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匕首,喘息着。汗水从她白皙的面颊滑落,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用力太久,肌肉已经开始痉挛。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但仍死死盯着不远处一个同样银白色头发的男孩。男孩坐在地上,手臂上有一道刀伤,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进泥地。他没有反击,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求饶。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在等她。
“银——!”
伊洛从梦中惊醒。身体猛地坐直,左肩随之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向左臂——缠满了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前臂中段,绷带缝隙间能看到皮肤上青紫色的淤血痕迹。绷带缠得很紧,手法专业。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脱臼的关节已经复位了。
“你的胳膊摔下来的时候脱臼了,不过没关系,现在已经接好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银。这个声音太软了,尾音微微上扬。伊洛转过头,看到莉莉丝跪坐在他旁边。她换掉了之前在酒馆里那套低胸亚麻上衣和皮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袍,金发用一根皮绳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那个游刃有余的微笑,深绿色的眼睛周围有一圈不太明显的红痕。
“你是那个——”
“对不起。”莉莉丝低下了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攥得很紧。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那个在酒馆里用一双猫一样的眼睛蛊惑他们、在丛林中用机枪围住他们、骑着马嘲笑他们的女人,此刻跪坐在一个简易地铺旁边,声音里没有一丝游刃有余。“我不该把你们拉进这趟浑水。”
伊洛看着眼前的莉莉丝。她低着头的角度和风铃请求拜师时差不多,但风铃的鞠躬是充满希望的,而莉莉丝低头的样子像是在扛一个扛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扛不住了。
“银呢?”
“那个银发女孩吗?”莉莉丝抬起头,深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然后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她没有死。我看见冥王的人把她抓走了。”
“冥王?”
莉莉丝点了点头。她从旁边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伊洛,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们算是这个地区的一个武装组织,平时负责收这片地区商贩的保护费。”她停了一下,咬了咬下唇,“但保护费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奴隶贸易——抓人、扣人,然后让对方所属的营地或组织拿黄金来赎。没人赎的就直接卖给出价最高的佣兵团,或者留着自己用。他们领头的人,对外都叫他‘冥王’。”
“我得去救她。”伊洛说着便要起身。左肩的疼痛在他试图用那只手撑地的时候猛然加剧,手臂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把右腿踩实,用膝盖的力量把自己顶了起来。
“不可能成功的。”莉莉丝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伊洛,深绿色眼睛里终于不再躲闪,“冥王有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而且还有二百多人的部队。光凭你一个人是不可能成功的。”她说到这里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了头,声音重新变得很轻。
“我本来是黑蔷薇的首领。曾经手下有一百多个姐妹——都是像我一样被丢进这片丛林的女人,被抢、被骗、被当成货物。黑蔷薇把她们聚在一起,教她们用枪、用刀、用一切能保护自己的东西。我们没有依附任何势力,也没有向冥王低头。因为没有服从他不合理的要求,他便以制裁的名义打压我们。最后一百人只活下来三十几人,还有二十五人被抓进了他的城堡里面。”
她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眼角,然后用一种很努力想保持平稳但还是有些颤抖的声音把话说完了:“我本来只是想筹钱把她们赎回来。骗你们的钱也好,和那些雇佣兵做交易也好——我只是想凑够黄金。可现在——”她没说完。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袖口上那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伊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床铺旁边的墙角——银的狙击枪正靠在那里。枪托上刻着的那个“银”字还在,枪管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他伸手把枪拿过来,手指摩挲过那道划痕,然后把枪放在自己膝盖上。
“这些姐妹们对你来说重要吗?”
