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人区?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8 20:09:07 字数:7925

晨雾还没散尽,猫谷瀑布的水声已被甩在身后很远。

“你们——可以——等等我嘛!”

风铃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喘不上气的颤音。她双手撑住一棵横卧的巨木,右脚踩上树干中段被苔藓覆盖的凹陷,用力一蹬——翻过去的时候裤腿被翘起的树皮勾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两步才站稳。

这身练功服是她自己改过的,原本是伊洛小时候那套深蓝色粗棉布衣。银第一次看到时歪着头盯了三秒,说了句“原来你还有做裁缝的天赋”。风铃当时挺得意,现在却觉得这身改装在穿越密林时一点也没比原版省力。她的红色双马尾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贴在锁骨上。

“你不快点跟上就没法达到此次修行的目的了。”走在前面的伊洛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站在一棵被雷劈倒的桃花心木上,树干直径比他的身高还长,焦黑的树皮上已长出新的蕨类。黑袍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左肩那道新添的伤疤在领口处隐约可见——从冥王城堡断崖摔下去时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白了一小圈。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要停下来等她的意思,“少说话快跟上,不然不给你水喝。”

“作为一个优秀的格斗者,的确需要强大的体力。”银走在伊洛身侧,步伐依旧是那种轻而稳的节奏。她今天把银白色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前,皮靴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路过一株低矮灌木时手指轻轻拨开挡路的枝条,动作流畅得像枝条自己让开的,“你不是很想学我的柔术吗?赶快跟上,趁着休息的时候我要给你拉拉筋。”

“哎——”

风铃的叹息拖得很长,惊起了头顶树冠里两只打盹的绿色鹦鹉。三天前她站在训练场中央,刚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三猫闪避,激动得满脸通红,跑到伊洛面前大声宣布要把他和银的所有绝技全部学会。她记得伊洛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那是一种“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了然。然后他说:“好啊。正好西面那片无人区我很久以前就想深入一次,这次带你去顺便训练。”

她当时觉得这个计划完美无缺。现在她趴在一棵横倒的树干上喘得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自作自受。她摇了摇头,把背包肩带往上提了一寸,小跑几步跟上前面的背影。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猫谷西面——一片三人从未涉足过的领域,连卡尔文的地图上都只是一片空白。那张手绘地形图在向西的方向上画了一条虚线,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丛林渐密,未见人烟,估计无大型聚居点。这是李多年前探索到一半时留下的注记。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之后,周围的环境开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树木的种类在悄然变化——桃花心木和巴西坚果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树皮灰白色、树干粗壮但偏矮的乔木,树冠上挂着成片的藤蔓,有的粗得像人的手臂,从几十米高处一直垂到地面。蕨类植物茂密得几乎看不到泥土本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浸透水的海绵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未经打扰的原始气味——更沉更浓,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有无数种陌生的孢子和微生物进入肺里。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把阳光切成无数道细碎的金线,偶尔有一缕光照在泥地上,能看到光柱里浮动着密密麻麻的尘埃和极小的飞虫。

“看起来好阴森呢。”风铃看着从树丛里飞出的蝙蝠说。

如果只是一两只蝙蝠的话还配不上阴森这个词,只见一大群蝙蝠从一棵灰白色树干上的裂缝中涌出,在低矮灌木上方盘旋了几圈,发出高频的吱吱声,然后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收回了一样钻回树缝里。

“带着你修行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可回收的资源,真是一举两得啊。”伊洛用匕首拨开挡路的藤蔓,刀刃切断藤条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断口渗出几滴乳白色汁液,“说不定我们能在这片区域找到部落呢。”

“在这附近想找人类就算了吧。”银的目光扫过四周,冰蓝色的瞳孔在一棵灰白色树干的表面停了一下——上面有一道爪痕,很宽,很深,从树干左侧斜着划过整个中段,深度足以嵌入整只手掌。不是美洲豹留下的,美洲豹的爪子没有这么宽。她伸手摸了摸爪痕边缘,已经风干了,但从木质部氧化程度来看,大概是最近几天留下的,“不过这个地区有好多没见过的动物啊。”

