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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打来电话的时候，林听夏正在叠衣服。
店里下午没什么人，周姐在柜台后面算账，林听夏站在货架前面，把那排被翻乱的T恤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周姐发来的消息：郑州中学那边我问了，有个老师愿意先见见。不是报名，就是去看看，让孩子熟悉一下。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边上敲了两下。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的时候她骑车回家，路上拐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又买了几包饼干。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把牛奶箱抱在怀里，饼干塞进外套口袋里。骑车的时候牛奶箱放在脚踏板上，两只脚夹着，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回到公寓，陈雨晴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窗台上的薄荷长高了一截，叶子比刚来时多了一倍，绿油油的，挤在一起。她听见门响，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
“姐姐，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周姐让我先走。”
林听夏把牛奶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放在茶几上。陈雨晴看着那箱牛奶，又看了看饼干。
“买这些干嘛？”
“给你带的。早上喝牛奶，长个子。”
陈雨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没说话。她穿的是林听夏的拖鞋，太大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她的脚在拖鞋里往前滑，脚趾头刚好卡在鞋沿上。
晚上吃完饭，林听夏洗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下午请个假，我带你出去一趟。”
陈雨晴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郑州中学。在高新区。一个老师想见见你。”
陈雨晴没说话，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
“不是报名。就是去看看。”林听夏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转过身看着她。“你不想去就不去。”
“我去。”陈雨晴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二天下午，林听夏跟店里请了半天假。周姐说没事，最近客人不多，你去吧。她从店里出来，骑车回家，接了陈雨晴，往高新区骑。
从黄河路到高新区，要过中原路，再拐到科学大道。路很远，电驴骑了四十分钟还没到。陈雨晴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林听夏的衣服下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很小，额头光光的，眉毛淡淡的，眼睛眯着，看着前面的路。
“到了吗？”她问。
“快了。”
又骑了一会儿，路边开始出现学校的围墙。米黄色的，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围墙很长，骑了好几分钟才到头。校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郑州中学”四个字，字是红色的，凹进去的，落了一层灰。
林听夏把车停在门口，打了电话。过了几分钟，一个女老师从里面走出来。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她走到门口，看了看林听夏，又看了看陈雨晴。
“林听夏？”
“是我。周姐让我来的。”
女老师点了点头，对门卫说了句什么，门开了。她带着她们往里走。学校很大，教学楼是新的，灰白色的墙，大块的玻璃窗，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得刺眼。操场是塑胶跑道的，红色的，中间是绿色的足球场，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声远远传过来。
“这是教学楼，初中部在三楼。”女老师边走边说，“食堂在后面，图书馆在行政楼二楼。你们可以先逛逛，不着急。”
陈雨晴走在林听夏旁边，眼睛一直往四处看。经过操场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看着那几个踢球的男生。球被踢飞了，飞过跑道，滚到她们脚边。一个男生跑过来，喘着气，看了陈雨晴一眼，弯腰捡起球，又跑回去了。
陈雨晴看着那个背影，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女老师带她们进了教学楼，上到三楼。走廊很宽，墙上贴着学生的画和手抄报，五颜六色的。教室门关着，从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打扫卫生。一个女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
“这是初一三班的教室。”女老师指了指一扇门，“开学的时候班里四十个学生，还有几个空位。”
陈雨晴站在门口，往里看。桌椅排成六列，深蓝色的桌面上刻着字，看不太清。黑板是绿色的，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印。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和教室里的桌子一个颜色。
“想进去看看吗？”女老师问。
陈雨晴点头。
女老师推开门。陈雨晴走进去，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子有点高，椅子也是，她坐上去脚刚好够到地面。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摸了摸。桌面凉凉的，有刻痕，能摸到“早”字的笔画。
她坐在那里，看着黑板。黑板上方挂着一面国旗，红色的，皱了一点，边角卷起来。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教室。
女老师带她们去了办公室。办公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有四张办公桌，两个老师坐在里面。一个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发出沙沙的声音。另一个在看电脑，屏幕上的字很小，她凑得很近。
女老师让她们坐下，给她们倒了水。纸杯是白色的，印着学校的名字。
“雨晴之前在哪里上学？”
“巩义。”陈雨晴说。
“那边教材和郑州不太一样，刚开始可能会有点跟不上。不过初一上学期内容不难，适应一下就好了。”
陈雨晴点头。
女老师又问了一些问题——平时喜欢什么，有什么特长，之前在学校成绩怎么样。陈雨晴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说到成绩的时候她说“中等”，女老师嗯了一声，没再问。
临走的时候，女老师站在校门口送她们。“不着急，慢慢考虑。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听夏道了谢，带着陈雨晴往外走。走到那块大石头前面，陈雨晴停下来，看着上面的字。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郑州中学”四个字照成橘红色，凹进去的笔画里落着阴影，一深一浅的。
“姐姐。”她叫。
“嗯？”
“这个学校好大。”
“喜欢吗？”
陈雨晴想了想。“不知道。但是比我想的要好。”
回去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一前一后。陈雨晴的影子在林听夏的影子里，被包住了，只露出一小截。风比来的时候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干。
陈雨晴把脸贴在林听夏的后背上，闭着眼睛。电驴颠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林听夏的肩胛骨上，有点疼。她没睁眼，把额头换了个地方，继续贴着。
“姐姐。”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以前上学的时候，第一天是什么样子的？”
林听夏想了一下。“忘了。”
“怎么会忘？”
“太久了。”
陈雨晴没再问。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缠在林听夏的围巾上。她伸手去解，解不开，就让它缠着。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快黑了。林听夏把车停好，上楼，开门。陈雨晴换了鞋，走进卧室，把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门后面。校服是深蓝色的，郑州中学的款式——今天那个女老师给她的，说是先拿回去试试大小。袖子长了一点，下摆盖住了屁股。她站在门后面，看着那件校服，看了一会儿。
“小乖，吃饭了。”林听夏在厨房喊。
她转过身，走出卧室，把门带上。
晚上吃完饭，陈雨晴写作业。林听夏坐在沙发上看书，翻了两页，把书放下，拿起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今天去了，孩子说喜欢。
周姐回：那就好。那边老师说如果去的话，下周一就可以入学。
林听夏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再想想。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来书继续看。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下周一。还有六天。六天之后那孩子就要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了，早上七点出门，下午四点放学。中午在学校吃，晚上回来写作业。她会有新的同学，新的朋友，会有她自己的生活。
林听夏把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姐姐。”陈雨晴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
“嗯？”
“这道题不会。”
林听夏放下书，走过去。是一道数学题，关于分数的加减法。她看了一遍，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下，然后给陈雨晴讲。讲了两遍，陈雨晴听懂了，低头把答案写在本子上。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一道凹痕。
林听夏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绒毛照成金色。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写完最后一道题，陈雨晴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书包是新的，深蓝色的，里面只装了几本书，空荡荡的。她把拉链拉好，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靠着墙。
“姐姐。”她站起来。
“嗯？”
“周一，我去上学。”
林听夏看着她。陈雨晴也看着她，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亮的，不像是在问，也不像是在说，就是那么看着。
“好。”林听夏说。
陈雨晴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