莉莉丝抬起那双深绿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犹如至亲。”
“所以嘛——如果说有什么理由能让你为之慷慨赴死的话,”伊洛的嘴角挂起了微笑。那是一个人在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别人时,为了让对方不那么紧张而故意扯开的轻描淡写的弧度。他把狙击枪放在膝头,活动了一下原本脱臼的胳膊,左肩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响,然后他握紧了那只拳头,“为了拯救自己最重要的人而死,这不是挺好的事吗。”
莉莉丝看着他。她见过很多男人——用钱收买她的,用枪威胁她的,用甜言蜜语哄骗她的。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在刚刚从脱臼中恢复过来、满身绷带、连自己的武器都丢光了的时候,还能用这种语气说“为了拯救自己最重要的人而死”。就好像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可以被估价的东西,而他认为这笔交易很划算。
“整天垂头丧气地诉说着敌人的强大,而从来不用实践去证明——这样的人啊,”伊洛把绑着绷带的左臂在空中挥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语气忽然重了几分,“简直逊爆了啊。”
莉莉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简陋的木屋里,左臂缠满绷带,黑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靴子上全是泥。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教训她,不是在激励她,只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想通了的事。而此刻银的狙击枪正横在他的膝头,他站起来时顺手把枪靠回了墙角——那个最顺手的位置。
“果然,下定决心的男人最帅了呢。”莉莉丝嘴角泛起了微笑。虽然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但深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姐妹们!”莉莉丝站起身,拍了拍手。木屋的布帘被掀开,四五个少女从屋外走了进来。她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是土著编织的棉布短袍,有的是空投里的军绿色T恤改成的短衫。那个之前戴着口罩的女人走在最前面,口罩已经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但棱角分明的脸,眉毛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刀疤。
“怎么了,大姐头?”
莉莉丝看着她们每一个人。先看的是那个刀疤眉的女人——薇拉,黑蔷薇里最会用刀的人,曾经一个人在河边干掉过三个想偷她们补给的男人。然后是棕色皮肤、卷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的少女——萨莎,才十七岁,但已经是黑蔷薇最好的侦察兵,能在树冠层追踪目标一整天不被发现。还有一个胖胖的女孩站在最后面,手里抱着一捆麻绳——多洛莉丝,她们都叫她“多莉”,她不擅长战斗,但她能编织出整个亚马逊最结实的绳子和最防水的雨衣。最后是那个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高个子女人——莉迪亚,黑蔷薇目前仅剩的唯一一个会用狙击枪的人,她的枪已经在突围时丢了,但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放在腰间手枪的握柄上,站姿和银有三分相似。
“对不起,各位。我没有尽到一个首领或者说是一个大姐的责任,没能保护好你们。”莉莉丝的声音在叫她们进来的时候还是高昂的,但说到第二句话时已经开始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贴着大腿两侧,然后用一个从未在下属面前做过的姿势——九十度鞠躬,“对不起了,各位!”
“你这是干什么啊莉莉姐!”薇拉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抓住莉莉丝的肩膀把她扶了起来。萨莎和多莉也围了上来,多莉手里还抱着那捆麻绳,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们的命都是你救的,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黑蔷薇,估计我们早就沦为男人们的玩物了。”
“对啊!莉莉姐是你救了我们啊!”
伊洛靠在墙上,看着她们七嘴八舌地把莉莉丝围在中间。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微笑还在。他想起猫谷的篝火旁,想起风铃说“请多指教”时鞠的那个超过九十度的躬,想起基特追着猫跑过溪水小桥的背影,想起银靠在他肩上说“晚安”时的声音。
“大家——”莉莉丝看着昔日的姐妹们,眼眶渐渐湿润。是那种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强行收回来的湿润。她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站直了身体。金发有些散乱,但肩膀重新挺了起来。
“是嘛。原来你也有一群这么好的同伴啊。”伊洛轻轻地说。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墙角把银的狙击枪拿起来背在肩上,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小刀别回腰间。黑袍被撕破的下摆还在,但至少他的双手又有了武器。他看着莉莉丝,“哼,已经下定决心了嘛。好吧——正好我有个不错的作战计划需要人帮忙呢。来吧,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开始行动。”
银在昏暗的烛光下慢慢醒来。
后颈传来一阵钝痛——被枪托砸过的位置还在隐隐发胀。她没有立刻睁眼,先用其他感官扫描了一圈。空气中有霉味、铁锈味、排泄物的酸臭、蜡烛燃烧的油脂味,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人体气息——很多人被长时间关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才会产生的那种味道。地面是石头,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手腕上有冰凉的金属触感,脚踝上也有,但更重,更粗糙——是木头。头顶很高,从烛光无法照亮上方来判断,天花板至少在三四米以上,是石砌的拱顶结构。远处有水滴从石缝中渗出的声音,每隔大约三秒滴落一次。有呼吸声——很轻,很浅,不只一个人,均匀分布在周围的墙角。女人的呼吸。她们醒着,但没有说话。
她睁开眼。
头顶是灰黑色的石砌拱顶,墙壁上有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一米的区域。烛光摇曳,墙上映着几道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监狱。
