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不语极其不耐心地解释了什么是吊桥效应,以及很认真的拒绝了林婉婷的恋爱邀请后,狭窄的空间总算是勉强恢复了宁静。
“咕——”
数小时后,一声极低极闷的声音从少女的胸腔下传出来。
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受困时间,但是大体上也算是有一天了。
“我有点饿了。”
林婉婷揉揉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
何不语没有立刻接话。
黑暗里,他的呼吸似乎顿了一拍,然后才慢慢接上。
“所以才告诉你,少说话。”
何不语摸了摸口袋,除了一点皱巴巴下纸巾,一张学生卡,一张电话卡外,还有一颗糖。
何不语摸到那颗糖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包装纸是那种最普通的硬糖,圆圆的,隔着塑料纸能捏出轮廓。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大概是某次课间随手揣的,或者食堂门口别人递的,一直没吃,就跟着他一起被埋进了这片废墟。
一颗糖。最多二十卡路里,含在嘴里能化十分钟,如果轮流含,两个人能各自撑五分钟。五分钟在这片黑暗里短得像一眨眼,可如果放在"快要撑不住"的那个节点上——五分钟的甜味,可能就是一个人从崩溃边缘拽回来的那根绳子。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林婉婷还蜷在他旁边,手搭在肚子上,呼吸有些乱。何不语能感觉到她在克制自己不要继续喊饿,但胃部的痉挛是有声音的,那种细微的、内里的翻搅声,在寂静里根本无法掩饰。
“我们还能获救吗?”
林婉婷吞咽着口水,声音带着一点虚弱。
“会的。一定会的。睡吧,能省点能量。”
何不语只是坚定的回答。
“可是你才睡没一会……我……”
林婉婷有些愧疚,要不是因为她,何不语明明能多睡一会。
“睡吧,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熬不动了我会叫你。”
林婉婷没有立刻闭眼。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虽然睁与闭毫无差别——只是听着何不语平稳的呼吸,听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笃实的心跳。
只是在这样的黑暗里,她也逐渐分不清清醒与昏迷的界限。
大概是饿的不行了,到头来,她还是睡了过去。
林婉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最先回来的是冷——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顺着脊椎一节一节爬上来,钻进四肢末端,冻得她指甲盖发青发紫。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发觉弯曲的动作格外吃力,关节像被锈住了。
然后是渴。嘴上那层纸巾早就干透了,碎成细渣黏在上颚,被她无意识地咽下去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连咽口水都带着撕裂感,可口腔里分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咽的东西了。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何不语的手臂环着。那截胳膊仍然搭在她肩侧,但传递过来的温度比记忆里低了不少。她偏过头,想叫他,喉咙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细。
"何……"
只有一个字,剩下的被吞回去了。
“喝点水。”
何不语把手凑到了林婉婷身前,那水是从废墟顶渗下来的,经过他用衣服过滤过的一点点水。
只有掌心这么一点点。
林婉婷愣了一下。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何不语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掌心朝上,微微凹陷,像一片小小的容器。她的手摸索着碰到他的手腕——冰凉的,皮肤上还沾着水珠的湿痕。
