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匿迹的蔷薇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8 20:03:14 字数:7906

伊洛冷静地看着包围他们的五个人。他的站姿没有任何变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脚微微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这个姿势在旁人看来只是松松垮垮地站着,但实际上他的膝盖已经蓄好了力,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爆发。

“……果然如此。”

“所以你们是选择死在这里——还是乖乖地把钱交出来呢?”

莉莉丝笑着问。她说“死在这里”的时候语气和说“钱交出来”完全一样,就好像这两件事在她看来没什么区别。金发被林间的风吹得微微飘动,深绿色眼睛里的光在枪管的冷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抱歉。”

伊洛抬起手,手指轻轻勾了一下银的袖口。那个动作小到只有他们两人才会察觉。他的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不是对莉莉丝笑,是对银。那个笑容里有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思。

“两条路我们都不打算选。”

话音未落,银已经从袖口暗袋里掏出了几个球形弹药。那是基特用空投里回收的材料自己做的烟雾弹,外壳是敲扁又焊合的罐头铁皮,接缝处用树胶密封,大小刚好能握在掌心里。她修长的手指扣住底部的拉环,手腕一抖——三个烟雾弹同时从她指间脱手,砸在两人脚下的地面上。

瞬间,浓烟四起。

不是普通的烟雾。灰白色的烟幕在不到半秒内膨胀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墙,烟雾颗粒比空气重,不会往上飘,而是贴着地面翻滚蔓延。基特在配方里加了碾碎的干辣椒粉末,烟雾本身就有轻微的刺激性——不是致命的那种,但足以让吸入的人咳嗽流泪,暂时失去视觉和方向感。这是专门为撤退设计的型号,起效快,覆盖广,不留任何操作窗口给对方。

“烟雾弹?!”

莉莉丝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她的反应很快,但烟幕已经将她的视线完全切断——前一秒还能看清伊洛和银站的位置,下一秒眼前就只剩下一片翻滚的灰白色。她听到四周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她的手下冲进了烟雾中试图抓捕猎物。有人在剧烈咳嗽,有人在骂脏话,有个机枪手的脚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烟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有人撞上了另一个人,两人同时骂了一声。

但烟雾里没有伊洛和银。

他们早在烟雾炸开的瞬间就借着浓烟的掩护从地面撤离了——沿着来时的路线低身快跑。伊洛在前,银在后,两人在完全遮蔽视线的灰白色烟墙中凭着记忆避开树根和灌木,脚下踩过的泥地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声响。等烟雾渐渐散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莉莉丝的手下还在原地打转。有个年轻手下被呛得眼泪直流,正用袖子擦脸。另一个机枪手还在对着空气警戒,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大姐头,要追吗?”

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走到莉莉丝身边。她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但语气里的不甘心很清晰——五对二,持枪包围,竟然让人跑了。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残留的烟雾弹碎片。她弯腰捡起一片残骸,用手指搓了搓边缘——自制的铁皮外壳,接缝处还有树胶的痕迹。不是标准军用品。

“去准备马。”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气急败坏。甚至嘴角那个微笑还在。因为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能在第一次接触中就把这两个人拿下。试探而已。猎物跑得越快,追起来越有意思。

伊洛和银倚在一棵大树下。树干的直径超过两米,树皮粗糙厚实,是典型的亚马逊巨木——大概是巴西坚果木。树根从泥土里隆起形成几道天然的矮墙,为他们提供了暂时的隐蔽。两人都在大口喘气,不是体力不够——而是刚才那三分钟内在密林里全速奔跑,对任何人的心肺都是巨大的考验。银的胸口剧烈起伏,但她的手已经在习惯性地检查枪械状态。步枪没有磕碰,瞄准镜没有歪。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

伊洛说着脱下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他的手指在背包里翻了几下,触到了那个熟悉的布袋——沉甸甸的,还在。他抽出布袋打开袋口,晨光照在那堆大小不一的金粒上,每一粒都泛着熟悉的暗黄色光泽。

“看来我们只能自己去找人交易了呢。”

他把布袋重新扎紧,塞回背包。

“真希望这个时候教授在。”银靠在树干上,把步枪搁在膝头。她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但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对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状况感到恼火,“黑市交易他应该最有经验吧。”

