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身边滚开。”
伊洛站在城堡最高的塔楼顶端。夜风灌满他的黑袍,左肩的绷带在领口处露出一角。他没有吼,但这句话穿过风声和士兵们的窃窃私语,稳稳地钉在平台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佣兵们仰起头,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个站在塔楼边缘的黑色人影身上。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他,在他身后那轮朦胧的月亮上镀出一道银边。莉莉丝站在平台的阴影里,手扶着石栏,膝盖在发抖——伊洛站的位置太暴露了,任何一个反应过来的人端起枪,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哦?很有勇气嘛。”冥王把扛在肩上的银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色眼珠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那种眼神像收藏家在鉴定一件没见过的古董——有好奇,也有欣赏。
“报上名来,小子。”
伊洛低头看着他。火光在赤红色瞳孔里跳了一下。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是我的俘虏了。”
平台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冥王的笑声打破了寂静。是真正的、被逗乐的笑声。他笑得两撇黑胡子都在抖。“哈哈哈哈哈——在我自己的地盘里成为了俘虏吗?有意思。”
“喂喂,谁会信你的疯话?”城墙上一个年轻佣兵端起了步枪。他大概是新来的,或者只是想在冥王面前表现。他把枪托抵在肩窝,瞄准了塔楼顶端那个毫无遮蔽的身影。
伊洛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佣兵。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朝那个方向轻轻一点。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不是那个佣兵的枪。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额头上就多了一个弹孔。身体往后一仰,步枪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整个人栽倒在城墙上。
“狙击手——!!”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城墙上的佣兵们纷纷压低身子,有人蹲在垛口后面不敢探头,有人把步枪举过头顶胡乱瞄准。在黑暗中没有人知道狙击手的位置。黑暗本身就是武器。
“没错。”伊洛把手收回黑袍口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我手下有一百多名狙击手此刻正在百米外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诸位——瓮中之鳖这个词,听说过吗?”
一百名狙击手。莉莉丝知道这是假的——莉迪亚只有一个,银的狙击枪也只有一把,她们带来的弹药连一百发都不到。但她看着城墙上那些缩在垛口后面不敢动弹的佣兵,知道从他们耳朵里听进去的这个数字是真的。恐惧可以填补任何事实的缺口。
“而且——”伊洛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高举过头部,手指间捏着一个金属按钮模样的东西。探照灯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冷光。“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就会引爆我事先安装在城堡的炸药。到时候这座美丽的要塞——估计会变成一堆废墟吧?”他把按钮往空中抛了一下,接住。然后低下头,赤红色的瞳孔越过几十米的垂直落差,直直地看着冥王的眼睛。“呐,冥王。”
冥王的脸色变了。那张被刀疤分成两半的脸上,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消失了。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灰色眼珠在伊洛手里的金属按钮和他脸上的表情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那不是一个被击败的人的眼神——是一个正在飞快计算的人。他在算:要塞内是否真的有炸药?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潜入的?是否有内应?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
莉莉丝站在平台的阴影里,看着冥王脸上那个消失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笑容。她忽然意识到,伊洛的虚张声势成功了。不是因为他演得有多逼真——是因为他说谎的方式和他在酒馆里跟她讨价还价时一模一样。他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用精准的信息差。他给了冥王一个选项:要么赌城堡没有炸药,要么接受谈判。而一个花了五六年建起这座要塞的人,怎么可能去赌那个“万一”?