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迅速确认了自己的状态:双手被铁制手铐锁在身前,双脚被木质脚镣固定,走路只能迈开半步的距离。肩上的枪套空了——狙击枪不在身边。手枪大概也被搜走了。身上的银白色紧身战斗服还完好地穿着,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粗糙的囚服短袍。
脚镣是木质的——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铁质手铐不容易破坏,但木质脚镣在足够的冲击力下会裂开。
“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阴暗的角落里传出来。银站起身,手铐的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寻声望去,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少女从墙角走了出来。少女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袖子被撕掉了一半,露出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胳膊。脸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嘴唇干裂,但步伐稳当。银这才发现在她身后——阴暗的角落里——还有十多个同样遭遇的少女在墙角蜷缩着。有人裹着破旧的毯子,有人用袖子擦眼泪,还有人只是抱着膝盖发呆。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反抗,只有一种被关了太久之后磨出来的麻木。
“这是……哪里?”银轻轻地问着。她只记得自己被几个雇佣兵模样的男人用枪托砸晕。记忆在断崖之后中断了。必须先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想办法出去。
“这里是冥王的监狱啊。”那个少女挠了挠凌乱的红发,用拇指朝身后的石墙比了一下。头发大概原本是扎着的,发绳断了之后散成了鸟窝,几缕红发翘在头顶,“现在我们都是冥王的俘虏。”
“冥王?”
少女点了点头,从旁边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倒了些水递给银。水很浑浊,但在这个地方已经是奢侈品了。
“他是这座要塞的老大,而我们是黑蔷薇的成员。”
“黑蔷薇?”银歪了歪头。
“喂,你呀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少女做出真伤脑筋的表情——眉毛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但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一种“好吧好吧我来教你”的热心。她仰着头看着银——比银矮了大半个头,“我们黑蔷薇是专门接纳像你这样的落魄女性匿名者的组织。目的就是把原本弱小的女性团结起来,免遭那些臭男人的残害。可是不久前,冥王的军队找上我们,想让我们给他们充当玩具和奴隶——”少女说到这气得咬紧了牙。
“后来遭到我们的拒绝后,这群混蛋就露出了凶残的面孔,开始残害我们的姐妹。我们本来有一百多人,最后只有我们几个活了下来,成了他们的俘虏。”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下巴埋进了领口。角落里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孩轻轻抽泣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不知道莉莉姐还活着没有。”
“莉莉丝吗?”银问道。
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疲惫和饥饿磨得有些灰暗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孩们,她们也听到了——莉莉姐,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涟漪在阴暗的牢房里一圈圈荡开。墙角几个蜷缩着的身影慢慢坐了起来,有一个女孩从毯子里探出头,还有一个一直面对着墙壁的少女缓缓转过身。
“莉莉姐还活着吗?”少女一把抓住银的手,又意识到这样不太礼貌赶紧松开,但手还是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放。她背后的女孩们开始渐渐聚拢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银身上。
银点了点头:“她正打算救你们呢。”
“太好了——!我就知道莉莉姐不会死的!”少女跳了起来,差点撞到牢房高处的烛台。她转过身朝身后的姐妹们挥舞着双手,然后又猛地转回来握住银的手——这次没松开。她的手很瘦,骨节硌手,但温度是真真切切的。她身后那群女孩们脸上出现了银进来之后看到的第一批笑容。
“你是莉莉姐的朋友吧!我是宁宁——你叫什么?”
“银。”
“是嘛,银姐——莉莉姐现在在什么地方?”宁宁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差点哭出来的红痕,但她的笑容比油灯还亮。
“安静点!”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们的对话。铁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撞开,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轴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几名穿着杂色军服的士兵大步走进牢房,军靴踩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条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疤,他没有看银,而是仔细地打量着牢房里的所有少女。他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的时间各不相同——像是在给一批货物做分级。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两个年纪看起来最小的女孩身上。那两个女孩大概只有十三四岁,黑头发,皮肤是亚马逊土著特有的深棕色,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们在他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发抖了。
“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士兵打开牢门,径直走到那两个女孩身边,抓住她们的头发往外拖。女孩的头皮被扯得向后仰起,瘦小的身体在石地上被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其中一个女孩的拖鞋掉了,光着的脚在地上蹬了两下。
“不要——不要!求求你!”
