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雨点砸在木板屋顶上,密集的闷响连成一片。角落里摆着几个接漏雨的陶罐,雨水从裂缝滴进去,高一声低一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人想听的曲子。
屋内,烛火摇摇晃晃。几根用蜂蜡和树胶自制的蜡烛插在空酒瓶口,火焰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几个穿着雇佣兵制服的男人围坐在一张用弹壳箱拼成的桌子旁打牌。独眼男人把牌面扣在桌上,用匕首压住,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锡杯灌了一口。液体颜色浑浊,那股刺鼻的发酵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开——是用木薯根自己酿的土酒。
“这雨再下一个晚上,河里该涨水了。”剃着板寸头的年轻佣兵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和偶尔被闪电照亮的树冠剪影。
“涨水关你什么事,你又不下河。”独眼男人头也不抬。
“涨水的话上游会冲下来不少好东西。”
“比如尸体。”
两人对视了一下,咧嘴笑了笑。旁边的牌局继续,没人搭话。亚马逊涨水季冲下来的尸体,十个里有八个是他们这行的人。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四五个人,踩在泥水里的脚步杂沓而急促,混着雨衣布料的摩擦声和金属扣件的轻响。独眼男人和牌桌上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人的手同时放到了腰间。
门开了。
雨水和风一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齐齐往一个方向倒。几个穿着深色雨衣、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淌,在木地板上汇成一摊不断扩大的水渍。为首的那人跨过门槛,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两声沉稳的闷响。
她伸手把兜帽往后拨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嘴唇——在烛光下显得过分鲜艳的红。然后是一双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浓密的睫毛,睫毛下是一对翠绿的瞳孔,眼角微微上挑。金色长发被雨衣兜帽压得有些乱,几缕湿发贴在颧骨上,被她用手指轻轻勾到耳后。
“你来晚了。”
独眼男人靠在椅背上,匕首还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女人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门外那几个护卫的腰侧——都在雨衣下面,看不清装备,但从站姿来看不是新手。
“是嘛。”
女人声音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她走到桌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弹壳箱桌面发出空洞的金属回响。她从雨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独眼男人。
“所以——你要赶我们走吗?”
独眼男人接过锡壶,没喝,搁在桌上。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镶金的臼齿。
“只要我们能拿到黄金,等你一整晚都没问题。”他顿了一下,右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女人的身形轮廓,“所以——你想干掉谁?”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她偏过头,朝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其中一个护卫从雨衣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在桌上。油纸被雨水浸得半湿,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用树皮纤维压成的粗纸——标准的赏金令格式,右上角用炭笔写着一个数字。数字后面画了几个零。
独眼男人仰起头,用那只唯一的眼睛从下巴的角度瞥了一眼赏金令上的名字。然后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吹了一声轻挑的口哨。
“这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他把赏金令转过来给身后的同伴看。牌桌上的人凑过来,有人看清了上面的字,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佣兵没有骂人,只是把牌扣在桌上,脸色变了。
“八十块黄金。”独眼男人抬起手,让身后的议论声收住。他把赏金令重新折好,推回女人面前。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先指了一下赏金令,再指了一下女人,“还有——事成之后,你要来陪我一晚。”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粗糙的笑声。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年轻佣兵吹了声口哨,刚才那个骂脏话的佣兵笑得最大声。
女人身后的女护卫脸色骤变,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刀拔出一寸,冷光在昏暗的烛火中闪了一下——但女人的手更快。她抬手握住了女护卫的手腕,拇指正好压在腕关节内侧的筋腱上,让那只握刀的手无法再往上抬哪怕一寸。
“冷静点。”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妹妹。她把手放下之后,女护卫咬着嘴唇收刀入鞘,但目光一直钉在独眼男人喉咙上。
女人转过身,拿起桌上那盏锡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然后把锡壶放回桌面,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湿印。
“成交。给我五天时间把钱凑齐。”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雨衣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一个弧度。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那只翠绿色的眼睛越过肩膀看向独眼男人,烛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门在她身后关上。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独眼男人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了几秒,拿起桌上那盏锡壶,拧开盖子,把里面剩下的酒一口喝干。锡壶在烛光下反射出一道暗哑的光,壶身刻着一朵被荆棘缠绕的花。他的目光在壶身图案上多停了一秒,随手将壶搁了回去。
暴雨依旧。
“你是笨蛋吗?”
银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伊洛。她蹲在伊洛对面,双手环抱着狙击步枪,下巴搁在枪托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冷,但在这个冷到了骨子里的雨夜里,她呼出的白气让这句话听起来意外地柔软。
“……先不要说话!”