“是啊!”风铃刚才路过灌木丛时就发现了一只从没见过的鸟——羽毛深蓝色,尾羽长得拖到地上,头顶有一撮竖起的红色冠羽。那只鸟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展开翅膀飞走了,翼下露出一片鲜艳的黄色斑块。头顶树冠上偶尔传来几声叫不上名字的兽吼,和猫谷附近熟悉的吼猴叫声完全不同——吼猴低沉悠长像风穿过树洞,这个声音更尖锐更短促。这片区域的物种和猫谷周围似乎不属于同一个生态圈。

伊洛在一棵灰白色大树前停下脚步,用匕首在树干上切了几道口子,小心翼翼地剥下几片树皮。树皮内侧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纹理细密而有韧性。

“这些都是药材吗?”风铃凑过来,踮起脚尖去看他手里的树皮。

伊洛点了点头,把树皮放进腰间布袋里。“亚马逊丛林充满危险的同时也给了我们足够的天然药材。这种叫金鸡纳树皮,含有奎宁,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你如果想学医术的话我会慢慢教你的。”

“不不不——”风铃头摇得像拨浪鼓,湿漉漉的发梢甩出几滴水珠,“光是学功夫你们就把我的课程排得满满的了!”

伊洛看了她一眼,脸上渐渐浮起那个风铃已经很熟悉的笑容——嘴角往一侧扯开,赤红色瞳孔微微眯起。“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把我臭老爸强加给我的中医技术全部教授给你的。”

风铃不禁一阵寒颤,下意识往银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银姐你看他又威胁我。”

银转头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威胁你的时候至少还笑着。我以前的教官威胁人时从来不笑。”

风铃沉默了两秒。

“等一下。”银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两人别出声。她偏过头朝某个方向侧耳。

风铃屏住呼吸。丛林在这一刻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在树冠上此起彼伏的鸟鸣停止了,连远处那种尖锐的兽吼也消失了。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轻轻擂动,然后隐隐约约地,从北面传来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不是兽群奔跑的震动,是水。很大的水。

“应该是从北面传来的。”伊洛眯起眼,“有水的地方才会孕育文明。我们顺着河流走走看吧。”

银点了点头。三人调整方向,穿过一片巨大的灌木丛。脚下的泥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潮湿松软,靴底能感觉到泥浆从鞋底边缘挤出来的黏腻感。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风铃能感觉到睫毛上开始凝结细小的水珠。穿过最后一道低矮的树墙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在面前。

河面宽阔得几乎望不到对岸——银目测了一下,大概在一百到两百米之间。河水呈深绿色,表面看似平稳,但偶尔漂过的枯枝以极快的速度朝下游移动,暴露了水面下暗流的湍急。对岸的树冠在河面上方形成一道连绵不绝的绿色屏障。河滩上是细密的灰色泥沙,被水流冲刷得平整光滑。几只白色水鸟在对岸浅水区站立着,细长的腿浸在水里,偶尔低头啄食小鱼。

“好宽——”风铃站在河边,嘴巴微微张开。河风吹过她的脸,把几缕碎发吹到额前。

“这是我来到这里见过的最大的河流了。”伊洛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落在对岸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树冠上。黑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赤红色瞳孔里映着河面上跳动的粼光,“这附近一定会有人类。”

“这条河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亚马逊河吧!”风铃转头看着伊洛,蹲下来用手舀了一点河水——凉的,带一点泥沙的粗糙感,“说不定我们顺着它就可以走出去了呢!”

银摇了摇头。“亚马逊河流域面积七百多万平方千米,支流超过一千条。这条河是不是主干道,我们没办法确定。”她看着河水,冰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沉思,“贸然跟随河流行进很冒险。如果这是一条环流,我们可能会在丛林里绕一个巨大的圈,最后回到原地。”

“哎——”风铃一屁股坐在地上,练功服下摆立刻沾了一圈湿泥。她把背包卸下来搁在脚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头顶树冠在河面上方豁然敞开,露出一大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云层,“也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了,有多少匿名者成功离开了这里,他们又去了哪。”

“谁知道呢。”伊洛把手背在脑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的语气很轻,“如果真的像传说中说的那样——成为匿名者后所有存在的证明都消失了的话,就算逃离了这里,估计连自己的国家都没法进入吧。没有国籍,没有金钱,没有身份,甚至连正经名字都没有。”

