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没有清除干净？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次三师弟失踪与紫花宗有关吗？可他们抓三师弟，有什么意图呢？”孤飞雪一惊。
沈望秋没有立刻回答，背对着孤飞雪。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敢确定，但愿这异动与他无关，但愿……与紫花宗也无关。”
他缓缓转过身来，眉头拧着，像要把什么极不愿意想起的东西从记忆深处重新翻出来，灯影在他脸上一跳，明明暗暗。
“可如果是，那就糟了。”
孤飞雪从没见过师父这副神情。沈望秋平日严厉归严厉，可从没有这样过，他不由坐正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师父，紫花宗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门派？”
沈望秋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回案旁，他端起那盏凉茶，没喝，只在手里转着，像那点茶水能照出什么旧事。
“行事阴毒，睚眦必报。”他说的很慢，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若是想杀人，向来都是大张旗鼓，不会留活口，也不会留痕迹。可长亭没死，只是失踪，还留下了这封信。这不像他们杀人，像是……等人。”
“等人？”孤飞雪皱眉。
“等谁？”
“等他们想等的人。”沈望秋说到。
“或者，是在等我。”
灯花又爆了一下，小屋里的影子一颤
沈望秋垂下眼皮，继续道：“为师与璇玑阁阁主早年相交，每年都会寻个由头见上一面，我请他喝酒，他给我讲他平日里探到的异事。后来年纪渐长，不爱插手江湖了，便不再去。璇玑阁那些人的性子都我知道，若真有一场骇浪要席卷而来，绝不会只是几行字这么简单。”
孤飞雪问：“师父，这些日子你可是察觉了什么？”
沈望秋沉默片刻，轻声说道。
“心神不宁。总觉得有眼睛在暗处看着山门，可好几次让巡山弟子查了，又什么都查不到。我只当是人老了，疑神疑鬼。哪知……”
他没有说下去。
“哪知，真就出事了。”孤飞雪替他说完。
沈望秋没有接话，只慢慢起身，走到屋角，将墙上那极不起眼的一处木纹按了下去。“喀”的一声轻响，像折了一根枯木枝。
屋角地板翻开，露出一个只容一人进入的方洞。孤飞雪很是惊讶，他从来都不知道还有如此机关。
“跟我来。”
沈望秋端着那盏灯，当先走了下去。
小屋恢复一片漆黑。
孤飞雪跟上去，石阶窄而滑，两壁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越往下走，还能清楚地听见水声，想来周围能有水声的地方，估计就是洗剑池了，莫非这在洗剑池下方。
灯光只照见眼前几步，再往前，地势忽然一阔。眼前仿佛是一处天然的石洞，但洞顶四个角被人为修建的极其光滑，只要有一丝的灯光，就能照亮整个空间。
石洞中央立着一块极大的青石，孤飞雪觉得很像听琴溪边的那一块。沈望秋把灯放在石角，转身看着他，神色比方才更沉。
“为师今日带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些宗门里从没和弟子们明说的事。”
“师父，什么事？”孤飞雪好奇道。
沈望秋说：“从前教你们的练气诀，守元炁、养太和、调呼吸、收心神，只为强身健体，好叫你们老老实实练功，免受到轻伤小伤之困扰。”
“倒不想让你们太早沾上江湖上那些争强弱、论高低的东西。练剑本是为了护弱小，赶匪盗，不是拿来和人争强斗狠的。”他顿了顿，望向洞顶，声音却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可这次，我感觉山南镇越来越不太平，又或者说整个曜州。边军调动，这是战事的象征；生人外来，这是躁动的开端。剑鸣宗迟早会因为我当年那点旧事，被重新卷入外头的纷争的。”
沈望秋说到后面，语气有些悲凉。
孤飞雪张了张嘴：“师父，你当年那些事，究竟是什么事？”
“今日不提。”沈望秋摇头。
“你只要知道，剑鸣宗以后的路，不会像从前那样安生了。”他走到孤飞雪面前，一字一句道。
