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绝望的蔷薇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8 20:07:04 字数:7889

夜幕降临,湖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纱,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种朦胧的灰白色。伊洛蹲在船头,左肩的绷带在黑袍下隐约可见。他手里握着船桨,每一次划水都极轻极慢,桨叶切入水面时几乎没有声响。

“作战计划大家都记好了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莉莉丝点了点头。她蹲在船尾,金发被湖风吹得微微飘动。深绿色的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比平时更暗,但眼神是稳的——不是之前在木屋里那种被愧疚压得抬不起头的眼神,而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

船划破雾气慢慢驶入一个相对较宽阔的河口。两岸的树冠在头顶合拢,月光被切成碎片。水面上偶尔有鱼跳出,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又归于沉寂。莉莉丝抬手示意大家熄灭火把。火焰熄灭的瞬间,四周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某个方向透出的火光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橙红色光晕。

“前面就是了。”

透过薄雾远远望去,一座由石头和水泥堆砌而成的古欧洲风格城堡俨然出现在眼前。这种规模放在文明世界也许不算什么,但在亚马逊丛林深处,在没有重型机械、所有建材都靠空投或就地取材的条件下,能建起这样一座城堡说明冥王在这里扎根的时间比任何人猜测的都更长——至少五六年。城堡外围的墙面大约有五米高,石墙的缝隙间长满了苔藓和藤蔓,但墙体本身依然坚固。城墙紧贴着湖岸修建,完全按照湖中岛的尺寸而建,入侵者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在城墙的最高处建有用来巡逻的平台和铁网,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座幽暗的监狱。

“开始吧。”

伊洛说着换上了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雇佣兵军服。军服不太合身,肩线宽了一截,袖口也长了一指,但昏暗光线下没人会注意这些细节。他把银的狙击枪递给莉迪亚——那个黑蔷薇里唯一会用狙击枪的高个子女人。莉迪亚接过枪的时候手指在枪托上那道新的划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伊洛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枪在肩上稳稳地架好。

“稍微委屈你一下了。”伊洛转向莉莉丝,拿起一条绳子,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他的手法很熟练——不是真正绑死,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用一个活结收尾。莉莉丝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刚好能碰到绳结的末端,“这是个活绳,你应该会解吧?”

莉莉丝点了点头。然后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让所有人都看到那根看起来绑得很紧的绳子。伊洛又拿起一卷胶带在她嘴上轻轻贴了一道。贴完之后他退后半步,歪头看了看整体效果,点了点头。

船渐渐停靠在岸边。城堡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隔着水面都能听到。

“那么接应和辅助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一切按计划进行。”莉莉丝和黑蔷薇的姐妹们说。她的嘴唇被胶带封着,声音从胶带下面传出来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坚定是清晰的。

“可是,大姐头——”莉迪亚抱着银的狙击枪,眉头紧锁。“对面可是有二百多全副武装的士兵。你们两个去真的没问题吗?”

莉莉丝从胶带后面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声。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暖到了的笑声。她用被绑着的双手朝莉迪亚的方向偏了偏,手指在身后微微张开又合拢,做了一个“相信我”的手势。

她朝伊洛点了点头。伊洛把船桨重新插入水中,用力一撑,小船载着两人朝湖心岛的方向驶去。

还没等接近湖心岛的岸边,两面探照灯瞬间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强光刺破雾气,白得让人睁不开眼。伊洛一面把船停在岸边,一面抬起手遮挡着探照灯的强光。码头上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至少二十双军靴踩在石面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什么人?!”

一群雇佣兵早已列队在岸边,手里端着汤普森冲锋枪,枪口齐刷刷地瞄准着船上的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军衔较高的人——从领口上别着的那枚生锈的铜制徽章来看,大概是队长级别。他的脸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凹陷。

“我是帝国的士兵——独眼蝮蛇手下的人。”伊洛从船上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他的语气很平静,和平时在酒馆里跟人打招呼时差不多,“您就是队长吗?我把冥王想要的人送来了。”

他说着侧过身,让探照灯的光打在莉莉丝身上。莉莉丝低着头,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唇上贴着胶带,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已经被制服了的俘虏。

军官仔细地打量着两人。他先看了看伊洛身上的帝国军服然后他又看了看莉莉丝。他的目光在莉莉丝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朝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几个士兵上前,粗暴地拍了拍伊洛的身体各处,搜走了他那把拇指长的小刀。又有一个人去搜莉莉丝,在她腰间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不远处一块较高的地势上,莉迪亚正伏在草丛中。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平稳而缓慢。银的狙击枪被架在两块石头之间的凹槽里,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地锁定在那个军官的眉心。她没有开枪,但她看着。如果有什么意外——如果在搜身时有人发现了破绽——她会在对方扣动扳机之前先开火。

“进去!”军官确认他们没有武器之后朝城门方向偏了偏头,“冥王在里面等这小妞很久了,快去!”

