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飞雪与苏越两人一路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
不知觉已经是到了练武场，练武场边围着剑鸣宗弟子，从内门到外门基本上全到了，乌压压的一片。
但很安静，安静得能清晰听见风吹树梢撒撒撒的声音。
剑鸣宗掌门人沈望秋并非十分年长，正负手立在场地最中间，捋着修长且花白的胡须，一袭灰色长袍被轻轻荡起一角。背后矗立着一小仆，恭恭敬敬中透露着一丝神色飞扬，掌门人的佩剑此刻和他不分彼此。
孤飞雪在人群外围边上停下，清了清嗓子，发出一种奇怪的正经却感觉上懒洋洋的声音。
“弟子孤飞雪，见过师父。”
沈望秋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孤飞雪的脸上，却很快转变为轻巧地道了一句。
“听闻你晨练未至，却在听琴溪边好眠。”
“回师父，弟子没有偷懒睡觉，弟子在溪边寻得一良地悟剑。”孤飞雪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弟子在溪边大树下端坐静悟一个早晨，现在已经小有所得了。”
“哦？”沈望秋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看得孤飞雪后背忽的一凉。
“那便让为师看看，你悟出了什么！”话音未落，沈望秋已然飞身跃动。
身边小仆提前预知了沈望秋的动向，将佩剑往前躬身端送，沈望秋伸出右手便是唰的一声清响将长剑抽出，手腕灵活一转，运起半分功力，向孤飞雪面门直直刺来。
这是沈望秋用了大半辈子的佩剑，其剑身宛如秋水般清澈透明，剑锋冷冽如霜，故称之为秋水剑，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据说当初沈望秋就是靠着这把剑行走江湖十数年，在好手如云的大晟朝北境境内能够打下一片天地，开帮立派。具体为什么得隐藏在这个深山老林里就别问了，这事谁问谁看剑。
孤飞雪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去，一缕萧瑟凌厉的剑风擦着他耳畔掠过，将身后三丈外的正飘浮的落叶齐齐切开。
在场弟子们无不为这气场惊呼出声，但看着二师兄周野回首环顾了他们一眼，又迅速地捂住嘴巴。
师父功力如斯惊人！好歹是大师兄，还是能保留有些面子的，再说师父那么厉害的人……能躲过这一剑已经很不错了。是啊，是啊，要是我，我早估计就呜呼躺在那儿了。嘿，别再吵吵了。没事，小点声说……
“师父！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孤飞雪说到。
“躲的挺快，我看你孤飞雪未曾带剑如何你悟劳什子的道。”沈望秋将剑锋稍收。
孤飞雪便趁机向后踉跄两步，找准时机，顺手从旁边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还未握稳，沈望秋第二剑已是到了眼前。
“诶师父，可别胡说啊。您瞧，这剑不有了吗？”
铛——叮——！
孤飞雪抬剑一格。剑身相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鸣响，像一声长啸在山崖之间回荡。
他虎口一麻，却借着这一震之势向后掠出三丈，落地时剑已斜指地面。整个人也从方才的懒散里脱了出来，困意也醒了一分，剩下了九分认真。
“还算没把你这手上的功夫全丢了。”沈望秋冷哼一声。
师徒二人在场中剑光如练。孤飞雪初时还能接住几招，甚至偶尔反击一两剑，引得几个小师弟忍不住低低叫好。孤飞雪在师父第二剑刺来时已经大概分辨出这是剑鸣宗入门必学《剑鸣十二式》的章法。
说是十二式，但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名称，只是顺序。第一式到第四式原地刺、劈、撩、挂，第五式到第八式配合步法前刺、侧削、回劈、上挑，第九式到第十二式连贯起来，如流水般打完一遍。孤飞雪当年学这套剑法，只用了半年。
但这似像又不像，沈望秋的剑势越来越沉，并不见如何花哨，只是一剑接一剑，出手的招式也猝不及防，压得人连喘息都难以维持。
莫非师父也学自己上次，把剑法的招式混乱调转了？孤飞雪不敢多想，防御都还来不及呢，幸好师父向来与弟子们比武只运用五成功力，不然他此时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场边的师弟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他们不是没见过孤飞雪拔剑，可这样认认真真和师父拆招的机会，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孤飞雪的剑挡的快，快得像满山红叶被风卷起，可沈望秋的剑劈的重，重得像是整座剑鸣山都压了下来。
终于，孤飞雪被逼到场角，一剑未及收回，沈望秋的剑已经抵在他喉前三寸，但迅速立即收手，随机将剑尖在孤飞雪肩头点了三下，他还没缓过神，师父已经讲剑收回了剑鞘。
满场寂静了片刻后，先是周野抚掌，接着其他人都拍了起来，响起了雷声般的掌声。山风还在自顾自地吹，卷着几片落叶从两人之间悠悠飘过。
沈望秋大笑。
“学艺不精！就这点本事，也敢躲去偷懒！”
这一声爽朗笑出来，场上的气氛顿时松了。
先是离得最近的六师弟宋轻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是四师兄裴牧、五师兄方砚，一个两个三个，到最后连扫地的外门弟子都扶着扫帚乐乐呵呵。他们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趣。
堂堂剑鸣宗大弟子，平时耍嘴皮子天下第一，真被师父拿剑指着，也狼狈得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苏越站在人群前，笑得最欢，又觉得不太仗义，赶紧捂住嘴，露出一双憋不住的眼睛。
孤飞雪也笑了。他索性把剑往地上一插，拍拍衣袍上的汗水，自然是拍不去的，哈哈大笑起来。
“师父教训得是。弟子这不就来练了吗？”他朝众师弟们挤了挤眼，“看什么看，你大师兄也有挨打的时候。”
沈望秋已经转身往场边走去，丢下一句：“从今日起，你和他们一块练剑。少一日？……还有周野，你盯着他们，一日都不能少！”
周野等人向着场边师父离开的方向回了一声是。孤飞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知道了，师父。”
他走回场中，重新拾起剑，望向满场师弟，懒懒地抬手行了个剑礼。
“都听见了？从明儿起，我陪你们一起练。练好了下山喝酒，练不好，就别想吃饭了！”
师弟们哄然应声。
“好了，今天就先散了吧。”
孤飞雪面上带笑，却不经意回头思考师父最后的那三点剑，如同蜻蜓点水一般。那么快，又那么轻，像有什么事情，事情看来还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