“本来很简单。我只是来带走我要的人就可以了。”伊洛的目光落在冥王肩膀上。银的银白色长发从冥王肩头垂下来,发梢沾着血和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的身体在冥王粗壮的手臂间显得格外小——不是蜷缩,是瘫软。她的嘴唇在动,大概是想说什么,但腹部的伤让她连呼吸都困难。伊洛握着金属按钮的那只手,指节短暂地泛了白。
“但是——我改变主意了。”他从塔楼顶端走下来,沿着石梯一步步往下。黑袍在夜风中翻卷,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稳定的声响。每一步都不快不慢,不是在试探,是在宣告——我不需要躲,你们没有人会开枪。莉莉丝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来和我决一胜负吧,冥王。”他在平台上站定,和冥王之间不到十米。城墙上下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地上。伊洛抬手指了指冥王身后的城堡,又指回冥王本人的胸口。“赌上你的城堡和性命。像个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和我决一死战。”
“喂——等等。”莉莉丝站在伊洛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这和说好的计划不一样。我们没有——”
“莉莉丝。”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冥王,但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莉莉丝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想起在木屋里伊洛说“为了拯救自己最重要的人而死不也挺好的吗”时脸上的表情。她当时以为那只是说服她的台词。现在她知道他那时候说的是真心话。
“哈哈哈哈。”冥王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戏谑。是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心底的笑。他把扛在肩上的银放了下来,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银的脚碰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被莉莉丝冲上去扶住了。
“原来如此啊——是因为这女人吗?”他低头看了看银。银靠在莉莉丝的肩膀上,嘴角的血还没干,但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冷。那种冷越过他,看着他身后那个穿黑袍的年轻人。
“好。我接受你的挑战。”冥王摊开双手,朝伊洛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的身形在火光下像一堵移动的墙。“你想比什么,年轻人?”
伊洛把手里的金属按钮交给莉莉丝。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很轻。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冥王。“男人之间的较量就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吧。”他按了按指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嚓声。左肩的绷带还在隐隐作痛,但关节的活动范围已经够用了。他摆开架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下沉,双手化掌为指。两仪拳的起手式。
“放马过来吧。”
“好小子,有骨气。”冥王活动了一下肩膀,脖颈间发出咔咔的声响。城墙上,佣兵们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在给同伴让出更好的观看位置,有人把火把举得更高。探照灯被转向平台中央,将两人对峙的剪影投射在城堡的石墙上,像一出皮影戏。
“不是吧——竟然和冥王单挑?”
“年纪轻轻的是活腻了啊。”
莉莉丝扶着银退到平台边缘。银的身体很轻,靠在她肩上的重量几乎不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石头上磨刀片。莉莉丝想把她放下来躺一会儿,但银不肯——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石栏,站住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伊洛。嘴唇轻轻动了动。
“等我打赢了,回去会和你好好聊的。”伊洛背对着她说这句话。他没有回头,但她能看见他的背影——黑袍的左肩有一小块被绷带撑起来的凸起,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她认识这个姿势。在猫谷的训练场上,他和她对练了无数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食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左肩刚脱臼过,绷带下面的肌肉正在用疼痛抗议。银看到了那个发抖的指尖。她什么都没说。
“那么接下来——”伊洛转过身,面对着冥王。他深吸一口气,赤红色的瞳孔在探照灯下亮得吓人。“——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哼。”冥王右脚蹬地,脚下的石砖裂开一道细纹。他庞大的身躯在瞬间爆发出的速度远超伊洛的预估,眨眼之间已经欺近身前,“老夫巅峰时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伊洛的瞳孔缩了一下。冥王的右臂已经挥出了一记摆拳——力量从脚底过腰过肩过肘,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灌进这一击。
拳未到,拳风先至,吹得伊洛鬓角的碎发往后飞起。伊洛忙收回两仪拳的架势,双臂交叉护住肋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平台上炸开,他整个人被这一拳击中,双脚离地朝左侧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平台的石栏杆,石屑四溅,整个人滑落在地上。左肩的绷带在撞击中松开了一截。
“差距太大了——”莉莉丝扶着银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就算是外行也能看出来,刚才那一拳伊洛根本没有接住,只是挡住了。
“挺能干嘛,你这老头。”伊洛慢慢站起身,用右手扭了扭刚才被击中的左臂,活动了一下肩膀。绷带下面的淤青已经从暗紫色变成了深黑色,但关节还能动。他弹了弹黑袍上的灰尘,重新站直了身体。
脸上还是那个笑容——不是硬撑出来的,是战斗中的伊洛特有的那一种。每一次交手都是一次诊断:他在测试冥王的力量上限,同时也在评估自己还能扛几下。
城墙上,佣兵们紧张地观察着这场战斗。那些沉默的人大概在思考一件事:这个被一拳打飞还能笑着站起来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伊洛飞快地思考着对策。从刚才那一拳来看,冥王的体术以刚拳为主——传统的西洋拳击混合了某种古流格斗术,每一击都用全身的力量。这种打法体力消耗快,但以冥王的身体素质,短时间内不会暴露。柔拳应该有效——刚拳怕柔拳——但前提是能近他的身。冥王的防御速度和反应力都极高,必须找出他防御的空档,然后用两仪拳一击封穴。
“本以为会后浪推前浪——怎么了小子,这么快就要认输了吗?”