伊洛点了点头。卡尔文在莱特镇有自己的人脉——初代匿名者能活到现在的没有几个,但活下来的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情报网。可惜卡尔文现在远在猫谷,大概正在给风铃讲他们几个小时候的糗事。伊洛把后脑勺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风轻轻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几声吼猴的叫声——那种声音从几十米高的树冠上传下来,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被吹响。

银忽然睁开眼睛,抬起了头。

她偏过头,朝来时的方向侧耳。那个动作很轻,但伊洛认识这个动作——她在听。不是普通的听,是用训练过的方式在分析声音的方向、距离和种类。几秒钟后,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

银摇了摇头。银白色的高马尾随着这个动作在肩头晃了一下,几缕碎发扫过她的颧骨。

“可能是错觉吧。我只是在想——我们跑得并不远,为什么她们没有来追我们?”她低下头,用指尖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代表来时的路线,“由于昨天下雨的缘故,地面还没干。我们应该很容易留下痕迹的。”

伊洛把手枕在脑后,让身体在树根上躺得更舒展一些。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点,赤红色的瞳孔在光斑中明灭了一下。

“嘛,不要想太多了。毕竟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什么损失嘛。”

他说着看了一眼背包——只是习惯性地确认一下,手随意地往旁边一搭。

他的手指碰到了空的泥地。

背包刚才还放在他左手边,和树根并排靠着。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它,就算闭眼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背包带子压在泥地上的细微重量。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伊洛的表情凝固了。

“……背包——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视线在周围的地面上疯狂扫过。没有。树根后面没有,树干另一侧没有,刚才银坐的位置旁边也没有。地面上的落叶还是原来的排列,泥地上甚至没有陌生的脚印。就好像背包凭空消失了一样。

“在上面!”

银的声音几乎是和她的枪口同时抬起来的。她单膝跪地,狙击步枪的枪托已经抵在肩窝,瞄准镜对准了树冠顶端。

一只猴子正蹲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不是普通的猴子——体型比亚马逊常见的卷尾猴大了一圈,毛色灰黑,面部皮肤是裸露的粉红色,属于亚马逊流域特有的蜘蛛猴。它的左爪正抓着伊洛的背包带子,背包在它手里像一件战利品。它低头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转过身子,把红红的屁股朝他们晃了晃。

那绝对是嘲笑。不是伊洛的错觉。

猴子纵身一跃,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背包在它身后甩来甩去,金属扣件撞在树枝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它的长尾巴在跳跃时灵活地卷住树枝做支点,动作流畅得像在水里游泳。

“可恶!”

银扣动了扳机。但猴子在她扣下扳机之前就已经起跳了——蜘蛛猴的反应速度比亚马逊短毛猫还快,身体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下一个落点。子弹打在它刚才蹲的那根树枝上,崩下一片木屑。猴子连头都没回,抓着背包继续往密林深处荡去。

银放下狙击枪,直接追了上去。她的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银白色的马尾在树丛间飞驰。她没有等伊洛,不是不信任他的速度——是她的眼神已经冷到了冰点以下,那种冷不是愤怒,是倔。是“你敢抢我的东西就别想跑”的决绝。

“可恶的臭猴子——”

伊洛也追了上去。不是因为背包里的黄金——黄金丢了可以再淘,基特顶多抱怨几句。但背包里还有火石、水壶、急救包——在亚马逊丛林里,丢了这些东西等于丢了半条命。

两人在丛林里追着那只黑色的身影。蜘蛛猴在树冠层穿行的速度远超人类在地面奔跑的速度——它可以抓住一条藤蔓荡过十米的空隙,而地面上的人必须绕过大树、跳过树根、拨开挡住脸的藤蔓。硕大的枝叶为猴子提供了天然的遮蔽,稍有不慎就会跟丢目标。

银死死盯着那个在枝叶间不断跳跃的黑影。她的呼吸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平稳的节奏,但她调整得很快——每次猴子在树枝上停顿的零点几秒,她就调整一次呼吸,同时用余光确认脚下每一步的落点。踩过一颗松动的石头,脚底滑了一下,但她在不到一秒内重新找回了重心。

