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在这片完全被吞没的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无法丈量的、粘稠的东西,像沥青一样缓慢地流动。
少年被钳在废墟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压在上面的重量谈判,胸腔扩张到某个角度就会被卡住,再用力就会引发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肋骨的位置一直蔓延到整个躯干。
他学会了只用上半部分的肺呼吸,浅的,短的,像一只被踩住了肚子的蜥蜴。
左臂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地面又开始了蠕动。
不是刚才地震时那种剧烈的、要把一切撕碎的晃动。是更微弱的、更低频的震动,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那震动穿过地基,穿过碎石,穿过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最后抵达他贴着地面的脊背。
少年感觉到压在胸口的那些重量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变轻,而是在挪动,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外面抓住了这整片废墟,缓慢地、不太用力地揉搓了一下。
碎石和混凝土块之间原本咬合得死死的那些棱角和边缘,在这个揉搓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沉的摩擦声,像是什么巨大的动物在打哈欠。
随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少年胸口的位置竟出现了一些空隙。
“往这边来。”
少女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接着,少年就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抱住了。
一双细瘦的、还在发抖的手臂从他的小腿处穿过去,把两条腿拢在一起,然后用力往回拽。
那力气小得可怜,像一只幼猫试图拖动一只成年兔子,第一下几乎纹丝不动,只有裤腿和碎石之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少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余震震散了不少石块,少年最后还是被拖到了墙角的位置。
墙角被医务室的病床卡住,竟出现了一小块空地。
半张病床斜插在承重墙和倒塌的楼板之间,铁制的床架被压变了形,四根床腿弯向四个不同的方向,像一只被人踩过的蜈蚣。
但正是这个变形的铁架子,像一根柱子一样撑住了上方坠落的预制板,在墙角处留出了一个大约一米长、半米宽的区域。
“你还好吗?”
女生眼眶红红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隙里显得又轻又细,像是怕惊动头顶那些随时可能再次塌下来的混凝土块。
“不好。”
男生试着动了动左臂,已经完全没知觉了,右手手臂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一些伤口还是因为刚才拖拽产生的,还在一个劲的往外流着血。
男生想了想,试图寻找另一名女生的身影,结果只看到一只裸露在外的手。
“看来人是彻底睡着了。”
男生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已经得出答案的数学题。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从预制板边缘伸出来的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倒吸凉气,没有瞳孔骤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啊……呜呜……”
少年的话一出口,女生的情绪就像是碎掉了一样,忍不住低声哭泣了起来,
“行了,哭会流失水分,消耗力气,想活着就抓紧憋回去。咱俩能不能活都不好说呢,还给别人哭。”
少年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的在照顾对方情绪,改变说法了,结果还是没差。
女生闻言,努力的压低声音,虽然哭声消失了,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抽噎,黑暗里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像一台老旧收音机在频道之间来回摇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拼命想把那些声音吞回去,用手捂着嘴,用校服袖子堵着鼻子,但身体不听话,每咽下去一口,就从胸腔深处反弹出更大的一下。
少年没有再说任何“别哭了”之类的话。
他就那么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像是睡着了。
但他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在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骨——没有声音,只有布料下骨骼和关节的微弱震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抽噎的频率开始降低,像一场暴雨逐渐退成了毛毛雨,到最后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一个浅而短,一个还在慢慢找回节奏。
“高几的?”
突兀的提问让对方的呼吸明显凝滞了一刻。
“高二的。”
“叫什么?”
“林婉婷。”
“高三,何不语。”
四个字落下去之后,空气又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令人心悸的安静,而是另一种——像是两个人同时把话说完之后,都在等对方继续开口的那种空白。
“你这名字……刚才,谢谢你。要不我锁门……”
林婉婷的情绪平复了下来,本想吐槽一下他的名字,最后还是忍住了,改成了道谢。
“谢绝以身相许。”
何不语的话愣是让林婉婷把道歉的话给咽了下去。
“就算你不锁门,也来不及。从那跑出去,一个都剩不下。”
何不语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
林婉婷听着少年的话,分不出是安慰还客观分析,这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平静的不像个正常人。
“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因为是黑漆漆的一片,她看不到何不语的表情,单从语气里,她也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该害怕什么。”
何不语敲着膝盖的手指悬在空中。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出现了一系列让他不愿想起的画面。
死亡——一个对他来说,堪称解脱的词汇。
他实在想不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害怕的东西。
“什么叫不知道该害怕什么?”
林婉婷听到这个回答,有种大脑褶皱被抚平了的感觉。
“字面意思。我这也算幸运,就算死了,还有个陪葬的,还是个女生,也不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不是因为它有多重,是因为它落下来的姿势太随意了。随意到林婉婷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拆开、嚼碎、咽下去,然后发现它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她胸口发闷。
“我能理解为你这是开玩笑对吧?”