“好戏才刚开始啊。”伊洛冲了上去。这次他主动进攻——从侧面。他在接近冥王的一瞬间纵身跃起,右脚踩上冥王的膝盖,用他的腿当做跳板,右肘从高处猛地劈向冥王的头骨。标准的泰拳肘击。
冥王没有闪躲。他硬生生吃下了这一招。肘尖撞上头骨的闷响在平台上回荡,然后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头骨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泰拳吗。技术很到位——可是力道差得还远呢。”
伊洛后退两步,喘着气。他刚才那一击用了八成力,而冥王连动都没动。力量、速度、反应力、防御力——全部兼具。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银会败下阵来。不是因为银弱,是因为冥王在体术上的造诣确实远超他们这个年龄层的任何人。银是天才,但冥王是时间。他有超过四十年的格斗经验,而伊洛从十六岁拜师到如今,也才不到十年。
“小子,你我的差距现在应该能明白了吧?”冥王没有立刻追击。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肘击击中的脖颈,然后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莉莉丝。莉莉丝手里还握着那个金属按钮,手指扣在按钮边缘,指节泛白。“只要我想的话——那个开关,我随时都可以夺过来。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想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刚才那几分钟的对决已经让伊洛彻底认识到了实力的差距——不是差一点点,是差了一个量级。
只见冥王扎起马步,双腿像两根打入地下的桩子。然后全身肌肉猛然膨胀——肩膀、手臂、腹部的肌肉在衣料下一块块隆起,青筋从皮肤下暴出来。他的站姿变了,只见他高高抬起左膝,双手屈肘摆在胸前——古泰拳的起手式。
“我来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泰拳。”话音未落,他的左脚已经踢了出来——低扫腿,攻击支撑腿的膝盖内侧。伊洛忙低头闪过,脚风擦过他的耳朵。他没有时间反击——那一脚只是前奏。冥王紧接着一记转身肘击直取太阳穴,伊洛偏头避开,肘尖擦过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接着又是一记飞膝——冥王整个人跃起,左膝如撞钟般顶向心窝。伊洛侧身闪开,膝盖撞在他身后的石柱上,石屑崩飞。
拳击转肘击,脚踢转膝击,各种技艺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伊洛几乎毫无反击的空档。他在冥王的攻势下不断闪避、格挡、后退——不是他在防守,是冥王的节奏太快了,快到他连寻找空档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了?不反击吗?”冥王越打越起劲。他的拳速在加快,力道在加重。呼吸重如擂鼓,每一次吐气都伴随着一次攻击,节奏精准。
“可恶——只要一招,一招的空档就好了。”伊洛的两臂已经麻木了,每一次格挡都能感觉到骨头在撞击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但他没有退。他必须等——等冥王的体力出现衰减,等他的攻速出现破绽,等他露出那唯一的一寸空档。
“哈哈哈——竟然能防御我这么多次攻击......那么这招怎么样?”冥王突然停下了快攻。只见他右脚撑地,身体重心全部压在后腿上,左膝缓缓抬起。双手抬至胸前护住要害,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膝撞的前置动作。他故意把动作做得很慢。
伊洛忙压低身子放下双臂护好肋骨。这是膝撞的标准防御——用前臂去接对方的膝盖。但他在压低身子的瞬间看到了冥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在发现破绽之后才翘起来的——是在蓄力之前就已经弯好了。
“在看哪呢?”冥王的左膝并没有顶出去——那只是虚招。他放下左腿的同时,身体重心猛然右移,右拳从外侧划出一条弧线,一记摆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伊洛的左脸上。
伊洛的脑袋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往右侧猛偏。口腔里有铁锈味炸开,左耳一阵嗡鸣,眼前的画面短暂地虚了一瞬。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他没有去护被打的脸,而是在挨拳的同时用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冥王的手腕。他在那一瞬间抓住了那个空档。
“可恶——”伊洛咬紧牙关,用力把冥王的手臂往斜前方一拽。借力——不是对抗,是引导。冥王的重心被这股借力带偏,前胸暴露出了不到一掌宽的空档。
“结束了。”伊洛化掌为指,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收于掌心。指尖对准了冥王左肋下方那个他闭着眼都能找到的位置。“破气!”