追逐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四周的树木渐渐稀少,地面开始出现裸露的岩石,空气里多了一层水汽——不是丛林深处那种闷湿,而是流动的水带来的清凉感。前方传来越来越响的水流声,起初是低沉的背景音,后来变成了奔涌的轰鸣。

一条大约五米宽的急流出现在眼前。

河水在这里被地形挤压加速,白色的水花拍在露出河面的岩石上碎成无数细密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隐约的彩虹。

猴子在河边的最后一棵树上停了一下。它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然后用那条长尾巴缠住树枝做了一个几乎像是在挥手告别的姿势。接着它纵身一跃——细长的四肢在空中展开,长尾巴拖在身后像一条弯曲的弧线,背包在它手里甩得高高的。

它稳稳地落在了河对岸的一根低矮树枝上。

“那么——我们有缘再见咯!”

一个声音从河对岸传来。不是猴子——是莉莉丝。

她骑在一匹深棕色的亚马逊矮种马上,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朝两人挥了挥。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骑马的护卫,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嘲讽笑容。那只蜘蛛猴带着背包从树枝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莉莉丝的马背上,然后踩着马鞍的边缘跳上了她的肩膀。它蹲在那里,用爪子拨弄着背包带子上的金属扣,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莉莉丝伸手挠了挠猴子的下巴。猴子眯起眼睛,把头往她手指上蹭了蹭。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银。

笑容还是那个笑容——温和的、友善的、让人很难怀疑的。但此刻隔着急流的轰鸣,那张笑脸看起来格外刺眼。

银站在原地,狙击步枪已经架好了。枪托抵在肩窝,冰蓝色的瞳孔透过瞄准镜锁定了莉莉丝的眉心。水流太快,距离太远,目标在晃动——但这些都不影响她的精度。她的食指已经扣在扳机上,只需要再往下压三毫米,那枚7.92毫米的步枪弹就会穿过急流上的水雾,精准地命中瞄准镜中央那个金色长发的脑袋。

但她没有开枪。

因为莉莉丝在挥手告别的时候,另一只手悄悄拽了一下缰绳——让马头偏了不到十度,刚好把她身后一个小个子女护卫暴露在射击线上。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女孩,握着一把比自己手臂还长的步枪,正手忙脚乱地驱赶马匹跟上队伍。子弹穿过目标之后弹道会偏移,银在不到半秒内就算出了偏移角度——恰好会击中那个女孩。不,是莉莉丝让那个女护卫恰好出现在那里。不是运气,是计算。

银的食指从扳机上移开了。不是杀不了——是在这种距离、这种角度下不能保证只杀她想杀的那个。枪口偏了一度,瞄准镜里那个金色长发的脑袋从十字准星中央滑了出去。

就在这几秒的犹豫里,莉莉丝的马已经转身钻进了河对岸的树丛。茂密的枝叶在她身后合拢,像一道绿色的门被轻轻关上。马蹄声在树丛里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奔涌的水声和远处传来的猴子叫声——那叫声又尖又促,怎么听怎么像在嘲笑。

“来晚了吗?”

伊洛跑到了河边。他的黑袍下摆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河对岸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树丛,又看了一眼银——她站在原地,枪还架着,冰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密林。她的手指慢慢从扳机上移开,然后垂下手,枪托杵进了泥地里。

“可恶。背包里还有我们的食物和水。”

银把枪重新扛上肩膀。她转过身,看着伊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罕见地没有冷——不是冻住了,是冷到极点之后反而烧起来的那种。她不是会大喊大叫的人,她生气的方式就是沉默,然后行动。

“继续追。”

她的语气很平,平到伊洛知道她现在非常生气。话音刚落,她已经弯下腰脱掉靴子,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赤脚走进河里。

河水比她预想的更深,漫到了大腿根部。流速也更快——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得站不稳,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找重心。她没有回头,被水流浸透的马尾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伊洛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先等等”,但又合上了。银是个非常要强、非常倔强的人。和银认识了这么多年,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当她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继续追”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只能跟上去。他脱掉靴子踩进河里,冰凉的河水灌进裤腿,冻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蹚过了急流。银已经在河对岸蹲了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泥地上的印记——马蹄印,很深,边缘还在往外渗水,由于下过雨,地面变得非常湿润柔软,马蹄印清晰得像刻在泥地上的印章。老天对他们还算比较眷顾——虽然眷顾的方式是让他们在被骗、被包围、被猴子抢包之后,还能有一串清晰到不需要追踪技巧就能跟上的脚印。