“宁宁姐!救救我!”
“放开她们!你们这些臭男人!”宁宁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她的速度很快——在被关进这里之前,她大概也是个会打架的——但体力已经被长期的饥饿和监禁消耗殆尽。她的拳头打在男人的手臂上,力道还不足以让他皱眉。男人头也没回,随手一掌把她打向一边。宁宁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背碰在石壁上的闷响在狭小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哪里来的疯子?”几个男人放声大笑。宁宁无力地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后背的疼痛让她的手臂在发抖。眼泪从她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不是恐惧的眼泪,是愤怒到极点之后身体唯一还能做出的表达。她的指甲抠进石地缝隙里,出了血,但她没有叫痛。她只是看着那两个被拖走的女孩在走廊尽头的火光中挣扎,看着她们的头发被攥在陌生人的手心里,看着她们最后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她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只能哭。
“我要——杀光你们。”
“什么?疯婆娘,我听不清。”带头的男人故意把手拢在耳朵后面,弯下腰凑近宁宁,脸上挂着一种猎人在玩已经断了腿的猎物时的表情。然后他直起身,朝身后的同伴耸了耸肩,众人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
笑声还在牢房里回荡的时候,角落里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女人已经轻轻站了起来。她没有说任何台词,没有放出任何警告。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木质脚镣,中间用铁链连接,铁链的环扣已经锈迹斑斑。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评估了它的强度:外观粗糙但木质紧密,撞击地面时不会直接碎成粉末,而是从应力最集中的中间劈裂。需要足够强的冲击力。头顶的拱顶足够高,空翻不成问题。她在脑子里完成了角度的计算——要以什么姿态起跳,在空中旋转多少度,落地时需要用多大的力砸向地面——然后她掂了两下脚,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起跳重心。
然后她猛地跃起。
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她整个人借着高耸的拱顶空间在空中转了整整三百六十度,然后在下落的一瞬间——用身体的重力加上旋转的惯性,将木质脚镣狠狠地砸在石地上。木头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的牢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一根粗壮的树枝被人徒手掰断。木屑四散,脚镣从中间完全碎裂,裂口参差不齐,碎木片在烛光下打着旋儿落在石地上。
整个牢房里的人——包括那些男人——都愣住了。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脸上那种戏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住,嘴角还挂着刚才嘲笑宁宁时的弧度,但眼睛已经开始从漫不经心转向某种他大概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用这种方式挣脱木质脚镣。
然后银动了。
带着手铐的手不是障碍——她不需要用手。她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跨越了她和为首男人之间大约三米的距离,右脚踩上他的膝盖,将他的腿当做跳板,整个人借力腾空,另一条腿从他的脖子侧面绕过去,双腿交叉锁住他的喉咙。巴西柔术中的飞身三角绞——利用身体的惯性和杠杆原理,双腿从两侧压迫颈动脉,在几秒内中断大脑供血。然后她猛地向后仰身,整个人的重量加上旋转的扭矩全部施加在他的颈椎上。一声清脆的声响从男人的脖子深处传了出来。他魁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灰尘。
另外两个士兵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松开手里还在哭喊的女孩,各自去拔腰间的武器。其中一人的手刚碰到枪套,银已经从倒地男人的身上滚了过去——她的身体在石地上像一枚被弹射出去的手术刀,转瞬之间到达他脚边,双腿缠住他的小腿,身体猛地往侧边一拧。木村锁的变式,用大腿夹住对方的腿,利用腰胯的扭转力直接破坏膝盖韧带。他惨叫一声朝一侧倒去,手枪掉落到一旁。银没有停下,接着地面翻滚的惯性骑上他的后背,被手铐连在一起的双手从头顶套过,铁链勒住他的喉咙。第三个士兵拔出了匕首朝她刺来,银松开手铐的锁链侧身避开刀锋。匕首刺了个空,士兵重心前倾,银顺势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猛击他的肘关节反方向。匕首从士兵松开的手指间掉落,银接住刀刃反手一挥划开他小腿后侧的肌肉群。士兵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银用膝盖顶住他的后颈将他压在地上。