风铃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裤兜——那张全家福照片就放在里面,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照片硬挺的边角。千叶县成田市,她记得那个地名,但照片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都想不起来。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出了亚马逊,她能去哪?拿什么证明自己是谁?一张连名字都对不上的照片?她下意识把照片往兜里按了按。

“在那之前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银拉下头绳,银白色长发瞬间散落。她走到河边蹲下,用手指碰了碰河水——比她预想的更凉,流速也比表面看起来更快。她收回手,在裤腿上擦干手指,重新把长发拢到脑后扎紧,动作利落得像拆枪上膛,“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一个竹筏下去看看。”

伊洛顺着银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河岸边那片竹林。竹子粗壮笔直,品种和猫谷见到的不太一样——竹节更密,颜色更翠,竹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竹身,声音沉闷厚实,是含水量充足、韧性极佳的老竹。“这样顺着河流走应该会快很多。三个人分工,一个下午应该就能完成。”

“那就先把做竹筏作为训练目标吧。”伊洛拍了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丢给风铃。小刀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刀柄正好插进她脚边的泥地里,“你和我去砍竹子采集藤蔓,银留下来制作船桨。”

“哈?”风铃低头看着插在泥里的小刀,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参天的竹林——竹子最粗的比她大腿还粗,最高的有十几米。她用拇指比了比刀刃长度,又比了比最近那根竹子的直径,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人被要求用勺子挖一口井,“我要用它砍竹子?”

伊洛点了点头。“这可是锻炼力量与速度的好机会。没关系的,我会帮你搬运。”

“好吧——”风铃拔出小刀,跟在伊洛身后走进了竹林。

竹林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香,混着潮湿泥土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味。竹秆间距很密,阳光只能从缝隙间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这里的竹子由于完全没有被人为破坏过,拥有了最理想的生长条件——最粗的竹秆直径超过二十厘米。风铃仰头看着这些参天翠竹,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巨人国的小动物。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根粗细适中的,举起小刀深吸一口气,砍了下去。

刀锋嵌入竹皮,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一小片竹屑溅在袖口上。她拔出刀,看了看那个不到半厘米深的口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就在她准备咬咬牙再砍一刀的时候,听到伊洛在竹林深处低声说了句什么。

“这个是——”伊洛蹲在一棵树旁,手指正轻轻触碰着一株藤蔓。绿色藤身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有小指粗细,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绒毛。叶片呈心形,边缘带着细密锯齿,背面是浅绿色的,正牢牢吸附在树皮表面。

“什么嘛?”风铃凑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小刀。

“原来这里也有啊。”伊洛抓住藤蔓用力扯了扯。藤条绷紧之后纹丝不动。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当初正是这种植物救了陷入沼泽的他们:藤条韧性极强,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而不会断裂,剥开外皮之后里面的纤维更是天然的捆绑材料。至今不知道它的学名,但它的牢靠性已经在生死关头被验证过了。

“师傅师傅——!”风铃站在一棵比她腰还粗的竹子下面,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竹梢。她已经和小刀跟那根竹子搏斗了好几分钟,刀刃在竹秆上留下七八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最深的也不过半厘米。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根本砍不断嘛”

伊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叶。他走到风铃身边,左手在背后摸索了一下,解下那个用布缠绕的剑袋。布条是基特用空投里的帆布改的,缠了好几层。他拉开麻绳的动作不快,像是在打开一个等了很久才决定打开的包裹。

一把闪着暗紫色光芒的短刀。

刀身大约三十三厘米,直刃,刀柄缠绕着防滑的粗麻绳。刀身上有无数道极细的紫色纹路,不是镶嵌进去的,而是像血管一样密布在金属内部。那些纹路在晨光中一明一灭,带着近乎呼吸的韵律感。刀身与刀柄连接处,基特用黄金镶嵌了几道简洁的纹路,在暗紫色刀身上格外醒目。

“看看基特锻刀的手艺怎么样。”伊洛把短刀从刀鞘中完全抽出。刀锋出鞘的瞬间,风铃感觉到耳膜微微一胀,就像在瀑布附近时气压忽然变化的那种感觉。

“已经做好了嘛?”风铃惊讶地看着他手中的刀。她凑近了一些,但没敢靠太近——她能感觉到刀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好漂亮啊——它叫什么名字?”

