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姐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6/6 22:44:09 字数:4088

6

周姐的咨询室在金水区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窗户对着小区花园。花园里种了几棵月季,这个季节还没开,叶子倒是绿得发亮。林听夏到的时候周姐正在给花浇水,塑料喷壶捏一下,水雾喷出去,落在叶子上,一颗一颗的。

“来了?”周姐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喷壶放下,“进去坐,茶马上好。”

林听夏推门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这间屋子她来过很多次了,沙发的位置没变过,靠墙,正对着窗户。坐在这里能看见外面那几棵月季,还有偶尔从窗边走过的人。茶几上还是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拖到桌面上。她伸手摸了一下,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周姐端着两杯茶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茶杯是白色的,很厚,不烫手。林听夏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今天怎么没带那个孩子来?”周姐问。

“上学去了。”

周姐点了点头。“最近怎么样?”

林听夏想了想。“还是那样。”

“哪样?”

“就是那样。不好不坏。”她顿了顿。“但她来了之后,好像好了一点。”

周姐看着她。“好了一点,指的是什么?”

林听夏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卷着的,半开的,有的浮在中间。她晃了晃杯子,那些叶子动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就是——”她想了想,“早上起来没那么难了。”

周姐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以前早上闹钟响了,要在沙发上躺很久才起得来。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现在还是有点难,但没那么难了。”她停了一下。“可能是早上起来要给她做早饭,不起来她没东西吃。”

周姐笑了。“所以是她在帮你。”

林听夏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有点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那盆绿萝照得透亮。叶子上的灰在光里看得很清楚,一层细细的,像撒了面粉。

“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周姐问。

“什么事?”

“上学的事。她不能一直待在你那儿。”

林听夏把茶杯放下。“她妈在巩义。打过电话,让她回去。她不想回去。”

“她妈怎么说?”

“她妈说让她改。”

周姐看着她。“你觉得能改吗?”

林听夏摇头。“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听夏看着窗外的月季。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阳光在叶面上跳来跳去。她看了一会儿,说:“我想让她留下来。”

“留下来。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帮她联系学校。让她继续上学。”

“钱呢?”

林听夏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她的手不白,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在服装店叠过衣服,在便利店搬过货,在餐厅端过盘子。她看着那双手,想了一会儿。

“我多上几个小时班。店里旺季快到了,能多拿点提成。”

周姐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自己的身体呢?”周姐问。

林听夏抬起头。

“药还在吃,对不对?每个月要复查,对不对?这些都要钱。你自己的身体还没好,你还要养一个孩子。”周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听夏,你扛得住吗?”

林听夏看着周姐。周姐也在看她,眼睛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林听夏忽然觉得周姐的眼神很像一个人。像谁?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扛得住。”她说。

周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扛住了。”

周姐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林听夏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茉莉花的味道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点甜。

“你上次说,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哭了。”周姐忽然说。

林听夏愣了一下。“我没说过。”

“你说了。上个月。”

林听夏想了想。上个月的事,她记不太清了。那段时间她总是忘事,有时候刚放下的东西转身就找不到了。药还在吃,医生说正常的,是病情的一部分。她不太确定。

“可能吧。”她说。

“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哭了。你是什么感觉?”

林听夏看着窗外的月季。风大了,叶子晃得厉害,有一片被吹落了,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她看着那片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她。也心疼自己。”

周姐没说话。

“她十三岁。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爸走了。那时候没人管我,我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哭,没人过来问我怎么了。”她停了一下。“她不一样。她有人管。”

“你管她了。”

林听夏点头。“我管她了。”

周姐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光里。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眼镜片反射着光,亮亮的。

“你有没有想过,”周姐开口,“你管她,其实是在管十三岁的自己?”