指尖戳中穴位的瞬间,一股反作用力从指尖传到手腕。不是打进去——是灌进去。气顺着两指灌入章门穴,截断了对方气血的运行。
冥王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灰色眼珠里闪过一丝困惑——他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攻击过。
“还没完呢!”伊洛没有停。他的手指从章门穴移开,转手戳向冥王大腿外侧。“封足!”指尖精准地刺入肌**隙之间,力道灌进阳陵泉穴。
冥王本能地想后跳拉开距离,但右腿刚抬起就发现左腿突然不听使唤了。
“什——什么?!”
“第三式——”伊洛从半蹲的姿势猛然起身,双臂交叉收回胸前,双手化拳为掌再合十,四指并拢,指尖对外。全身的力量从腰胯一路传导到指尖,对准冥王右肩的肩井穴猛然戳出。“断肢!”
指尖撞上肩井穴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那个点上炸开。冥王右肩被击中的位置瞬间麻了一片,从肩膀到手肘的神经传导被完全截断,整条手臂垂下去晃了两下就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他魁梧的身躯朝后弹飞,撞断了平台边一根石质栏杆。
“唔啊啊啊——!”冥王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试着活动右臂——手指不听使唤。试着站起来——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废的右臂和左腿,又抬起头看着十米外那个遍体鳞伤、连站都只能勉强撑着的年轻人,此刻他的表情有痛苦也有不解。
章门破气,阳陵泉封足,肩井断肢。三指连击,每一指都精准地刺入穴位最深处。他现在还能战斗的,只剩左臂和右腿。
伊洛慢慢支撑起身体。左肩的绷带已经完全散开了,白布条拖在身后的石地上,被血和泥染成了灰褐色。左脸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但他还站着。
“时代更替了啊,你这混蛋。”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冥王,声音沙哑。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骚动。佣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是没见过有人能打伤冥王,是没见过有谁能封住冥王的手脚之后还能站着说出这句话。
“骗人的吧——”
“这个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莉莉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把银往石栏上靠稳了一些,想跑过去,然后停下了脚步。
“是嘛。原来你还藏着这么恐怖的招术啊。”冥王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左腿还在发抖那是他在用肌肉强行撑着。阳陵泉被点之后理论上不可能立刻站起来,然而这个理论在冥王这个怪物身上显然不成立。
他的右臂还是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反应,但他的眼神变了——是某个被关在笼子里几十年的野兽终于遇到了值得全力一搏的猎物。嘴角扯开一个弧度,脸上的刀疤被这个笑容拉得变了形。“你个混蛋——差点被你干掉。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伊洛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般人光是中了破气就会痛得无法直起身体,而这个老人——在同时中了破气和封足之后——不仅站起来了,还在笑。
“右手和左腿废了吗?”冥王试着握紧右拳——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真正合拢。他低头看着那只不听使唤的手,然后抬起头,笑容更深了一些。“原来如此。”他把垂在身侧的右臂甩到身后,左脚撑地,右脚轻轻点了几下地面。还能动的左手握紧又松开,重复了几次。然后用鞋跟在石地上碾了碾,找了个最稳的发力点。“那我还有左手和右腿啊。”
话音未落,他靠着右腿蹬地的力量纵身一跃。只凭一条腿——弹跳力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正常状态下的格斗者。左拳高高举起,五指紧握,指关节在月光下泛着森森的白——朝着伊洛的头顶猛砸下去。
伊洛忙护住头顶。双臂交叉,前臂骨承受了全部冲击力。拳头撞上手臂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上往下压迫下来。他的膝盖承受不住,整个人跪倒在石地上。石砖裂开了一道细纹,从他膝盖下方蔓延了将近一米。
“不得不承认——和我交手的所有人中,你是数一数二的强。”冥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伊洛。他没有再出拳,只是退后一步,给了伊洛呼吸的空间。“如果你能出生得早一点的话——呵呵。”