几秒后,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三个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颈椎骨折,已经死了。一个膝盖韧带断裂加上窒息,瘫在墙角无声地抽搐。还有一个被银压在地上,后颈被膝盖顶住,手腕被反剪在背后。
“说是军队——”银慢慢直起身子。石墙上那盏油灯还在摇晃,火光在她沾了血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她的呼吸甚至没有乱。她低头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那个脖子被绞断的为首者,“——也不过是一群杂牌军吧。”
宁宁还靠在墙边,保持着被推倒时的姿势。她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的背影。她刚才看到了什么——木枷在空中碎裂,银白色的长发在拱顶之下划出一道圆弧,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人被一个戴着镣铐的女人绞断了脖子,然后另外两个男人在她手里逐个倒地。这一切从银起跳到结束,加起来大概不到几十秒。她身后那十几个女孩也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她们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站在还在微微摇晃的油灯光晕边缘,看着地上那三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看着站在他们中间、被锁链连着双手但脊背挺得笔直的那个银白色长发女人。
“钥匙就在他们身上。快帮我解开手铐。”银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鸦雀无声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宁宁被这句话从呆滞中惊醒。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那个死掉的士兵身边蹲下,开始翻找他腰间和口袋里的物品。她的手指在士兵尸体的皮带扣上摸索了几下,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环,抽出来一看——是一串钥匙。
“有了!”宁宁慌忙拿着钥匙跑到银面前。银已经把被铐住的双手伸了出来,宁宁踮起脚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铐咔嗒一声弹开,银活动了一下被铐出红印的手腕,从宁宁手里接过钥匙串,蹲下来把其他女孩的脚镣也一一打开。每一个锁孔都被锈住了,她用了几次力才转动。每打开一副脚镣,她都会抬头看那个女孩一眼——不是检查,只是确认她们没事。然后走向下一个。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宁宁站在银身后,看着她在牢房里穿梭的背影,终于问出了那个所有女孩都在想但没人敢先开口的问题。
银没有回头。她把最后一个女孩的脚镣解开,钥匙串丢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她从地上捡起那个死掉的士兵的手枪,手指熟练地卸下弹夹——空的。她皱了皱眉,又捡起另一把,同样退下弹夹检查,还是空的。另外两个士兵身上的手枪和步枪也是同样的状况——弹夹里空空如也,枪膛里也没有上膛的子弹。这些士兵带着空枪来巡逻,说明要塞的弹药储备并不充裕,或者他们从未想过这些戴着镣铐的女人有能力反抗。银把空弹夹拍回去,拉动套筒让枪机复位,然后依次将几把枪踢到宁宁和站得最近的几个女孩脚边。
宁宁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枪,在手里颠了颠。没有子弹的铁疙瘩确实没什么用,但握在手里就是不一样——那种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想起自己还有手,还能握住东西。
“没子弹,但拿着。空枪也能当铁块砸人,而且——”银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没有多余的温度,但她的目光从宁宁脸上扫到其他女孩身上时,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短暂地定了一下,“没有人会仔细检查一群囚犯手里的枪有没有子弹。威慑比子弹更管用。”
“先不说这个了。拿上他们的武器跟我出来。”
宁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枪,又抬头看着银站在牢房门口的背影——银白色长发在烛光下微微发光,被铁链磨出红印的手腕垂在身侧。银的紧身战斗服在囚服短袍下露出边缘,勾勒出她挺拔的肩线和笔直的后背。宁宁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和莉莉姐是什么关系,甚至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但银刚才在发号施令时那个简短而精准的语气——不多解释,不拖泥带水,每一句话都像是已经替所有人做完了决定——让宁宁恍惚间看到了莉莉丝的影子。不是外表,是那种在绝境里依然能把腰挺得笔直,然后回头对你说“跟我来”的姿态。她不知道这个人能带她们走多远,但她知道一件事——眼前这个人,是来带她们出去的。
“姐妹们!”宁宁转过身,面对那些还站在阴影里的女孩们。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低语,而是恢复了被关进来之前那种让人想跟着她冲锋的调门,“拿上武器,跟着银姐!我们去把剩下的人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