两人顺着马蹄印深入了丛林。蹄印一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说明莉莉丝没有让马跑起来,只是保持平稳的步行速度。要么她不担心被追上,要么她想把他们引到某个地方去。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阳光的角度从正上方偏到了斜后方,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被拉长的光斑。地面渐渐干燥了一些,蹄印不再那么新鲜,但仍然清晰可见。林间的鸟叫声恢复了正常节奏,远处的吼猴又开始叫了。

伊洛的目光一直落在银的背影上。从他认识她到现在,她生气时走路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从不回头。在别人看来,她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冰美人。但伊洛知道,她现在的嘴唇一定抿得很紧。

“那个——先休息一下吧。”

伊洛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提议。他的语气刻意放轻了,像是怕戳破什么。

银没有回应。她继续走了大概二十米,然后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银白色的高马尾从树枝间穿过时被一片突出的叶子钩了一下,她没理会,任由叶子拉断了那根细小的叶柄。

“……我饿了。伊洛。”

她的声音不大,但终于不是那种平到可怕的调子了。语气里有一点点沉——是那种倔了半天终于肯承认自己已经到了极限的沉。

伊洛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肯说“饿了”,说明气消了一半。他脱下黑袍——袍子的下摆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但不影响保暖——走到银面前,把袍子披在她湿漉漉的身上。黑袍太大了,披在她肩头几乎拖到了膝盖,像一件不合身的斗篷。

“先在这附近休息下吧。反正这些脚印也不会丢”伊洛看着被远远拉开一望无际的马蹄印说道:“这样追下去也是白费体力,先休息一晚再说吧,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拉了一下袍子的领口,把银裹紧了一些。银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袍子往身上拢了拢,银白色长发湿湿地贴在黑色的布料上。然后在一块隆起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要生火,还得找到吃的,不然会熬不住的。”伊洛说着在她对面蹲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这片区域的树木以低矮灌木和蕨类为主,地面比较开阔,不容易藏匿大型掠食者,暂时还算安全。

“总之,我们先确认下现在还在的物资吧。”

“一把狙击枪,五发子弹。”银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冷调子,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枪托,又碰了一下腰间,“一把沙漠之鹰手枪,算上备用弹夹,一共十四发手枪子弹。”

她说这些数字的时候不用想,不是背出来的,是刻在肌肉里的——每次出门前她都会把所有弹药数一遍。

伊洛翻遍了所有口袋。黑袍内侧的暗袋、腰后的工具袋、裤腿侧面的备用袋——他翻得很仔细,手指伸进每一个口袋的底部摸了一遍。最后他找到了一把小刀和一个铁制水壶。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面前的泥地上。

“看来情况一点也不乐观啊。”伊洛看着地上那点寒酸的物资,嘴角扯开一个冷的弧度——不是笑给谁看,是人在面对极其糟糕的状况时那种“行吧,还能更糟吗”的自嘲,“定位器、火石、食物,还有一些必需品全在背包里。”

“我饿了。伊洛。”

银又说了一遍。她的语气依然没有起伏,但这一次她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睛从黑袍领口上方望着伊洛。那个表情和她说“我有点冷”时一模一样——不讲道理,不补充理由,只是陈述一个需要他去解决的事实。

“……哇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伊洛站起身,把黑袍袖子卷到手肘,把水壶和小刀别在腰间。

“我去找吃的,你负责生火吧。”

银点了点头。

伊洛朝河边走去。他选择的方向是刚才那条急流的一条支流——河面更窄,水流更缓,两岸长满了低矮的蕨类植物和水生草本。他蹲在岸边观察了一会儿。河里确实有鱼——几条巴掌大的淡水鲈鱼在水草丛中穿梭,时不时浮上来啄食水面上的昆虫。透明的淡水虾在水底的石头缝隙间爬行,触须在水流中轻轻摆动。有虾生存的河流,河水就一定是干净的——这是亚马逊丛林教给他的第一条生存法则。他拧开水壶的盖子,把壶身按进水里,灌满了。然后他脱掉靴子,赤脚踩进冰凉的河水里。

