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都零零散散,陆陆续续下场了。
唯有周野,裴牧和方砚三人正挥手朝着孤飞雪走来,孤飞雪不用思考就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来了。
“大师兄!”方砚最先跑过来,嘻嘻嘻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可真行,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还个几招呢,结果被师父轻而易举地打退到角落里,这下好了蓬头散发跟吓飞了魂似的。”
“去去去。”孤飞雪把剑放回兵器架,顺手理了理衣裳。
“你大师兄这叫尊师重道,让着师长,懂不懂?”
“让着师父?要不要找师父再练练。”裴牧抱着胳膊,一脸老实巴交地补刀。
“大师兄,你方才那招回劈,劈得和砍柴一样,师父要是不收剑,你今天就成剑鸣宗开派以来第一个被入门剑法打哭的大徒弟了。”
“裴牧,不是你后厨待久了,嘴和锅底一样黑。再说了,那是入门剑法吗,只要是师父那三十多年的内力施展开来的功法,怎么都算是超级进阶版的吧!”
孤飞雪往侧身撇了撇嘴。
“小周师弟你说是不是啊?”
周野走在他三人后头没有说话,步子不紧不慢。他面相生得沉稳,眉眼深厚,不说话时整个人像一尊护法石像,真是栩栩如生。
他停了脚步,先朝练武场四散的人群扫了一眼,确认弟子们都各自散开,才低声道:“别闹了,有正事。”
孤飞雪没打趣味的挑了挑眉,懒散嬉戏哈哈气消掉了一半。方砚和裴牧也即刻收敛了笑。
“咋了这是,师父瞒着我和你们说了什么?”孤飞雪问到。
“谢师兄的事。”裴牧说到。
周野压低声音:“三师弟两天前下山采买,本来说好昨日晌午回来。到现在不见人。今早巡山弟子在北山道发现打斗痕迹,树上还有摊血。”
风吹过贴着地面簌簌滚滚,孤飞雪没说话,先瞟了一眼场外。苏越和宋轻书两个跟孩童似的还站在远处和几个外门弟子嬉闹,没注意这边。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轻:“师父知道吗?”
“当然知道。”周野点头。
“师父早上本来找我们四个就是为了这事,他不让我们声张,说先把今日的晨练照常做完。”
“可你人不在,我本想一早就告诉你,师父好像生气了又不让我去寻,说等你回来了再告诉你。”
“他自然知道我去了哪儿。”孤飞雪轻哼一声。
“大师兄,长亭他会不会……”裴牧咬了咬牙,没往下说。
“不会!”方砚说得极快,没什么犹豫。
“是啊,谢长亭那小子命比猫还硬,又贼又滑,八成是撞上什么事,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孤飞雪也应道。他说得轻松,脚下却不自觉地走了两步,仿佛已经准备下山去寻人。
周野伸出手,按住他肩:“诶诶诶,师父说,今日谁都不得下山。尤其是你。”
孤飞雪脚步一定,回头眸了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师父这是怕我也走失了?还是怕偷了桂花酿逃跑了?”
“你偷没偷,我不知道。”周野语气四平八稳,像山门台阶上那些的青石,“可师父的原话就是,今日谁都不准下山,尤其是你孤飞雪!”
“嘿,这老……”孤飞雪硬生生把“小儿”两字咽回去,换了个调门,“师父对我可真是格外上心。”
方砚没忍住,嘿嘿笑出声,被裴牧一肘子拐在腰上。
周野继续道:“师父还说,让你今夜罚岗值班。其余人各回各屋,不必跟着。”
“哎呀,好吧好吧。有没有想和我一块的?”孤飞雪问到。
在场的各位都很是安静。
……
孤飞雪一个人去宗门大堂里待了会儿,大堂里早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外门弟子这时过来收拾兵器。夕阳从剑鸣峰西侧斜斜打下来,把满场落叶都染成烟色,他的影子也被拉得又细又长。
“值不值班?还得巡夜。”他嘴里低低念叨了一遍。
他从小到大在剑鸣宗挨过多少罚,扫地砍柴洗剑挑水抄书站桩关禁闭。可沈望秋很少或者是说从来都没有罚他值过夜岗,宗门里又不缺巡夜弟子,更不缺让他一个会偷懒的师兄去巡夜,这不是猫看耗子嘛。不对,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孤飞雪思来想去,师父今天太不对劲了。先是一大早等他回来当众试剑,还用那炸鱼塘般的半成内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最后收剑前,剑尖不轻不重地在他右肩点了三下。何意味?
他当时只当是师父教训他,没往心里去。这会儿独自一个人突然站起,肩上被晚风一吹,反倒像又被点了一遍。
孤飞雪眯起眼,低声数:“一……二……三,三三得九?不是不是。”
咿咿呀呀,咿咿呀。孤飞雪躺在摇椅上,差点无聊透顶,总寻谋着什么些有趣的事情。
突然回忆起十年前孤飞雪七岁时拜师时沈望秋见他生性顽劣,故在他肩头用剑狠狠拍了三下,以示效尤,如今师父又点了这三下,不痛不疼。
“晚上值岗……”孤飞雪猛地转头,朝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后山有什么?那个干干净净的洗剑池。说是师父经常洗剑的地方,他也偷偷去洗过,不过这样洗剑不得生锈了,平日里倒是也不许外门弟子靠近。
但剑池之外,还有一处后山别院。
那是沈望秋自己的清修小院,师父近些年去的也不多,只有什么特殊日子才会去那,一待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在干啥。位置也不大,院门常年关着,新来的小师弟们只知道后山有个院子,却不太清楚全况,就连老六老七这些后来的师弟们都未可得知。
孤飞雪知道,他小时候没少被师父拎去这小院罚站。那院里一间旧屋,一棵老松,还有一口小井,所以师父喜欢把这小院子叫作三清小院。师父若说“去三清院等着”,那准没好事。
“今晚巡夜,三清院,还有一个,晚上的话莫不是三更天的时候。”他低声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
师父或许是要他今日三更去三清小院,孤飞雪抬头看了看天色,剑鸣山像浸在一壶凉水里,慢慢凉下来。
长亭师弟到底是哪去了……
他的思绪像被人用指节敲了一下,发闷。没再耽搁,转身离了夜巡的小屋,回了自己的个人小屋,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床铺还乱着,早上出门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一柄用旧布裹着的剑。剑鸣宗大弟子孤飞雪,已经很久没正正经经带过剑了。
他把布条一圈圈扯开,露出里面那柄青黑色的长剑,一缕寒光。没有剑穗,剑鞘上尽是磕碰出来的旧痕。
“走,难得带你出去透透气,要不然师父又得责怪。”
他低声说,又把剑还入鞘中,往腰上一挂。那动作自然得很,仿佛这剑本来就长在那里。
推开屋门,溪水声在远处被夜静悄悄地放大,一波接一波,像无数把长剑在岩石上轻轻打磨过。孤飞雪借着月光往后山走,步子不紧不慢,这条路不算陌生,有些许光照也能识得,只是踩得地上枯枝偶尔噼噼啪啪地乱响。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月已升过剑鸣峰腰,再有一刻,就是三更。孤飞雪没再往下想,他用力握了握腰间的剑柄,掌心被那纹路硌得了一下。
三清院就在前头,院墙半隐伏在黑暗里斑斑点点。
院里亮着一盏极小的灯光,隐隐约约还有微弱的单个身影,孤飞雪暗道一声果不其然,便快步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