“嗯——”伊洛低头看着手中的刀。阳光穿过竹叶缝隙照在刀刃上,那道紫色微光在光线下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亮了。他想了一会儿,用拇指轻轻抚过刀背上那道黄金纹路,“就叫黑金吧。”

他示意风铃退后几步。风铃抱着小刀退到五米之外。

伊洛单手正握短刀,深吸一口气,脚底发力。

“嗬——!”

短刀像子弹般飞速挥舞出去。刀锋切开空气的瞬间留下一道暗紫色残影,从竹秆中段横穿而过——不是砍进去,是穿过去,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碗口般大小的竹子瞬间被斩断,断口平整得像被机器打磨过,连一丝毛刺都没有。竹秆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竹叶。

“这种金属真的是地球上的产物吗?”伊洛在心中掂量着。这把短刀比同等体积的钢刀轻了至少三成,但密度却不小。他回忆起基特说过的话——这不是普通的重金属辐射,是某种我没见过的能量波动。此刻握着这把刀,他能隐约感受到那股能量在刀身中流动,像脉搏一样,一明一灭。

他忍不住又挥了几刀,地上的竹子瞬间被斩成几节。每一刀都干脆利落,竹节在刀锋下像纸一样被切开。他能感觉到刀刃切入竹纤维时的触感——不是砍,是划,好像这把刀天生就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切入最省力。他停下手中的刀,翻转刀身。在挥刀的过程中,那些紫色纹路会短暂地变得更亮,停下来之后又逐渐变暗,恢复到若有若无的明灭状态。

“走吧。”伊洛用藤蔓将几段竹节捆好,扛上肩膀,对还在对着断竹发呆的风铃说,“银那边应该也搞定了。”

风铃回过神来,合上嘴巴,把手里那把小刀插回腰间。

两人原路返回河边。银已经做好了三支船桨——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边缘圆润不扎手,握柄处缠上了防滑的藤皮,藤皮末端被仔细塞进了缠绕层里面。河岸边还堆着一小堆已经处理好的藤蔓,是她趁两人砍竹子的工夫采集的,藤条已被剥去外皮,露出里面柔韧的纤维。

三人将竹节并排放在河滩上,用藤蔓交叉绑扎。伊洛负责排列竹节并固定骨架——最粗的三根竹子放在中间做龙骨,稍细的放在两侧做辅助浮筒。银负责绑扎最重要的几处承力节点,她打的是水手结,每一处都拉紧了再拉紧,藤蔓在她手指下被勒得吱吱作响。风铃负责递藤蔓和按住竹节——手指被粗糙的藤蔓表面磨出了几道红印,但这三天被银拉筋拉得浑身酸痛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这点皮肉之苦完全不算什么。绑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漂在水面上的竹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这样就好多了。”风铃在竹筏上跳了两下,竹筏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但纹丝不动,“这东西明明结构这么简单,却很结实呢!”

“哈哈,这都是印第安人的智慧啊。”伊洛把三人的行李搬到竹筏上,用藤蔓将背包固定在中央的龙骨竹节上,又逐处检查了一遍所有绑扎点。

“准备好出发了吗,船长?”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朝风铃露出一个笑容。

风铃坐在竹筏前端。河风吹过她的脸,把练功服吹得微微鼓起来。她抬起手,指着河水下游。

“出发——!”

船桨轻轻搅动河水,竹筏缓缓离开河岸。水流托着竹筏平稳地朝下游滑去。两岸风景在竹筏两侧缓缓展开——高大的乔木从河岸倾斜向河面,枝干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附生植物,兰花在树干上开出白色和紫色的小花。几只凯门鳄懒散地趴在岸边泥地里晒太阳,嘴巴微微张开。其中一只体型特别大的从泥地里抬起头,用那双冷冰冰的爬行动物眼睛盯着竹筏上移动的人影看了几秒,又把头搁回泥地上。

“别掉下去。”银看着水里成群的食人鱼对风铃说。那些鱼在竹筏下方的阴影中穿梭,银灰色鳞片在水面下闪着微光,偶尔有一条浮上来露出满嘴三角形利齿,“以你的重量估计不够它们吃的。”

风铃吓得忙收回马上就要伸到水里的腿,把脚盘在竹筏上,双手紧紧抓着竹筏边缘的藤蔓。

“话说你还真的是命大啊。”伊洛放下船桨坐了下来。竹筏已进入平稳漂流状态,不需要再划了。他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河面豁开的天空,“能在伊鲁贝克手里活下来,又在食人营地逃过一劫——你运气确实不错。”

“那当然!”风铃得意地挺起胸,把盘着的腿伸直了一些,但马上又缩了回来——那群食人鱼还在竹筏下面转悠,“像我这样性格的女孩子,当然运势极佳啰!”