林听夏没说话。

“你给她做那些事——做饭,吹头发,陪她说话。那些事,是你十三岁的时候没人给你做的。”

林听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子已经凉了,握在手里,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流失。她看着杯子里那半杯凉茶,茶叶全沉到杯底了,一动不动。

“可能吧。”她说。

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金水区的法桐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她走在树荫下,影子落在脚前面,短短的,跟着她走。她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周姐说的话——“你扛得住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要爬起来做饭。因为不起来,那孩子没东西吃。这个念头推着她,像一只手从后面扶着她的背,不让她倒下去。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上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拎着一袋馒头,有个年轻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雨晴的校服还在洗衣机里没晾。昨天晚上洗的,她忘了。她掏出手机,给陈雨晴发了条消息: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一下,不然明天干不了。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车来了,她收起手机,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法桐一棵一棵从眼前滑过去,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个个站在路边的人,举着手,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靠着窗,看着那些树。脑子里还转着周姐的话。她想起陈雨晴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着湿透的校服蹲在浴室门口,不敢进来。她想起那孩子吃面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一口一口咽下去。她想起昨天晚上晾衣服的时候,陈雨晴站在旁边帮她递衣架,够不到晾衣绳,踮着脚,手指尖刚刚碰到。

她才十三岁。林听夏十三岁的时候,没人帮她晾衣服。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公交车颠了一下,她的头从玻璃上弹开,又靠回去。

回到公寓的时候,陈雨晴还没放学。她换了鞋,先去阳台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校服是深蓝色的,郑州很多初中都用这种款式。她把校服抖开,挂上衣架,用夹子夹住。风吹过来,校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站在那里,空荡荡的。

她晾完衣服,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灰蒙蒙的,云很厚,看不见太阳。远处有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喊。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转身进屋,把门关上。阳台上的光被关在外面,客厅暗下来。她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陈雨晴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到中间,扣着放。她拿起来,翻到扣着的那一页,接着看。看了一页,翻过去。又看了一页,又翻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眼睛在动,字从眼睛里过了一遍,没留在脑子里。

四点二十的时候,门锁响了。陈雨晴推门进来,背着书包,校服有点皱。她看见林听夏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姐姐今天这么早?”

“嗯。下午没课。”

陈雨晴把书包放下,走到阳台看了一眼。“衣服晾了。”她回头说。

“看见了。”

陈雨晴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林听夏的身体往她那边斜了一下。陈雨晴靠过来,肩膀贴着她的胳膊。她身上有学校里的味道——粉笔灰,课本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操场上尘土的气息。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林听夏问。

陈雨晴想了一下。“还行。”

“有没有人问你什么?”

陈雨晴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有人问我是不是转学生。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巩义。”

“就这些?”

“就这些。”

林听夏伸手,把陈雨晴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头发长了,快要盖住眼睛了。陈雨晴没躲,就让她拨。

“该剪了。”林听夏说。

“不想剪。”

“那扎起来。”

陈雨晴没说话。

晚上林听夏做了红烧肉,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锅米饭。陈雨晴吃了两碗,吃完帮着收拾碗筷。林听夏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碗洗完了,陈雨晴去写作业。林听夏坐在沙发上看书,翻到昨天那页,往下看。看了几页,她发现自己在走神,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陈雨晴写作业的背影。台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她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林听夏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天黑了,路灯亮了,黄河路上的车流稀稀拉拉的。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掌心印上去,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她看着那个印子,过了一会儿,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先画一个圆,再画两个眼睛,再画一个弯弯的嘴巴。画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书继续看。

陈雨晴写完作业,把本子收进书包里。她走过来,在林听夏旁边坐下,靠着她的肩膀。

“姐姐。”她叫。

“嗯。”

“我今天在学校,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学做饭。”

林听夏低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自己做饭吃。不用总吃剩菜。”

林听夏笑了。“行。周末教你。”

“明天。”

“明天周六,我上午去店里。下午回来教你。”

陈雨晴点头。她靠在林听夏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说:“姐姐。”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林听夏愣了一下。

“你上次去看医生,没告诉我。我自己查的。我不想查了,我想你直接告诉我。”

林听夏看着她。陈雨晴没抬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好。”林听夏说。

陈雨晴没再说话。窗帘被风吹起来,轻轻动了一下。窗台上的薄荷在暗处,看不见叶子,只能闻到那股清凉的香味,若有若无的。林听夏伸手,把窗帘拉好。风被挡住了,窗帘不动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很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