他转过身,朝不远处一个守在城墙上的佣兵招了招手。那个佣兵愣了一下,从腰间拔出两把武士刀,双手捧着跑过来恭敬地递到冥王手中。
“站起来,小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冥王将一把刀扔到伊洛面前。刀落在石地上,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另一把被他握在左手里。“我看见了你的手——你应该是个剑士吧。为什么一开始不用剑术?”
伊洛没有回答。他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刀刃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在石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的手指没有伸出去。只是看着那把刀,像看一扇他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
银靠在石栏上,冰蓝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伊洛。她看见了那把刀落在他面前时他的反应——他只是盯着它。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伊芙。她也知道他从骨子里不想杀人——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那双手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杀人的。所以他只用两仪拳封穴,只肯用飞刀制敌。而刀不一样。刀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怕自己一旦重新拿起刀,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其实我也想快点宰了你的。”伊洛慢慢抬起头。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他看着面前那把刀,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左脸肿着,嘴角有血。“但是我做不到。”
“哼!敬酒不吃——!”冥王抡起手中的刀劈了过来。没有虚招,没有铺垫,只是最简单直接的处决。刀锋劈开空气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一道银光从伊洛身边呼啸而过。银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捡起地上那把伊洛始终没有碰的刀,双手握住刀柄,架住了冥王的劈砍。两刀相撞,火花迸现。她的手臂在刀身碰撞的瞬间猛然下沉,差点被击飞,但她死死撑住了。
“以后你要是想死的时候,只有我可以杀了你。”银没有回头。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起伏,和在那个下雨的山洞里说“我有点冷”时一模一样。银白色长发在夜风中飘散,和她手里那把反射着月光的刀形成了某种怪异的和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是因为腹部还在剧痛,每一次发力都会拉扯到内脏的伤处。但她的站姿没有一丝动摇。“……记住了吗?”
伊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银的背影。
“手法很生疏嘛。”冥王闪身,轻易避开了她的刺击。银的刀尖只割下了他衣领上一小片布料。他左臂挥刀反手一挑——刀身撞上银的刀刃,将她手里的刀弹向空中。接着转身右膝盖朝着银的腹部猛地一顶——正中她刚才受伤的位置。银的身体像被折断的树枝一样往侧边一折,重重摔倒在平台边缘。她没有叫出声,但额头抵在石地上,肩膀在剧烈地抖。
伊洛看着她倒下去的背影。银白色长发散在石地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身体蜷在平台边缘,腹部还在往外渗血。那个画面和多年前另一个画面重叠了——也是银白色的头发,也是倒在石地上,也是他只能看着。
伊芙。那时候他大脑宕机的那一秒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而现在他的手还能动,意识也足够清醒。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在那短短的一秒里,他纵身一跃——不是跳向冥王,是跳向空中。一把接住了被冥王挑飞的那把刀。不是等它落下来,是跳起来去接。手指握住刀柄的瞬间,整个人还在半空中。时隔多年,他的掌心再一次感受到了真刀的触感。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伊芙的脸。但他看到的是银——刚才挡在他面前,用发抖的手指握紧刀柄,替他架住劈砍的那个银。他躲了这么多年的刀,她替他拿了起来。现在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拿了。