伊洛坐在山洞最靠里的位置,手里握着打火石拼命摩擦。火石是从空投里捡的镁棒,本来就不好用,加上空气湿度接近饱和,每一下撞击都只能迸出几点可怜的火星,在黑暗的石壁上闪一下就不见了。他尝试用匕首刮镁棒,刮下来的镁粉堆在他用黑袍下摆遮着的一小片干苔藓上——但火星就是引不着。
“作为一个在丛林生活了十多年的成年男子,竟然连一团火都生不起来。可笑。”
银的语气毫无起伏。她那张脸被山洞外的雨幕衬得像一幅冷色调的油画——银白色长发因为潮湿变得比平时更直,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膝盖上。嘴上说着可笑,嘴角却纹丝未动。
“切。”
伊洛一把丢掉火石,仰面倒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山洞不大,是河边的一处天然岩穴,洞口被几条垂下来的藤蔓遮住了一半,雨水顺着藤蔓往下淌,在洞口形成一道稀稀拉拉的水帘。地面还算干燥,只是岩壁上不断往下渗水。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很潮湿哎,这种天气还是别浪费体力了。”
“哼。每次和你这个废柴男出门都是这样。”
银说着抬起双手,将银白色的长发拢到脑后。她的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很利落,和平时拆枪时一样流畅,三下两下就将长发束成了一束高马尾。露出后颈的线条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白皙,几缕不够长的碎发贴在她的后颈上。然后她重新抱起枪,把下巴搁回枪托上。
“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喂,你这个家伙——”
伊洛刚撑起上半身,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不是没词了——只是在刚才那个角度,银伸手拢头发的动作让她的侧脸在水光中定了一瞬。冰蓝色瞳孔,银白色长发,被雨水泡得微红的指尖,下巴搁在枪托上望着外面的雨。那个画面让他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嘛,算了。”
他把头转向洞外。雨还在下。远处有闷雷滚过,声音不大,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河水涨了不少,从洞口能看到河面上漂着断枝和落叶,被水流裹着往南边冲去。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离开猫谷多久了?”
“一天半。”银的回答从不迟到,从不模糊。“在丛林中一直走的话,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能到莱特镇。”
“看来雨要下一整晚了。”
伊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懒散,但他并非不在意时间。基特那张纸条上列的七八样东西,每一样都和稀有矿石的熔炼直接挂钩。早一天回去,早一天开工。
银把枪靠在石壁上,站起身。山洞很小,她走了三步就到了伊洛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坐的位置刚好和伊洛肩并肩,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有点冷,伊洛。”
“哈?你的背包里有毯子吧。”伊洛朝她身后的军用背包努了努下巴。
“我有点冷,伊洛。”银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语速,同一个冰蓝色的注视。不辩解,不讲道理,不补充任何论据。
“……你是复读机吗?”
“这都是生不起来火的伊洛的责任。”银转过头,和伊洛四目相对。山洞外雨声如鼓,洞内只有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拳的空气。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像月光照在冰面上,“所以你要对我负责。今晚你要抱着我睡。”
“哈?”伊洛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怎么了?”银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那个眨眼很慢,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困惑。但伊洛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表情不是困惑——每次她靠得太近、说了太直白的话,就会歪头。歪头是她把心跳藏起来的唯一方式。“以前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伊洛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比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或者“你那时候还是个没长开的小鬼头”——但没说出口。因为她说的没错。每次在这种无处可去的雨夜里,在这种生不起火的山洞里,在这片丛林深处,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久到有些事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久到谁也想不起第一次是谁先靠近了谁。
“……好吧好吧,我输了。”
伊洛转过身,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银。他的手臂从她的肩膀上方环过,另一只手自然搭在她腰侧。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但这一次他在靠上去的那一刻停了不到四分之一秒——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上次这样抱她还是很久之前。那时候她的肩膀还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他的下巴刚好能搁在她头顶。现在她的后脑勺已经能碰到他的锁骨了。
