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飞雪来到小院门口,在木门上咚咚咚敲了数下。
“师父,弟子孤飞雪请见!”声音不算大,但是在茫茫夜色中听得很清楚。
“来了就进来吧,外门没锁。”小屋里传来师父的声音。
吱呀——
孤飞雪将木门向里推开,长舒了一口气。一脚迈进院内就看见那盏灯,灯不是很亮,只能把门廊前些许的地方照的昏黄,透露着一丝温度。推开的木门带起一阵风,火苗纹丝不动,像是被一只大手稳稳护住。
孤飞雪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屋里传来一句。
“把门关上。”
“是——”孤飞雪声音拖得老长,回身拉上了木门,大步走到正屋前。
屋门敞开着,只有门帘半掩着。沈望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冷不热,和平日里叫他训话时大差不差。
“进来。”
孤飞雪推门进去。屋内还是那副光景,一张旧木案,一盏油灯,一把椅子。沈望秋没有坐在椅子上,反而盘腿坐在里首,花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灰袍整整齐齐。
他身前的案上放着一封信,封口已经拆了,旁边搁着半盏凉了的茶。
“坐。”
孤飞雪不敢大咧咧坐椅子上,只在对面盘腿坐下,腰却没有挺直,还是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
沈望秋没看他,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才慢悠悠道。
“今日在练武场上,你可知道你错在哪了?”
孤飞雪眼皮一跳,嚯,该来的还是来了。
“回师父,弟子知错,弟子知错了。”他熟练地低下头,语速极快。
“弟子不该偷懒睡觉,不该逃了晨练,不该顺走大殿桌上的桂花酿,不该在师父试剑的时候还嘴。”
“还有。”沈望秋说到。
“还有不该乱了剑法。”孤飞雪补了一句。
“你错的,不在这些。”沈望秋打断他。
孤飞雪愣了一下。
沈望秋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剑,伤不了人,却让人不敢乱动。
“你早上明明逃去溪边酒欢,却当着满场弟子说是悟剑,满嘴谎言,败乱门风,这是其一。为师用入门剑法试你,你明明认出了剑鸣十二式,却直到被逼到角落,都没能拆掉其中任何一招,这是其二”沈望秋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什么拆不掉,这不是因为摸不透你的招式嘛,谁知道从来不复习还能考试的,孤飞雪暗想到。
“你躲得漂亮,逃得也漂亮,可你的剑,只会跟着别人的势走,别人的势比你高了,你的势就弱了。”
孤飞雪张了张嘴,想辩些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孤飞雪!”沈望秋难得叫了他的全名。
“弟子在。”孤飞雪答到。
“你今晚你能寻到我这来,说明你还记得你当初拜师的时候。”沈望秋点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你没有忘本。躲归躲,闹归闹,剑还在手里,心还没歪。今日场中,我攻你十七剑,你躲了十六剑。最后一剑,你没有躲。”
孤飞雪抬起头,有点意外。
“没有躲,才算你真正还了手,尽管你依旧落败,那是无可厚非的。”沈望秋说,“所以为师今日没有罚你。但你听好,若再让弟子们看见大师兄逃课偷懒,败坏练功的风气,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弟子记住了。”孤飞雪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心里却急得厉害。
他耐着性子,等沈望秋再说几句,企图能够说到重点上。可沈望秋像忽然没了谈兴,端起茶盏又抿一口,眼皮微微垂着,不说话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噼地一响。
孤飞雪跪坐在地上,腰越挺越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敲了两下,又停下。他不敢催,可越想越坐不住。师父在这里和他说什么错没错,绝对没有这么简单的道理。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
“师父,长亭他……”
“我本来今早就想告诉你。”沈望秋放下茶盏,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可你不在。你还没到演武场之前,我叫了周野他们,只说了你师弟外出未归、巡山弟子发现打斗痕迹的事,没提别的。你可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山门里,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望秋看着他,像是教导孩子一般。
“让他们知道长亭出事,他们只会急。”
“急,就会乱。可眼下,乱不得。”
“可是……”
孤飞雪抿紧嘴唇,假装不着急。
沈望秋从案上拿起那封信,递过来。
“这是长亭留下的信。”
孤飞雪伸手接过。信纸极薄,上面只有两行小字,字迹工整,认得出是谢长亭的字迹,却写得极快:
山南有异动,北来生人多。
边军缓调动,恐是烽烟至。
“山道打斗新痕,估摸是在今晨前后。人未离远,必在山南镇之内。”沈望秋说到。
“长亭机灵,尽管璇玑阁向来情报都是口述,从不以书文形式传送,他提早用笔写录下,如在山下遇不测便将这封信藏在上山道第一颗大树下隐匿的树洞里,山外遇袭则毁。”
孤飞雪紧捏着信纸,抬头望着师父。
“璇玑阁?那个人称江湖上最厉害的情报组织,不是说来无影去无踪吗?再说谢师弟此次失踪与璇玑阁有什么关系?”
“长亭此次下山去本是一日便归,可我念起按以往规律,这几日月末,隐藏在曜州的璇玑阁的人也该到了了山南镇露面了。有些事我始终放心不下,于是让他延一日代我去了一趟山南镇问问。”沈望秋说到。
“所以师父是早就觉得会出事?”孤飞雪诧异地问,他不觉得师父会让三师弟去冒这个险。
“我不敢确定。”沈望秋摇头,“但曜州作为大晟与北澜的交界,昔日龙争虎斗翻江倒海之地,而这一两年很明显太静了。静得不像话,越静,风来的时候,越要命……”
他停了停,看向孤飞雪,像在权衡什么。过了片刻,才又开口。
“我让他问的事,是紫花宗。”
孤飞雪皱眉:“紫花宗?那个江湖上人人唾弃的魔教宗门,不是早没了?十多年前就被……”
“没得不够干净。”沈望秋低声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户关着,只糊了一层旧纸,月光从纸背上透进来,灰蒙蒙的,把人的影子都照得虚晃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