“看那个。”伊洛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

河面上浮起一具白骨。肋骨从水面露出几根,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骨头上覆着一层绿藻。白骨身上还缠绕着降落伞的尼龙带,带子已褪成灰白色,被水流冲得松松垮垮地漂在骨架旁边。头颅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

“应该是个降落到河里的倒霉鬼吧。”银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来能活到现在的匿名者不仅要有实力,还得有运气。”

“是呢——”风铃看了一眼白骨,不禁打了个寒颤。那具白骨身上的降落伞带子和她刚来时缠在身上的那根一模一样。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天是伊鲁贝克帮她解开的伞带。不对,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是伊洛。他朝她微笑,说“欢迎来到亚马逊”,然后把她带进了食人营地。她把头转回来,盯着竹筏前方,不再回头去看那具白骨。

竹筏四周的水流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从伊洛放下船桨开始,竹筏就已经不需要人力推动也能自行朝下游漂去。河水颜色从深绿渐渐变成了浅灰,水面开始出现细密的白沫。

“要进入下游了。”银停下手中划动的船桨。她把手伸进河水里试探了一下——流速已经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抓稳。”伊洛看着越来越急的水流喊道,手已重新握紧船桨。

竹筏顺着河水骤然加速。两岸树冠在风铃视野里糊成一道不断向后飞掠的绿色残影,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竹筏开始剧烈颠簸,藤蔓绑扎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岩石——!”风铃话音刚落,竹筏便猛地撞上一块从河面凸起的黑色礁石。礁石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苔藓,整只竹筏在撞击中剧烈倾斜。一侧船桨瞬间被浪花从银手中卷走,在浑浊河水中翻了几下就不知去向。伊洛抓起仅剩那支船桨拼命在两侧划动试图稳住平衡,但水流太急了——他刚把竹筏朝向调整了几度,一个浪头便从侧面打过来,冰凉的河水劈头盖脸浇在三人身上。风铃被水呛了一口,感觉到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流。

“喂喂——开玩笑吧!”伊洛看着前方河面上两个巨大的漩涡喊道。一个朝左旋,一个朝右旋,两个漩涡之间距离不到二十米,中间的水流被撕成一道不断翻滚的白色水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拿好自己的东西。”银干脆丢掉了另一只船桨,将背包肩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辫子已被浪花打散,银白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但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她朝风铃的方向伸出手,“准备跳吧!”

还没等风铃反应过来,竹筏便被那道白色水墙推得横了过来。两个漩涡同时发力,竹筏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嘎吱——中间那根最粗的龙骨竹节终于承受不住撕裂力,从正中间轰然崩裂。

风铃在竹筏崩裂的瞬间被抛进了水里。冰凉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灰绿色,分不清哪个方向是水面哪个方向是河底。她在水下拼命睁大眼睛,看到一根竹节正在头顶上方漂过——她伸手抓住了它。手指在光滑的竹皮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竹节上的藤蔓残留,然后死死扣住了竹节边缘。她把那根竹子抱在胸前,拼命蹬腿,终于把头露出了水面。

空气灌进肺里的瞬间她剧烈咳嗽起来。河水从头发上淌下来糊住了眼睛,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头四处张望——四周只有浑浊的河水和翻滚的白浪。伊洛和银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们在吗——!”她大喊。声音从嗓子里撕出来,在河面上空回荡了不到一秒就被激流的轰鸣碾碎。河水推动着她和她怀里那根竹子,朝着下游飞速流去。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漩涡已经把竹筏另一半撕成碎片,几根竹节在漩涡中打着转,然后被卷入水下,再也看不到了。

她转回头,把脸贴在冰凉的竹节上,双手死死扣住两侧。竹子很滑,她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她不敢松手。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就像伊洛在沼泽里教过的那样。不要挣扎。挣扎只会更快沉下去。心跳正在耳膜上狂擂,但竹子的浮力托着她,顺着水流朝下游漂去。河面在她前方展开,宽阔得看不到尽头。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