两人就这样蒙混过关,一前一后走进了这座巨大的要塞。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铁门合拢之后,外面的探照灯被完全隔绝,走廊里的光线反而比外面更暗。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石墙上的水痕映成暗金色的纹路。通道很长,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和他们一起被关在这座要塞里面的,还有某种更厚重的东西——沉默。整座城堡的内部异常安静,没有巡逻队伍的脚步声,没有换岗的口令,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果然不出所料。”莉莉丝轻松解开了活绳的绳结,然后撕下嘴上的胶带。她把胶带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双手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我们很早就在观察这里了——外面城墙上换班的守卫每天就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看来他们真的是把所有的兵力全部集中在了外部防御上了。”

“确实。”伊洛走到走廊一侧的观察窗旁,透过铁栅栏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火光中来来回回,巡逻密度是内部走廊的上百倍。那些士兵端着枪,紧盯着湖面和丛林,仿佛随时都在防备一支看不见的军队。他收回目光,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光看见外面的阵势,估计就已经没人敢靠近了吧。”

“这么说的话,二百人的部队估计也是虚张声势。”莉莉丝走到他身边,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她蹲下来,从靴子跟部的凹槽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油布上沾着一点泥,但里面的东西被保护得很好。她把油布递给伊洛,脸上的表情介于敬佩和困惑之间。

“你要的这个东西我给你弄到了。不过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伊洛接过油布,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把油布重新包好,塞进黑袍内侧的口袋,然后抬起头。火光在他赤红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那张脸上渐渐浮起一个笑容——不是温和的,不是傲娇的,而是一个纯粹的、邪恶的、只有在他即将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之前才会露出的笑容。

“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会创造奇迹的男人就够了。”他说着把黑袍的袖口往上卷了一道,活动了一下左肩。绷带下面传来隐隐的钝痛,但关节的活动范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看着莉莉丝,“那么——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

银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石地冰凉刺骨,后背的疼痛已经从尖锐转为了沉闷的钝痛——那不是好信号,说明身体的痛觉阈值正在被不断刷新,连疼都快疼得麻木了。她的左臂在刚才的攻击中脱臼了,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她身上的囚服短袍已经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银白色的紧身战斗服。战斗服的材质虽然耐磨,但袖口处还是被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沾着血和灰。

她盯着眼前的一个老头。

老头身穿黑色羽毛披风,有着黑色背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斜着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巴,把一张本就不慈祥的脸分成了两半。他的年纪大概在六十岁左右,但身形依旧魁梧,披风下的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两撇黑色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慈祥还是残忍的微笑。

“怎么了,年轻人?你们不是很能打吗?”

银用尽全部力气站起身。脱臼的左臂在起身时晃了一下,疼得她咬紧了牙。她环顾四周——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黑蔷薇的成员们。有人抱着自己的腿在无声地抽搐,有人已经彻底昏迷,还有一个女孩趴在墙边,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像是想抓住那扇门。

就在不久前,她们的逃跑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银带领着宁宁和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们一路摸出了牢房区域,干掉了几个落单的巡逻兵,避开了所有主要通道。宁宁举着那把空枪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朝姐妹们打气。她们离自由只差一道门——那道通往监狱外的铁门,钥匙已经在银手里。

可正当她们要打开最后一道门的时候,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出现了。

他一个人。没有带卫兵,没有任何帮手。他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就放倒了所有人。不是战斗,是碾压。银亲眼看着他一拳打碎了一个女孩挡在胸前的枪托,木屑飞溅之中那个女孩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银冲上去和他缠斗了不到十秒,左臂就被他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扭脱了臼。那种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很多年前在训练营里,那个教她柔术的教官。但这个老头比那个教官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明明马上就可以逃出生天,却又被瞬间拉回深渊。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大家心中的希望之火。有的女孩已经开始哭了,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绝望到连哭都哭不出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抽泣。

“怎么了?”老头从披风内侧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他的手指粗壮,指节突出,是长期进行高强度格斗训练留下的痕迹。他擦完之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转身指着那道通向外面的最后一道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石地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自由在等着你们呢。你们不打算起来做点什么吗?”