“为师让你做这个大师兄，本就委屈了你。如今还要让你带着一众师弟去趟外头的浑水。你若怪师父，师父也没什么好辩的。”
孤飞雪没笑，也没抖机灵。他安静了一会儿，才抬头。
“师父，我怪你做甚么。当初北澜大军南下……我无处可归，是您收我为徒。您说什么，我做什么就是了。”
沈望秋看着他，眼里似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示意孤飞雪在那块青石上坐下。
“我传你一卷心法，对你日后修行或有巨大帮助，我边说，你边照着做。”他说，“你今晚就留在这里，至于最后能记多少，全看你自己。”
“师父，那没记住的话……”
“没记住的话，那便是天意。”沈望秋说。
“又或者是你的造化了。”
孤飞雪端坐在石台上，只觉得水流声愈发响亮，一股凉意全身袭来，莫名的寒碜。沈望秋边念，孤飞雪照着一步一步做。
等到全部念完，孤飞雪似乎已经进入状态，先前凉意没有那么刺骨，反而像温水浸泡，一口暖气缓缓聚齐。沈望秋见他修炼的得入迷，也不打扰，只走到墙边，负手而立。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与璧上若隐若现的文字相互照印。
孤飞雪不知不觉站起身来，腹中丹田有一阵气初时极慢，像在水底行走，后来渐渐快起来，在丹田里轻轻回响。青石台上倒映着孤飞雪的身影，苍青旧袍，墨发半散，眉骨如削，仿佛比先前更俊了几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收了力，才发现灯油将尽，洞顶也透进极淡极淡的天光。原来这洞顶一层薄壁竟然全是在池水之下，只是晚上不觉得，等到日出，到还能看见斑斑驳驳的树影照射在洞底。
孤飞雪转头看去，沈望秋已经不在石洞里。这时他才发现四周墙壁上还有着极小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若不是白天，便是千里眼也很难分辨出来。
“武道六境？”孤飞雪很容易识别这对于其他小子来说已经很是明显的四个大字。
一境淬骨，打磨筋骨，凡俗武人，开碑裂石，可为寻常军中精锐；二境凝息，内力自生，气沉丹田，飞檐走壁，可敌百人；三境化罡，内力外放，凝气成罡，剑气刀罡，破甲断金；四境通幽，以神御气，感知天地 隔空伤人，身法如鬼魅；五境，合真 身与天地合，借势而行，引动风雷雨雪，可为千人敌；六境天阙，超脱凡俗，近乎传说，可称之“仙”，一举一动似有天地之威。
孤飞雪大为惊叹，但很快更是感觉到如获重宝，丹田里那团气与从前练气诀时截然不同，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忽然懂得如何逆流而上。他抬头看向墙上那几行字，隐约觉得，自己像是踏进了第二道门，却又拿不准。
过了会又有些许落寞，未能早些知晓，白白浪费了之前偷懒是时间。
武道六境后面似乎还记载着其他内容，画着一连串的黑色小人，手里拿着的是……剑？不过画的属实有些潦草了。剑鸣宗未有前代宗师大能，只是由师父沈望秋一手开创。这石壁怕不是师父曾经闭关时所刻。只当是自己晚上来此，未注意过墙上有这些字。
孤飞雪被声音一惊！
“飞雪师兄！飞雪师兄！”头顶传来清脆的呼唤声，是师父身边的小仆阿秋，他怎么会来这里？石洞里很是通透，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里面却能清晰听到外面的声音。
那声音先是从前山道上传来，模模糊糊，很快又清晰起来，像从头顶石壁外径直落下来。孤飞雪估摸着，这已经进了院子，正站在小屋前头。
孤飞雪来不及再往后观看，想着过些日子再来找师父询问求教，又或者是自己偷偷下来探索，嘿嘿嘿……
轻轻关上了密室，孤飞雪发现木案上放着一张纸，用空了的茶盏压着一角。
他走过去，拾起来看。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迹尚未全干，显然写了没过多久：
吾下山一趟，莫与他人道，山门交与你与周野。若有要事，可来山下客栈寻我。沈望秋落款。
师父也下山去了？
孤飞雪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什么暗语，才慢慢折起来，推门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