"就这么多。"何不语说,"多喝不行。"
林婉婷低下头。她不知道他花了多久才积攒了这么一点水,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过滤的,不知道他在这片黑暗里是怎么判断水质能不能喝的。
她只知道他的掌心就在她面前,里面盛着温度极低的一汪水,大概就是一小口的量。
她凑过去,嘴唇碰到他的掌心。
水从掌心的凹陷里滑进她嘴里,凉的,带着一点布料纤维的粗涩感,还有雨水本身那种清透微甘的味道。她含住那口水,没有立刻咽,先让舌根浸润了一遍,把上颚上干裂的碎屑冲开,然后一点一点往下送。
水划过食道的时候像一条细线,凉得她整个胸口都跟着缩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滴水都喝干净了,嘴唇离开他的掌心时,带起极其轻微的响动。
时间一晃就到了被困的第二天。
林婉婷已经没有了去问水是哪来的力气,对于这种极端环境下的求生,她也只能无条件的相信何不语。
毕竟如果是自己乱来,也只会死的更快。
林婉婷胃里的抽搐比昨天轻微了一些,但那种"轻微"并不好受,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胃壁贴着胃壁、空空地蹭在一起的触感,像两只干瘪的口袋互相摩擦。
她盯着头顶的黑暗。
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看得久了,那片黑里会出现点什么。一片更深的阴影,一条细缝,或者一个亮斑。然而什么都没有。
黑暗是均匀的、密度一致的、牢不可破的,像一块巨大的黑色海绵压在她脸上。
何不语也没比她好多少,胃部传来阵阵轻微的疼痛,却也只能默默忍受。
两个人的交流明显比昨天要少了很多。
时间却比昨天更难熬。
林婉婷靠在墙上,脊椎硌着水泥块的棱角,但那种不适感已经被身体自动屏蔽了。她发现人的身体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会自动关闭一些感知——她现在已经不太能感觉到冷热了,皮肤像隔了一层膜,外界温度触上来,经过那层膜再传到神经末梢时已经钝了。
——第三天——
雨停了,已经没有额外的水源可以获取。
林婉婷是被渴醒的。
嘴里的干比前两天都严重——下唇和上唇粘在了一起,她试着张开嘴,粘住的皮肤被扯开,一股铁锈味涌上来,嘴唇裂了。她舔了一下裂口,舌尖上沾到的不是水,是血。稀薄的、黏稠的,几乎没有流动性的血,像一层暗红色的浆糊糊在嘴唇上。
她咽了一口。嗓子像刀割。
她伸手往旁边摸。手指碰到了何不语的肩膀,又顺着肩膀摸到他的脸——他的嘴唇也是干裂的,裂口比她深,摸上去像两片粗粝的砂纸。
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那汗是冷的,黏腻腻地覆在皮肤上。
“好渴……”
林婉婷的声音极为沙哑,就像上了年纪的老烟民一样沙哑。
“没有了。”
何不语的声音在黑暗里又干又碎,像一片枯叶被踩碎在脚下。他只说了三个字,但说完之后喘了好几口气——说这几个字消耗的力气比他预想的多。
林婉婷没有再追问。她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靠回墙上。
嘴唇上的血已经凝住了,黑褐色的薄痂糊在裂口上,一说话就又裂开。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张着嘴,让干冷的空气一遍一遍地流过舌面和上颚。空气里有灰尘和混凝土的味道,偶尔还有一丝铁锈味——来自她自己的伤口。
那天上午,林婉婷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最先失去知觉的是指尖。她试着把两只手的食指碰在一起,碰上去的时候只有一种隔了层厚布料的钝感,像是手指之间塞了一层棉花。
——第四天——
救援仍未到来。
林婉婷已经感觉不到胃部的痉挛,它只是钝钝地坠在那里,像一块灌了铅的肉,沉得她整个腹腔都在往下坠。她伸手按了按胃的位置,指尖陷进去,发现那里比昨天软了不少——腹部的脂肪已经在两天没进食的状态下开始变薄了。
“醒了?身体有异常吗?”