银放低姿态,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膝盖。左臂在身侧摇晃,每一次心脏跳动都能感觉到脱臼的关节处传来的刺痛。她的呼吸已经不太稳了,但冰蓝色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对手。她冷静地扫了一圈周围——宁宁倒在墙边,嘴角有血,但还在微微动;其他几个女孩也倒在各处,有的还有意识,有的已经动不了了。看来能战斗的只剩她一个了。

“还能站起来吗,年轻人”老头露出邪恶的笑容,两撇黑胡子往上翘了翘。他慢慢走近倒在墙角的宁宁,皮靴踩在石地上发出稳定的声响。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宁宁的长发,用力把她提了起来——轻松得就像抓起一只小动物。宁宁的身体从地上被拽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手指无力地抓了一下空气。

“看来你还没有深刻地了解到什么是绝望啊。”

“我年轻的时候是一座监狱的监狱长。”老头把宁宁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就像在打量一件藏品。宁宁的双手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肤,但他纹丝不动,“这么多年年来,从来没有人能从我的监狱里逃出去。”

“银——快走!这个人是——”宁宁的声音因为被扯着头发而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的脚在离地二十厘米的空中蹬了两下,然后放弃了挣扎。

“没错。”老头冷笑了几声。他的笑声在空荡的地牢走廊里反复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一群人在同时嘲笑,“人们都叫我冥王。”

银慢慢地抬起右手,扣住自己脱臼的左臂肘关节。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极其平稳——不是不痛,是她知道接下来会更痛,所以必须稳住。然后她猛地用力一推——一声沉闷的关节入臼声在安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她咬紧了牙,没有叫出声,但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冰蓝色的瞳孔因为疼痛短暂地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大,死死锁住了冥王的眼睛。

“我不会走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起伏,但她的站姿变了——重心微微下沉,脚尖点地,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是在等对手先动的人,“我要救你们一起出去。”

“哈哈哈哈!”

冥王放声大笑。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愉悦。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二十年来守着这座监狱,看着无数人在这道门面前崩溃、求饶、放弃,他早就习惯了那种千篇一律的绝望表情。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一个不怕死的女人,在他的面前,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说她不走。

“年轻人,你知道我做监狱长这么长时间,最享受的事是什么吗?”

宁宁在他手里奋力地挣扎着。她用手指去掰他的手指,用脚去踢他的腹部,甚至试图咬他的手。但冥王的手纹丝不动,力量差距太大了。

他从另一只手的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刀身细长,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寒光。他把它轻轻放在宁宁的脖子前,动作很慢,像是在切一块精致的牛排之前先量好下刀的位置。

“就是喜欢看犯人们绝望的表情啊。”

“不要——”

银睁大了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她伸出手,朝宁宁的方向迈了一步——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时间仿佛定格了一样。烛光停止了摇曳,空气中飘浮的灰尘定在了半空。银看到自己的手伸在半空中,手指张开,想要抓住什么。宁宁的眼睛也在看着她——那里面有恐惧,有不甘,还有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想要传递的什么。

“……快——走……”

宁宁还没有说完。冥王手起刀落。刀刃划破颈动脉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石墙上,溅在烛火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溅在宁宁红色的长发上——红加红,分不清哪个是头发的颜色,哪个是血。她脖子以下的身体由于重力作用像脱了线的木偶一般摔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走……”

微弱的气音轻轻溢出,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她的嘴唇还在微弱翕动,却再也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烛火摇曳的微光里,她眼底那点最后的鲜活迅速黯淡下去,澄澈的瞳孔缓缓涣散,最后死死定格在银的方向,再无分毫波动。

银看着宁宁的瞳孔放大到极限,看着她最后一点光从眼球里消失。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和宁宁从认识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牢房里握住她的手、踮起脚尖把钥匙插进锁孔、举着空枪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朝姐妹们挥手——这些碎片在银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她还来不及了解这个红发少女的过去,还来不及成为她的朋友,还来不及在她身上完成自己曾被伊洛完成过的事。她只知道自己说过要带她们出去。宁宁相信了她。而现在宁宁的头颅正被一个男人抓在手里,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正看着她。

名为绝望的恶魔瞬间击垮了她。目睹了刚才的一幕,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被压到极限的意志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震动。愤怒和绝望在她体内同时爆发,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撕扯着她的身体,让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抠进石地缝隙里,指甲裂开了,血从指尖渗出来。

“看吧。人类就是这种脆弱的生物啊。”

冥王说着,随手像丢垃圾一样将头颅扔向墙角。红色长发裹住了她半边脸,他弯腰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把刀刃在宁宁的衣服上蹭干净,然后收进袖子。

银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再次站起身。她的膝盖在发抖,不是体力不够——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拒绝接受刚才那一幕。但她最终还是站直了。左臂刚接回去还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气都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她的眼神还是冷的。宁宁已经死了,但身后还有十几个女孩,她说过要带她们出去。

“真是了不起。”看着银,冥王似乎很惊讶。他挑了挑两撇黑胡子,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色眼珠上下打量了一下银——一个左臂刚接回去、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太稳的年轻女人,在眼睁睁看到同伴被割喉之后,还能站起来,“能和我对抗这么久的年轻人,你还是第一个。虽然上了年纪——”