捕鱼花了不到二十分钟。伊洛没有用任何工具——他只靠一双手。站在及膝深的水中,双手在水面下缓缓移动,手指微张。当一条鱼从他腿边游过时,他的手以极快的速度合拢——拇指扣住鱼鳃,食指和中指夹住鱼身,一次精准的抓取。动作和他掷飞刀时一模一样,只是目标从死物变成了活物。他抓了四条鱼,每条都只有手掌大小。又翻开几块石头捉了几只淡水虾。鱼虾虽然都不算大,但是也能提供足够的蛋白质和能量。

天渐渐暗了下来。伊洛带着战利品回来的时候,银已经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火焰不大,但很稳定,用的是干枯的藤蔓和从树根下面挖出来的干苔藓做引火物——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能找到这些,说明她花了不少功夫。她坐在篝火旁,步枪拆开放在油布上,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瞄准镜。火光在她冰蓝色的瞳孔里跳动,像是冰面上反射的极光。

“明天天亮我们就出发。希望今晚不要下雨吧。”

伊洛说着将装着小鱼的水壶直接搁在篝火边缘的石头上,火焰舔着壶身,里面的水很快就开始冒泡。几条鱼在沸水中翻滚,鱼肉从透明变成奶白色。虾就直接生吃——他把虾壳剥掉,露出半透明的虾肉,递给银。

“伊洛。”

火光下银轻轻地叫着他。她接过虾肉但没有马上吃,而是把虾肉放在膝头,看着篝火。火苗在她瞳孔里跳了很久,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干嘛?不会是又想让我抱着你睡吧?”伊洛条件反射地把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双手挡在胸前做防御状,“快饶了我吧小姐姐,心理上不难受生理上很难受的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夸张,但耳朵尖略微红了一点。昨晚在山洞里抱着她睡的时候他很冷静——因为那时候她真的很冷,冷到嘴唇发白。但现在坐在篝火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银白色的长发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身上裹着他的黑袍——这个画面让他昨晚刻意压下去的那些想法全都浮了上来。他需要用一个玩笑把它们压回去。

银摇了摇头。不是反驳,不是生气,只是轻轻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合上了。她轻轻抱住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银白色的马尾从肩头滑落,发梢垂在泥地上。篝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她的表情被火光切成了两半。

伊洛看着她。这个角度,这个姿势,她抱膝坐着的样子——忽然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晚上。

“你啊——真的改变了好多呢。”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那个笑容还在嘴角,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夸张的玩笑脸,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翻旧照片的眼神。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要杀了我呢哈哈哈哈”

银没有抬头。她把脸埋进了膝盖下面,声音闷闷地从膝盖和黑袍之间传出来。

“是吗。那个时候我只懂得完成任务。可现在——”她停了一下。篝火的木柴爆出一小串火星,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我找到了比任务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毫无语调。但她说“更重要的东西”的时候,裹着黑袍的肩膀微微往里缩了一下。不是冷,是要把自己缩进那件黑袍里。

“哈哈哈是嘛,那真是太好了”

伊洛把双手枕在脑后,舒展了筋骨,仰面躺在篝火边的泥地上。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树冠的缝隙里漏出几颗星星。亚马逊的夜空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被碾碎的钻石铺在天幕上。他看着星空沉默了片刻。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呢。当你第一次拿着刀想杀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是打心底想要拯救那时的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告白,不是求回应,只是觉得在这个有篝火和星空的晚上,这句话可以说出口了。

“……笨蛋。”

银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膝盖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哈哈哈,也许吧。你开心就好了。果然还是没法反驳你呢。”

伊洛眯着眼。篝火的温度烤着他的侧脸,银的呼吸声在几步之外很轻很稳。夜晚的风轻轻地吹着,吹动篝火的火苗微微摇晃,吹动银白色的发梢轻轻扫过黑色袍子的袖口。丛林深处的吼猴停止了鸣叫,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某条河边传来的蛙声——密集而清脆,像无数只微小的木鱼在同时敲击。

河对岸的树丛里,一串蹄印正在被夜露缓慢地侵蚀。明天天亮之前,露水还不足以让蹄印完全消失。而那个金发的女人,此刻大概也在这片星空下的某个地方,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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