何不语问着,实际上他的胃部也同样有些奇怪。
林婉婷想了一下该怎么描述。
她想说"饿",但那个字太轻了,远远不足以形容现在的感受。
她想说"空",但空是把东西拿走了,而她现在胃里的感觉更像是"被吃掉了"——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啃她自己,一口一口的,从胃壁开始。
“感觉胃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动。”
"胃里没有东西消化的时候,胃酸直接烧在胃壁上。你感觉到的那种刮,是胃壁在收缩,黏膜在受损。"
何不语解释完,空气又陷入了沉默。
很显然,情况并不乐观,救援来的比想象还要慢。
林婉婷感觉到太阳穴开始一阵一阵地跳。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从脑子里往外鼓胀的压迫感,像有人在她颅骨里面吹气球,越吹越胀。
因为空间限制,她甚至没办法活动已经开始变僵住的身体。
不经意间她的手搭在了何不语的身上,却发觉他的身体正在发烫。
“你没事吧?你身体好烫。”
"……大概吧。"
何不语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他猜测大概是身体正在分解蛋白质补充能量,但是他不知道体温变成什么样是正常的。
第四天的下午是最难熬的。
林婉婷眼前开始出现东西了。幻觉——她心里清楚是幻觉,但她控制不了。黑暗里偶尔会有光斑飘过去,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金色的,像水里漂浮的碎玻璃。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们慢慢消散,露出背后那片不变的、压迫性的黑。
她开始闻到味道。没有来源的香味,一会儿是食堂的热干面,一会儿是校门口那家炸鸡店的辣椒粉味,甚至有一次她还闻到了母亲做的番茄蛋花汤——那种带着一点勾芡的、稠稠的香气,飘在黑暗里,勾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地疼。她猛地咽了一口口水,口腔里却几乎是干的,只有舌根底下渗出一点点黏腻的唾液,混着铁锈一样的味道。
何不语比她严重一些,身体已经几乎开始不停使唤了。
林婉婷的幻觉还在继续。那些食物的气味缠着她不放,热干面的芝麻酱香混着辣椒油的味道从鼻腔钻进去,她甚至能感觉到面条在嘴里咬断时那种弹韧的触感。她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咀嚼的动作,上下牙空磕了一下,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听见何不语在动,那动静很慢。
她侧过头——她以为自己是侧过头了,但实际上脖子已经不太听话了,转动幅度很小,像一扇生锈的门只推开一条缝。
她听见何不语的手臂在地上撑了一下,然后是他的呼吸忽然变重了——那种"重"听起来很奇怪,像有人往他的胸口上压了一块石头,他要用更大力气才能把气吸进去。
何不语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糖从口袋里取出来。他停顿了一下,把糖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了糖纸的一角。嘴唇上的血痂碰到塑料纸,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他的牙齿合拢,撕开了一条口子,然后他用手指接着那条口子把糖纸剥下来,动作缓慢得像在上刑。
塑料纸被完整地撕开了。何不语把糖握在掌心,艰难地转了个身,面朝着林婉婷的方向。
"张嘴。"
他说。
林婉婷脑袋已经完全罢工,像是人偶一样机械的把嘴张开一点点。
她感觉到何不语的手指探进她嘴唇之间的缝隙,指腹冰凉,像一节枯枝。他把那颗糖推进她嘴里,糖块经过他的手指、经过她干裂的嘴唇、经过她失去知觉的舌面,滚到了口腔深处。
甜味炸开了。蜜桃味的香精味冲进鼻腔,唾液从舌根涌出来,她下意识地含住了那颗糖。
只是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吐出来。
“不行……”
林婉婷舌头猛地一顶,想把糖推出去。但嘴唇、牙齿、舌头全部都慢半拍,那颗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打了个转,就是顶不到嘴唇边缘去。她急得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伸手去掐自己的腮帮子——手指没有知觉,掐了半天掐不到要点,糖还在嘴里滚来滚去,糖很快就被溶了大半。
“何不语……”
何不语没有回应。他喂完那颗糖之后,身体就往旁边歪了下去,后背贴着墙壁慢慢滑倒,最后整个人躺平在水泥地上,脑袋朝她的方向侧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出来的气息浅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林婉婷侧过身去抓他的手。她的手指摸到他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把那只手拉到自己嘴边,张开嘴,想把糖吐到他掌心里——舌头往外推了两下,糖块滑到嘴唇边上,她低下头,让糖块从嘴里滚出来。
糖块掉在她的手心里。沾着她的唾液,在黑暗里摸起来是湿润的、圆滑的,像一颗潮湿的珠子。她把那颗糖塞进何不语的指缝里,握着他的手合拢,让他攥着。
"你吃。"
她说。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
“含回去……别浪费。”