他脱下黑色羽毛披风,顺手搭在旁边的石栏杆上。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脖颈间发出咔咔的声响。只见他重心下沉,双脚呈马步,一只手在前张开五指,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收在腰间。

“——那么我也稍微认真一点吧。”

银知道接下来就是自己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了。她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左臂虽然接了回去但暂时还不能用来攻击,宁宁的血还在地上慢慢扩散。她将所有的注意力收拢到一点,然后左脚猛力蹬地——整个人像一枚被弹射出去的子弹,三米的距离在不到零点几秒内被跨越。她的右臂已经抬起,目标是冥王的脖子。飞身三角绞——只要能用大腿锁住他的颈动脉,就不需要左臂。

“还是太慢了”

冥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连躲都没躲——银的身体在空中即将完成绞锁姿势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臂从下往上挥出。一记马步勾拳,力量从脚底过腰过肩过肘一路灌进拳面,正中银的腹部。不是砸,是打穿。那拳头的力道透过腹部肌肉层,直达内脏。

银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被击飞出去。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在半空中炸开成一团红雾。她的后背撞上石墙,石屑四溅,然后整个人滑落在地上,囚服短袍被墙上的粗糙石面磨破了一大片。

而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在她的身体将要从墙上滑落的时候,冥王已经闪到她面前。他一把抓住她银白色的长发,力道粗暴得像是要把她的头皮扯下来,然后把她整个人像猎物一样扛在肩上。银的双腿还在挣扎,但力道已经微弱到近乎不存在——腹部的剧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刀片刮自己的内脏。她的手指抓着冥王的后背,指甲划过他的衣服,留下几道毫无意义的划痕。

冥王扛着银走出地牢,沿着石梯走上城堡外面的大平台。夜风瞬间灌过来,吹得他敞开的衣领猎猎作响。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扛着银白发女子的身影投在石墙上,拉出一道不断晃动的黑色剪影。

城墙上下的卫兵们注意到了平台上的动静,纷纷停下来看向这边。冥王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守城的佣兵们大声喊道——

“今晚这个女人就赏给你们了!”

整个城堡的男人们沸腾了起来。城墙上的士兵放下了手里的步枪,凑到平台边缘往下看。塔楼上的哨兵把探照灯转向平台方向,刺眼的白光将银照得无处遁形。她的囚服短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银白色的战斗服在探照灯下反射出暗淡的哑光。她的嘴角还在往下淌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银白色长发被冥王攥在手心里,整个人像一只被猎鹰抓在爪子里的鸟。口哨声、粗野的笑声、武器碰撞栏杆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银没有看他们。她的眼睛睁着,冰蓝色的瞳孔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她的视线越过城墙,越过湖面上的雾气,越过丛林的树冠,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猫谷的篝火。温泉的白雾。伊洛的树屋。伊洛在篝火边说“我挺喜欢你的”时那种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的语气。伊洛在山洞里抱着她说“晚安”时黑袍上沾着的雨水。伊洛在断崖上被自己推下去时那张被震惊和绝望同时占据的脸。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想死的原因——不是怕死,是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看到他好好的。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在想办法。但她等不到了。

一股热流从眼眶里流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这是——眼泪吗?

她不可思议地感觉到那滴液体划过的轨迹。从小在军事基地长大的她从来没有哭过。被教官用电棍击倒时没有哭,第一次用刀划开人喉咙时没有哭,被关进这间牢房时没有哭,亲眼看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在自己面前被割喉时也没有哭。但现在,在离地面几十米的高台上,在被无数男人的哄笑声包围的黑暗里,她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流了下来。

我为什么会哭?

“那可不行哦。”

一个声音从城堡最高处的塔楼顶上传下来。

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风声和喧嚣,传进了平台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就好像有人在最吵闹的酒馆里用最低的音量说了一句话,而所有人都听到了。士兵们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

伊洛站在城堡最高的塔楼顶端,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肩的绷带在领口处露出一角。他的目光越过几十米的垂直落差,越过那些端着枪却不知所措的士兵,越过冥王那张第一次露出困惑表情的脸,最后落在银身上。

银白色长发。冰蓝色瞳孔。嘴角的血。脸上的泪痕。

他的瞳孔在看到银脸上那道泪痕时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愤怒。但在抬起头面对冥王和那些士兵的时候,他脸上挂着的还是那个笑容。那个所有认识他的人——银、基特、风铃、卡尔文——都见过的笑容。邪恶的、狂妄的、什么都不怕的、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塔楼顶端的边缘。黑袍在风中翻卷,他的身形和身后那轮朦胧的月亮刚好形成一道剪影。

“从她身边滚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划过皮肤一样,清晰而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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