林婉婷干巴巴的笑声在黑暗中孤零零地挂了两秒,然后像一片被晾在晾衣绳上的湿衣服,没人收,自己慢慢凉透了。
何不语没有接话。
“哎!我……”
“嘘,先闭嘴,外边有动静。”
林婉婷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说点什么,结果又被何不语打断。
“没事了,听错了,我以为救援到了呢。你继续。”
林婉婷顿时觉得胸口有股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换平时她是万不可能和何不语这种人说话的,越想越气,最后林婉婷也选择了闭嘴。
何不语则是以为这次林婉婷终于脑子开窍了,懂得节省体力了,顿感欣慰。
————
废墟外雨水渐大,冷意开始沿着缝隙向着里面钻了进来。
明明是入夏,废墟里的温度却在雨水的浸泡下一点点往下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拧紧冷气的阀门。
何不语比林婉婷先到的医务室,因此身上的衣服基本也干的差不多,并比起冷,疼痛更让他难受。
如果搜救队迟迟不到,他很有可能会因为感染而死去。
林婉婷缩在他旁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骨上,牙齿咬得紧紧的,但还是有细微的磕碰声从嘴唇之间漏出来。
她没有说话。从刚才那句“闭嘴”之后,她就再也没说过一个字。
可这种颤抖已经顺着何不语的胳膊传了过来。
“你介意被人抱着吗?”
何不语这话说得毫无预兆,他甚至没有给林婉婷留出回答的空隙。
"你介意"三个字还在空气里飘着,右手已经从她背后绕过去,勾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不是那种男生第一次碰女生肩膀时手指先悬在半空、再一点一点落下来的小心翼翼,是直接勾过去,手掌整个覆在她右侧的肩头上,五指微微收紧,像在固定一个松动的零件。
林婉婷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僵了一瞬。不是因为冷——虽然她确实冷得一直在发抖。
是因为他这个动作太突然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额头已经抵在了他的锁骨下方,鼻尖蹭到了他校服的领口。他的校服是干的,带着一股很淡的血腥味和灰尘味。
“我也冷,正好取个暖,你别多想。现在咱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何不语语气仍旧平缓,听不出一点紧张的味道,这让林婉婷开始觉得,何不语很有可能是一个情场高手。
虽然刚见面的场景有些令人尴尬,但是如今仔细回想,何不语那张脸给她的感觉就是干净,匀称。
其他五官记不清太清,但唯独那双眼睛,那种忧郁感,搞不好非常容易吸引女生的注意。
“哎,你和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有女朋友?”
林婉婷总感觉有件事,她有必要弄清。
“没有。麻烦。”
何不语叹息一声,就像是这件事戳中了他什么痛点一样,那平静的情绪终于被掀起了涟漪。
“我怎么感觉你这一声叹息里有故事啊?哎哎,说说嘛!这就咱们两个。”
林婉婷突然抬了抬头,黑暗中何不语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打在自己下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不知道是牙膏还是口香糖的薄荷味。
“你也很烦。”
何不语按了按林婉婷的脑袋,接着重新把手放回到了肩膀上。
大概是因为特别黑,何不语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为情,相互依偎着,倒是还让他有些怀念这种感觉。
“你性格真的好差。”
林婉婷有些不满的嘟起嘴,身体却靠的更紧了些。
虽然很冷,但是现在也不至于那么难以忍受。
“多谢夸奖。”
“我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
林婉婷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没办法好好聊天。
只是眼下这个情况,她也没得选。
以前她总问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要结婚,不结婚不行吗?
她的母亲只是笑着告诉她,家里多个男人,会很安心。
如今,她似乎也能理解一点。
“如果能被救出去,你有什么要去做的事吗?”
大概是又沉默了一会,她有些发困了,忍不住再度开口。
“没有。困了就睡吧,我帮你看着。”
“我不困。”
“等会我也要睡,快睡吧。”
“我……”
林婉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从地震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黑漆漆的空间,高度的精神紧张加刺激很容易就会让人犯困。
何不语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深了,变慢了,从“我还醒着”的节奏变成了“我正在离开”的节奏。每一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更长,像一个慢慢泄了气的气球,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交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林婉婷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右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呼吸之间微微起伏,像一只正在合拢翅膀的蝴蝶。
然后他开始数她的呼吸。
至于能不能活着出去,这也不是他说的算的事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学校会作为开展救援的重要场所。
至少活着出去的概率会大上一些。
“妈妈……”
少女的呓语声传来,刺激着何不语的神经。
如果被救出去以后,她的世界也随着这场地震一块崩塌了,那被救出去的她到时候是否还愿意继续坚强的活着呢?
要是会飞,是不是就能躲过这场地震了?
亦或是,死在地震前的雷雨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