伊洛这才发现,银和小时候比起来长高了许多。肩膀的宽度,手臂的弧度,腰线的位置——她的体型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还能被他完全裹住的少女。紧身战斗服下面传来的体温比小时候更温暖了一些,呼吸的节奏也更沉更缓。
窗外暴雨倾盆。银的呼吸在他怀里慢慢变得平稳,马尾的发梢蹭着他的锁骨。忽然间,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顺着她的体温传了过来——不是关于此刻的银,而是关于很久以前的那个银。那个用匕首抵着他喉咙、手指还在发抖的银。那个不会笑、不敢闭上眼睛睡觉、更不会对任何人说“我有点冷”的银。那个银已经不在了。现在在他怀里的,是一个会耍赖、会在他床上抱着猫睡着、会在雨夜里用一个不讲理的逻辑说服他抱着自己的人。
“暖和多了吗?”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已经快要睡着了。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晚安,伊洛。”
伊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很轻很轻地往上扬了一点,像山洞外面那条被雨水涨满的河,安静地、持续地流淌着。
“晚安。”
两人就这样度过了又一个没有篝火的夜晚。不需要篝火——体温足够。
第二天,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照在大地上。暴雨过后的丛林空气格外清新,叶子上挂着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地面还很泥泞,但天空已经洗净了所有的云。河水涨了不到半米,流速比昨天快了不少。
两人顺着河流往上游走。银脱了靴子提在手里,赤脚踩在河边的浅水里。河水刚没过脚踝,被正午的太阳晒了几个小时后不再是清晨那种刺骨的冷,反而比空气更暖和。鹅卵石被水冲刷得很光滑,踩上去能感觉到圆润的弧度和被水藻包裹的柔软触感。银白色的高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靴子在她手中轻轻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伊洛走在河岸上,右手习惯性地空着。他看着她赤脚踩水的背影,想起昨晚的事,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消下去。
两人沿途能看到河岸边偶尔出现的人迹——一个用树枝搭的简易捕鱼栅栏,几段被丢弃的藤编渔网,远处树冠上升起的几缕炊烟。越靠近莱特镇,河岸两边的小路就越宽,路面上踩出的脚印也越多。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树冠的间隙里开始出现人造建筑的轮廓。
莱特镇到了。
这个丛林深处的小镇最初是由当地土著部落自发建立的。传说更早的时候,丛林中的各个部落一直处于混战状态,贸易路线被截断,水源被争夺,每个旱季都会因为领地冲突死上几十个人。后来一名叫做莱特的德国军官带着一支百人规模的部队以绝对的实力平息了这里的战乱,为各个部落带来了久违的和平。之后莱特将军和各部落的首领商议,在这片各方势力交界的中立地带建立了一个互通有无的据点——也就是现在的莱特镇。
在这座以和平为初衷建立的小镇落成之后,莱特将军命令自己的部队长期驻守,自己也和一位土著女子结了婚,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直到莱特去世之后,他的后代们依然守护着这里,世世代代担任着中立的调停者和秩序维护者。人们为了纪念这位带来和平的将军,在城镇的广场上树立了他的石像——一尊真人等身的立像,穿着旧式德军军服,手里拄着一把长剑,剑尖朝下,象征着止戈。石像上爬满了青苔,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
由于这种绝对的中立,莱特镇成为了匿名者们自发形成的交易和交流中心。空投之外的物资——衣服、食物、药品、武器、情报——都在这里流通。这里也是少数几个明文禁止杀人的地方。不管在外面是什么身份、有什么仇家,进了莱特镇的围墙就都得收起刀枪。违者会被驻守的卫兵逮捕,最轻的处罚是没收所有财物驱逐出镇,最重的是直接吊死在广场中央的绞刑架上。那架绞刑架就在莱特将军的石像对面,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比以前还要热闹了呢。”
伊洛看着周围络绎不绝的人。主路两侧摆满了地摊,有的用帆布铺在地上,有的直接在地上垫几片芭蕉叶。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淡水龟壳做的头盔、树皮纤维编的雨衣、被空投下来但尺码不对的衣服鞋子、各种语言的书籍和手册。最抢手的是工具书和医学手册。有人蹲在地上用匕首在龟壳上刻花纹,刻完一个就有人递上一小袋金沙。一个土著女人在卖烤肉串,铁签上穿的是凯门鳄的尾巴肉,油滴进火里滋滋作响,围了一圈人。
“匿名者越来越多了吧。”银看着周围来往的人群。她的目光扫过几个穿着现代装束的人——一个穿着印有常青藤校徽的T恤,衣服已经洗得看不出原色;一个戴着已经碎了一半的黑框眼镜,用藤条绑着继续用;还有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登山包的拉链坏了,用麻绳捆着。
“我们去酒馆看看吧。”
银抬起下巴指了一下。街道对面,一座中世纪风格的木质建筑矗立在两棵大树之间。建筑的外墙是深褐色的木板拼成的,木板上钉着几面颜色各异的旗帜。
门口的招牌上刻着浪人头盔的轮廓,下面用油漆写着一行粗犷的英文字:RONIN TAVERN。招牌的一角被鸟啄了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个圆圆的光斑。