何不语说完这些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何不语的手从她掌心里滑落下去。五根手指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线,松松散散地摊开在水泥地上,那颗糖从指缝间滚出来,落在了灰尘里。
林婉婷愣了一秒。
然后她伸手去捞那颗糖,指尖碰到糖块上沾着的灰,她捏起来攥在手心里,又去抓何不语的手——抓住,攥紧,把糖塞回他掌心,把他的手合拢。
他的手指没有反应。她掰着他的指头一根一根地弯回去,指节僵硬得像枯枝,每弯一根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弯完了松开手,那几根指头又慢慢弹开了,掌心里的糖又滑落出去。
"你攥着。"
她说。声音哑得像被揉碎了的纸,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你攥着啊,你手怎么不使劲……"
黑暗里没有任何回应。何不语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的幅度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贴了好几秒才感觉到那一下极其微弱的跳动,浅得像一根针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然后又是漫长的空白。
那空白太长了。长到她数了五下心跳,那一下才来。
林婉婷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那个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稀的心跳,攥着他的手指——那些手指一动不动地摊在她掌心里,冰凉、僵硬,像握着几根从枯树上折下来的枝条。
她很想大喊出声,但是嗓子已经干的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动静。
她的眼眶干得发疼,疼到她想哭但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她抓着何不语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摇,摇不动,那截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听着那颗心跳一下、两下、然后又是漫长的停顿,每一秒都像被人在用刀割。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只在喉咙里打转,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不等她再摇晃几下,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了。左手腕的筋络在抽搐,细小的、密集的颤动顺着前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肘弯才停下来。她的视线开始发花,黑暗里那些光斑又出现了,这一次是暗红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的血液。
她想起何不语之前说过的话——"救援来了你要呼救,声音要集中,不要瞎喊。"
她当时还觉得他烦,什么事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可现在她跪在他身边,把两只手拢成一个喇叭扣在嘴上,用身体里最后一点气,把声音拧成一股细线,朝着头顶那一条缝隙送出去。
"这里有人——"
声音撞在混凝土上,碎成无数片,大部分被吸收了,只有最尖锐的那一片穿过了裂缝。
再等下去,何不语肯定会死。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声求救里。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她甚至不确定外面到底有没有人。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发抖,虎口上磨出了一道红痕,那是她拢手时用力过猛留下的。
她喊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伏在何不语身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她听到了狗叫。
一声。很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好几层楼板之外传进来的。她以为是幻觉——这几天她什么都见过,光斑,香味,甚至有一次她还听到何不语在跟她说话,但那句话她后来回想起来根本不是何不语的语气。
又是一狗叫声。
比刚才近了一点,带着一种金属喉咙里滚出来的呜咽,尾音往上挑,像是那条狗在嗅什么东西。
然后是脚步声。杂乱的、湿漉漉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的闷响。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混凝土传下来,听不清内容,但那个音调的起伏是人的声音,不是幻觉里那种扁平的、没有细节的嗡鸣。
林婉婷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把头抬起来,仰面朝上。
原本漆黑的头顶,那个她盯了四天的方向——现在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渗进来,像一根细细的银线,从两块楼板之间的缝隙里穿下来,落在她的手腕上。
"——下面有人吗?”