只见他翻转手腕,反手握刀,刀刃朝下,借着下落的重力从天而降。刀尖对准了冥王的左肩——肩井穴。不是砍,是刺。刺入的深度不到半寸,刚好穿透皮下组织,触到穴位最深处的神经节点。然后他拔出刀,在空中翻转身体,刀光接二连三落向冥王周身各处——左腿、右膝、左腕、右肘、胸口、腹部。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每一刀都不深,只穿透皮肤和浅层肌肉,刚好够截断那个穴位的气血运行。他的身体在空中不断翻转,每一次落刀都伴随着一次变向,冷光在冥王周身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
伊洛落地,半蹲着,刀刃横在身侧。刀尖上滴下最后一滴血。
“血崩之术。”
话音刚落,冥王身上被砍中的多处伤口同时喷出鲜血。每一刀都精准地割破了穴位附近最脆弱的那根血管——不深不浅,刚好够让血流如注但不致命。刀刀破穴放血。这套刀法曾是他最不想用的东西,今晚他拿起来,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还活着的人。
整个城堡陷入了死寂。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佣兵们全部噤声。有人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个剑术是——”冥王低头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身体。多处伤口同时喷血,把他的衣服染成了一片深红。他的灰色眼珠颤抖着——他认出了这套剑法。很多年前,他见过这套以穴位为目标、以放血为手段的剑术。那时他还年轻,对手是个黑发长辫子、有着稀疏胡茬的青年,那人的刀也是这么快,也是这么准。只不过当年对方的穴位刺得不够精,让他捡回了一条命。而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每一刀都落得分毫不差。
“原来——你是那个辫子头的——”
伊洛站起身。他把刀猛地插入地面,刀身没入石砖缝隙,刀柄微微颤动。他看着冥王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嘴角那个笑容很轻。“在剑术方面——是那个男人学的我。”
冥王巨大的身躯缓缓向后倾斜。那双灰色眼珠里的光在逐渐黯淡,但嘴角却浮起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弧度。然后他重重地倒在平台上。夜风吹过平台,将他散落的黑发吹得微微翻动。
伊洛转过身,走到银身边。他把刀放在一旁,弯下腰,用右手穿过银的膝弯和肩膀,轻轻把她抱了起来。左肩的绷带已经全散了,白布条拖在身后的地上,但他没有换手。银很轻,靠在黑袍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她歪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少说点话吧。”
“……笨蛋。”
“哈哈哈。稍微坦诚点吧你。”
伊洛抱着银,从莉莉丝手里接过那个金属按钮。他低头看了一眼——只是一个用罐头铁皮做的假开关,按钮是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旋钮,焊在铁皮盒上。基特如果看到这个大概会笑出声。
他把它高举过头部,让城墙上所有还活着的佣兵都能看见。
“冥王已死——想活命的趁早滚。”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第一个佣兵扔下了手里的步枪,转身翻过城墙跃入湖中。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扔掉武器跳入水中,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莉莉丝跑向地牢的方向。她的脚步声在石砌走廊里回荡,皮靴踩过刚才溅了宁宁血迹的石地,她没有低头看。她推开那道最后的铁门——门没有锁,冥王刚才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关。
门后面,二十多个女孩挤在阴暗的角落里。她们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和最后伊洛喊出“冥王已死”的声音。但当她们看到门口站着的是金发碧眼的莉莉丝时,没有人说话。然后第一个女孩站起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们朝门口走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是一种还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莉莉姐。”最前面的女孩轻轻叫了她一声。然后所有人一起哭了出来。
莉莉丝什么都没有说。她张开双臂把最前面的两个女孩抱住。她们的体重很轻,锁骨硌着她的手臂。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被眼泪浸湿,但她没有松手。
外面,探照灯还亮着,湖面上还有人在拼命游泳。而在城堡最高处的塔楼顶端,银的狙击枪正靠在莉迪亚的肩头,枪管还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