两人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去。门轴发出粗沉的声响,灌进来的风把吧台上几张没压住的羊皮纸吹得哗哗响。昏暗的光线让他们花了几秒钟适应——室内的照明全靠几盏油灯和窗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光柱里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缓慢翻滚。酒馆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厚重的橡木桌,桌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和字母。空气里有烤鱼和麦芽发酵的气味,混着旧木头和老皮革的味道。
酒馆里的人不多不少。角落里坐着一桌雇佣兵,武器靠在桌边;吧台前几个土著猎人正低头讨论着什么,手指在桌上画着地形图。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着兜帽的人,脸完全藏在阴影里。
“欢迎光临。”
一个老头眯着眼睛站在吧台后面。年纪大概六十往上,头发花白但打理得很整齐,胡须修成山羊胡的形状。他穿着一件亚麻色的围裙,围裙上全是酒渍和油渍,手里正用一块粗布擦着铜制啤酒杯。
伊洛和银点了两杯当地土著酿的葡萄酒,端着杯子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桌子靠着窗板,窗板斜对面的光柱正好落在桌面上。
“那么,接下来就该找卖家了吧。”伊洛从黑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基特那张纸条,在桌面上展开。纸条被雨水浸过,边角有点皱了,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只能挨个问了吗。”
“啊呀啊呀,两位客人遇到了什么苦恼的事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从酒馆里面更深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步伐懒散而自信,像是整个酒馆都是她家的客厅。
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一头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深绿色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一种近乎猫科动物的光。她穿着一件低胸的亚麻上衣和一条深棕色的皮裤,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扣上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钥匙和几个皮袋,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嘴角挂着一个微笑,介于友好和危险之间。
“哈哈,你好。”伊洛笑了笑,把纸条往她那边转了半圈,“的确。我们想买一些东西,但是实在是不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得到。”
“哦?”
女人耸了耸修长的眉毛。她把红酒杯放在桌角,伸手拿起那张纸条。她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已经剥落了一小半。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你们果然不懂行情”的那种过来人的笑。
“啧啧。这些东西在这里是买不到的。”
“哈?”
“这些东西多半是空投里面的物资,正常的渠道是没有的。”她用手指依次点了点纸条上的几样物品——耐火泥、高纯度石墨坩埚、硼砂、带温控的便携式熔炉,“耐火泥和石墨坩埚只有专业的工坊才会配备,硼砂是精炼金属用的,市面上根本见不到。而且价格也是很高的。”
“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买到。”银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她没有看这个女人,而是看着伊洛。但她说的话是对这个女人说的——银的说话方式,不用开场白,不用委婉语,直中要害。
女人看了看银,又看了看伊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沉默了大约三口酒的时间。
“真拿你们没办法呢!”
她放下酒杯,把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金发从肩头滑落。
“我叫莉莉丝,是这里的情报贩子。当然了,平时也和一些黑市的人接触。我想我可以帮你们去那里碰碰运气。”
伊洛和银对视了一下。不到一秒,已经完成了信息交换。
“当然了,这是有偿服务的。”莉莉丝把右手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另外三根手指伸直——国际通用的表示“钱”的手势,“我需要收取百分之十的手续费。怎么样呢,帅哥?”
“哇啊——痛痛痛痛……”
伊洛猛地缩了一下左脚。桌子底下,银的靴子正踩在他的脚背上。不是踩一下就松开,是踩上去之后还碾了一下。银的脸上毫无表情,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冰蓝色的眼睛透过杯沿看着对面的墙。
“虽然不想这样——但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吧?”伊洛强撑着笑脸转向银。他的脚背还在发麻,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随你便。”银偏过头去。
“那么就拜托你了!”伊洛双手合十。
“成交。”
莉莉丝欢快地回了一句法语。然后她转身朝酒馆后门走去,背影在油灯下晃了几下就消失在了通往后巷的走廊里。
酒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原来伊洛真的对胸大的生物没有抵抗力呢。”银歪着头,冰蓝色的瞳孔转向伊洛。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冷调子。“你是——奶牛控吗?”