那句话传下来的时候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洇开了,只剩下轮廓。
但林婉婷听懂了。
她张开嘴。
声带在震动,但出口的声音哑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她自己也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换了一种方式——她把拳头抬起来,对着头顶那块楼板敲了下去。
一下。手背上突出的骨节砸在水泥棱角上,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指缝里。但她又敲了第二下,第三下,用了更大的力气。水泥面上被她的拳头砸出暗红色的印子,皮破了,血蹭在粗糙的表面上,被那一丝光照亮了一小块。
头顶的声音停了。
然后那束光变粗了。有人在搬动上面的碎石,震动顺着楼板传下来,细碎的水泥渣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后背上。那条狗叫得更凶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的急促,爪子刨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辨。
"听到了!下面有人!有敲击声——"
那是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字都清楚地穿过了缝隙,落进林婉婷的耳朵里。她张着嘴,仰着头,盯着那束越来越亮的光,嘴唇开始剧烈地颤动。
"两个人——"
她终于把那两个字送了出去。嗓子在喷血一样地疼,铁锈味顺着舌根涌上来,混在唾液里,又被她咽回去。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一个……昏迷了……快……"
头顶的动静越来越大。光也越来越亮,从最初那一根银线变成了一小片光斑,然后又扩展成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洒在何不语的脸侧。林婉婷低头去看他,第一次在四天之后看清楚了他的脸。
他的脸比她记忆里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两颊塌下去,下唇上的裂口结了厚厚一层黑褐色的痂,像一道干涸的河谷。他闭着眼睛,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在那片光里,她看见他的胸口还在动,极慢极慢地起伏着,像是被风牵动的蛛丝。
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的两排细线。
头顶的碎石还在被搬动,光线越来越足,已经能看到何不语领口那枚扣子上反射的光点,能看清他耳朵轮廓上沾着的灰。
有人从缺口探进半个身子,安全帽上的探照灯扫过她的后背,林婉婷眯了眯眼,那道光太亮了,晃得她眼眶发酸。
"姑娘——你能动吗?能自己爬过来吗——?"
那个声音就在头顶上方不远处,近得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雨衣的塑料味。她抬起头,看见一只戴着厚手套的手从缺口伸下来,手指张开,朝着她的方向探过来。
她看着那只手。
四天。她在黑暗里等了四天。
何不语说过很多次"会得救的",但真正看到那只手从光里伸下来的时候,她还是愣了两秒钟。
她的手还搭在何不语的胸口上,隔着一层皮肤,底下那颗心跳得又稳了一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光线,也许是因为温度,也许是因为那只从上面伸下来的手。
"我们两个人……"
她开口说,嗓子里的血味更重了,她咽了一口,"下面还有一个。"
她低头看何不语。
他的脸在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头不再皱着,嘴唇上那层黑褐色的痂被光照着,边缘有一点融化的迹象——也许是唾液,也许是她的眼泪蹭上去的。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像湖面上最后一片没沉下去的叶子。
林婉婷伸手去握住何不语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指节微微弯曲着,搭在她的掌心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抓力。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指节。
"来来来,抓住我的手——我先把你拉上去——"
"他。"
林婉婷说。
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但很重。
"先救他。他比我严重。"
她的手指从何不语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反手把他那只手托起来,朝着上方光的方向递过去。她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但她把何不语的手腕抬高了一点,让那只冰凉的、指节上还沾着灰尘的手,正好够到从上面探下来的救援人员的手指。
"他叫何不语,"
她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眼睛已经开始发花了。暗红色的光斑又飘起来,这次比之前更密集,像一大片碎掉的红绸子在她眼前旋转。
她的舌头在口腔里滑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只是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感觉到救援人员的手接住了何不语的手腕。她感觉到那只手正在被往上拉。
何不语的背影被拉进那片光里,他的领口、他的肩膀、他垂下来的那只手臂,全部都融进了暖黄色的、飞舞着灰尘的光线中。林婉婷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升高,像一片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终于被捞了起来。
她的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地呼出去,然后她的眼皮合上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听到有人说"第二个,还有第二个——"。
听到那条狗还在叫,听到对讲机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她还听到什么别的东西——很远很远,像是从缝隙的最深处传上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也许是何不语的声音。
她不确定。
但她笑了一下。
黑暗把那片光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从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像墨汁从四周往中心浸染。
她的脸朝右侧歪着,最后一抹光线落在她的嘴角,照见那里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终于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