银。
陈雨晴坐回角落，喝着自己的芋泥波波。芋泥很绵，波波很Q，奶茶是甜的。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一边喝一边看着林听夏。
七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对母女。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她妈妈在挑衣服，女孩在店里跑来跑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啪啪响。她跑到童装区，看见那件带耳朵的深蓝色外套，停下来，伸手摸了摸。
“妈妈！这个！”她喊。
她妈妈走过来，看了一眼，拿下来在她身上比了比。“太大了。”她把外套挂回去。
女孩不依，拉着妈妈的衣角。“我要试试嘛——”
她妈妈拗不过，拿下来给她套上。外套大了一圈，袖口盖住了手，下摆快到膝盖。女孩站在镜子前，转了转，两只耳朵在头上晃来晃去。
“好看吗？”她问妈妈。
“好看是好看，太大了。”
“那等我长大了穿。”
她妈妈笑了，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回架子上。然后牵着女孩的手走了。女孩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
陈雨晴看着那个女孩，手里的奶茶杯慢慢变凉。
八点多的时候，林听夏过来跟她换班收银。她把手上的活交接了一下，让陈雨晴帮她数一下抽屉里的零钱。陈雨晴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张一张数，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硬币堆在角落里，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她把纸币按面额摞好，用夹子夹住，硬币码整齐。
收银的时候她不太熟练，扫码有时候扫不上，要多扫几次。客人等得有点不耐烦，她小声说“抱歉”，客人说“没事”，然后就走了。她看了一眼那个客人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
林听夏在理货区叠衣服，叠着叠着抬头看了一眼收银台。陈雨晴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条牛仔裤，在叠。叠得不太整齐，裤腿一长一短，她拆开重新叠，这次对齐了，放回架子上。
九点的时候，店里的客人少了。周姐让林听夏先下班，说剩下的她来收。林听夏换回自己的衣服，牵着陈雨晴往外走。出了店门，德化街还亮着，招牌的灯把整条街照得红彤彤的。有人在街上走，有情侣牵着手，有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气球。
“饿不饿？”林听夏问。
陈雨晴摇头。
“那回家吧。”
她们往停车的方向走。陈雨晴走在林听夏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林听夏的手也在身侧，拎着包。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几厘米，偶尔碰到一下，又分开。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陈雨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林听夏的衣角。就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像怕松手会走丢。
林听夏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车锁打开，坐上电驴，发动了。陈雨晴坐上去，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她的腰。衣角在风里飘着，被陈雨晴拽住了，绷得直直的。
风从耳边刮过去。林听夏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陈雨晴脸上。陈雨晴没躲，把脸埋进林听夏的后背，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店里的新衣服味。
回公寓的路不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陈雨晴看着那些影子，想着今天的事。那个男店员多舀的那勺芋泥，那个回头看林听夏的男人，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她想着那个小女孩站在镜子前转圈的样子，帽子上两只耳朵晃来晃去。
她忽然说：“姐姐，那件带耳朵的外套，我也想买。”
风太大了，林听夏没听清。“什么？”
陈雨晴把脸埋回去。“没什么。”
回到公寓，陈雨晴去洗澡。林听夏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她没看完的小说。翻了几页就翻到了陈雨晴看到的那一段——两个人站在海边，风吹着头发，谁都没说话。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海风是咸的，女孩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另一个伸手帮她拨开。拨开之后手没放下来，停在脸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颧骨。就一下。
林听夏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浴室里水声哗哗的，隔着门闷闷地传出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黑了，黄河路上的车流稀稀拉拉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看着那几盏路灯，站了一会儿。
陈雨晴洗完出来，头发湿着。林听夏招手让她过来，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热风从发根穿过去。陈雨晴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发尾快要碰到肩膀了。林听夏的手指穿过发间，感觉比上个月顺了很多，不那么毛躁了。
“头发长了。”林听夏说。
“嗯。”
“想留长？”
陈雨晴顿了一下。“可以吗？”
林听夏继续吹，没回答这个问题。热风把陈雨晴的发梢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她的头皮在手指下面微微发热。林听夏把吹风机关了，拔掉插头，把线缠好。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头发。”林听夏说。
陈雨晴没说话，站起来，转身看着她。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亮的，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她看了林听夏两秒，然后低下头，走回卧室，爬进被子里。
林听夏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陈雨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嗯。”
“你今天在店里，叠衣服的时候，有个男的看了你好几次。”
林听夏愣了一下。“有吗？”
“有。他一直看你。结账的时候还跟你多说了几句话。”
林听夏想了想，没想起来是谁。“可能吧。客人多，没注意。”
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陈雨晴又叫。
“嗯？”
“我不喜欢他看你。”
林听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在吃醋？”
那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陈雨晴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小了一点。“我不知道。就是不舒服。”
林听夏没说话。窗外的风好像大了一点，窗帘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那块光斑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才十三岁。”林听夏说。
“我知道。”陈雨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但是我就是不舒服。”
林听夏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那边，但她知道那孩子缩在被子里，可能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觉吧。”林听夏说。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晚安。”
“晚安。”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林听夏的枕头上。她看着那道光线，脑子里想着陈雨晴说的话——“我不喜欢他看你。”她的手放在薄毯外面，指尖有点凉。她把手收进薄毯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耳边是陈雨晴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