“才不是呢!”伊洛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压低声音,上半身往银那边倾了一些。“我们一路上来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交易的物品一般都是衣服和食物,工艺品的话也就只有一些兽角之类。”
他说着把自己的酒杯和银的酒杯在桌面上换了个位置,用这个动作挡住自己的嘴唇。
“也就是说,基特想要买的这些器械,大概也就只有空投产出了。正经的摊贩手里不会有,但黑市一定有——空投物资有相当一部分被截获之后不会流入公开市场,而是囤在仓库里私下转手。这个莉莉丝说的确实是目前唯一的路。”
“我不信任这个奶牛女。”银看着门口。
“小心提防着就是了。”
伊洛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然后他朝银那边微微倾了倾身子,右手在桌沿的掩护下伸了过去。动作幅度极小,肩膀纹丝不动。他的指尖碰到银的手心,将一个东西轻轻推进她手掌里。
银没有低头看。她的手指合拢,包住了那个东西。金属触感,比鸡蛋小一圈,表面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底部有一个内凹的拉环。她在指尖碰到拉环的瞬间就明白了——基特做的。那家伙每次设计新玩意儿都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一个极小的齿轮图案作为标记,这个也不例外。
她把东西滑进紧身战斗服袖口的暗袋里。暗袋的位置刚好在手腕内侧,拉环朝外,手指一勾就能拉开。然后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久等了,二位。”
莉莉丝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酒馆里。她踩着那双皮靴穿过大厅,金发随着步伐在肩上晃动。然后她停在两人的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
“我已经联系了黑市的朋友,他们说的确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见他。”
三人离开酒馆,朝城镇的南面走去。莉莉丝走在最前面,伊洛和银跟在后面。金发女人选了镇上最大的一条路,两旁的建筑从商铺变成民居,从民居变成仓库,最后连仓库都没有了——莱特镇的边缘是一片没有任何建筑的荒地,杂草丛生,几棵枯死的大树矗立在荒地上,枝干光秃秃的。地面的泥土从夯实变成了松软,脚下的碎石子渐渐变成了落叶和腐殖质。
“黑市的成员一般不会在城市里面交易的。”莉莉丝在前面走着,不时回头确认两人跟上,“如果在城镇内交易这些东西被卫兵抓到,就钱物两空了。黑市的人都把存货藏在城外的秘密仓库里,那里没人巡逻。”
伊洛没有回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银走在他身后半步,步枪扛在肩上,枪口朝下但手指始终扣在扳机护圈旁边。每次莉莉丝回头的时候她都会微微偏开视线,假装在看路边的一棵树。
他们又走了不知多久。四周已经完全没有了城镇的迹象,连那条踩出来的小路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藤蔓和低矮的灌木。头顶的树冠重新合拢,阳光被切成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和猫谷原始森林区的味道很像,但没有猫谷的安全感。
“那么——”
走在最前面的莉莉丝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金发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她面对伊洛和银,抬起双手,慢悠悠地拍了三下。拍掌声在密林里回荡得格外清楚——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鸟叫都没有。
灌木丛动了。
从四周同时动的。左前方、右前方、正后方、左侧、右侧——五个方向,五个枪口,同时从树丛里探出来。机枪手的脸被兜帽和面罩遮着,只能看到瞄准器后面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莉莉丝站在五支枪的扇形包围圈中央,双手还保持着拍完掌的姿势。然后她把双手背到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小女孩在游戏里赢了一局之后对着输家做鬼脸。
“请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吧。”
她的微笑和酒馆里一模一样。温和的、友善的、让人很难怀疑的。只是这一次,她深绿色眼睛里的光不再是猫科动物打量猎物的耐心,而是一条蛇在确认猎物已经无路可逃之后的松弛。
伊洛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机枪手——从他们的枪管分布来判断火力覆盖范围这种事,在枪口露出来的第一秒就已经完成了。左前方的机枪手站得太近了,近到黑袍下面的飞刀能够在对方扣扳机之前先到。右后方的两个是最大的威胁,但银的步枪还扛在肩上,枪口朝下的角度只要她一抖手腕就能甩平。
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莉莉丝站的位置。她站在火力网的中央,每一支枪的射界都从她身边擦过。这不是被保护的位置——这是最佳的人质位置。如果她的人开枪,她可能先被打成筛子。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埋伏这两个陌生人,而是在等两个一定会跟到这里的人。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伊洛看着莉莉丝。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酒馆里问她要一杯水。
“请便。”莉莉丝歪了歪头。
“你是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们了——还是我们在酒馆里正好撞上了你的网?”
莉莉丝眨了眨眼睛。那个眨眼很慢,很享受。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