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啊。”
风铃用竹子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赤着的脚踩在岩石上,能感觉到石面被河水冲刷出的细密纹路。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改过的练功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袖口的系带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散了一缕贴在额头上,她抬手把它拨开,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河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被一大片隆起的岩石群截成了几道浅滩。她漂下来的那根竹子刚好卡在两块岩石之间的缝隙里,竹节被水流冲得微微颤动。如果不是这块岩石群挡住了去路,她大概会顺着河水继续往下漂——而下游的水流声明显比这里更猛,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轰鸣,也许是瀑布,也许是更危险的急流。
“伊洛——!银——!”
她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剩下的力气朝四周大喊。声音在河面上空扩散开来,撞到对岸的树冠又被弹回来,变成几声模糊的回音。她喊了好几遍,每喊一遍就停下来听一会儿,但回应她的只有河水拍击岩石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
“得赶快保持体温。”她在呼喊无果后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把竹子横放在岩石上,开始快速回忆伊洛教过她的野外生存要点——在丛林中失温比野兽更致命,必须在体温下降到危险线之前想办法取暖。这块岩石的位置不错,正好暴露在阳光能直射到的地方,虽然阳光不算强烈,但至少比树荫下暖和。至于火——她伸手摸了摸裤兜,平时放在里面的火石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在竹筏崩裂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嘛,算了。反正这么潮湿也根本没办法生火嘛。”她无奈地笑了笑。不是苦笑,而是一个人在把所有选项都排除之后,决定不再纠结于已经失去的东西。她把背包卸下来检查了一下,水壶不见了,干粮被水泡烂了,但那个从猫谷带来的椰壳针线盒还在——她之前改练功服用的就是它。她把针线盒塞回背包,又拧了拧衣服上的水,然后把练功服摊开在岩石上让它晒一会儿太阳。
做完这些之后,她慢慢爬到附近一块可以照射到阳光的巨石上,找了个最平坦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石头被阳光晒得微热,透过湿衣服传到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毯。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脸上,一片暖红。
风铃啊风铃,你看看你。她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在心里数落自己。明明在猫谷待得好好的,非要吵着想出来玩。明明不想再给大家添麻烦了,却又一次变成了等待救援的那一方。人家伊洛和银现在大概正在某个地方找她,或者更糟——他们也被冲到了不同的方向,正在互相寻找。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是那个需要被找的人。就像在食人营地里一样,就像在沼泽里一样。
“真是太差劲了。”她用双手慢慢捂住脸。指缝间透出的光斑里,几只老鹰正在头顶的天空盘旋。它们的翅膀展开之后纹丝不动,只是借着上升气流一圈一圈地滑翔,自在得像整个天空都是它们家的后院。我要是像它们一样能自由地翱翔该有多好啊。她这么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拍打岩石的节奏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鸟鸣。
就在此时,一阵悲鸣划破了宁静。
风铃猛地坐了起来,后脑勺差点磕在石头上。不是幻觉——那声音穿透了河水的轰鸣,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凄厉。她竖起耳朵仔细辨认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粗粝而悠长的呜咽,在呜咽的末尾带上了一个微微上扬的颤音,像是痛苦到了极点之后不自觉的呻吟。在猫谷的时候她听过受伤的猫叫、听过被蛇咬伤的猴子哀嚎、听过夜里的动物厮杀声。但这种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不是单纯的恐惧,也不是单纯的痛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痛苦之中还掺杂着某种求援的意味。
出于好奇,风铃跳下巨石。她拿起那根竹竿当做拐杖,顺着悲鸣声朝丛林深处走去。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松软,周围的树木比河边的更高更密,树冠把阳光挡得只剩零星几点碎光。悲鸣声越来越近,她能听到在那声音之下还有一阵急促的呼吸,浅而短,像一只小动物在拼命喘气。
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她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只未成年的熊正趴在树下的杂草丛中。它的个头不算大——大概只有一只成年柴犬的大小,毛色是深棕偏黑,胸口有一小块月牙形的白色斑纹。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开,鲜血顺着皮毛往下滴,把身下的枯叶染成了暗红色。它正用那双湿漉漉的深棕色眼睛看着风铃,眼神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它已经疼得没力气跑了。
一股怜悯之情瞬间涌上风铃的心头。她蹲下来,把竹竿放在一边,动作放得很轻很慢。她太了解这个小家伙现在是什么感觉了——同样是等待救援的一方,同样是弱小的一方,同样是孤零零地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好可怜哦。”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慢慢地朝小熊的方向挪了一步。
小熊看着慢慢靠近的风铃,眼睛骤然睁大。它的四肢本能地蹬了几下想站起来逃跑,但那条受伤的后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刚撑起来一点就又滑了回去。它发出呜呜的悲鸣,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两只前爪在枯叶堆里乱刨。风铃知道它在说什么。它说的是:不要过来。我不认识你。我害怕。
她在距离小熊大约半米的位置停下来,蹲下身,慢慢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张——和她在猫谷第一次见到凯西时用的手法一模一样。她的手停在小熊的鼻子前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不再前进。小熊盯着那只手,鼻孔在急促地翕动,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指尖上。它闻到了一股混合了河水、竹叶和人类体温的气味。这个气味和那些猎人的气味不一样——没有铁锈味,没有火药味,只有某种它从未接触过的、温热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东西。它的颤抖渐渐停了。
风铃轻轻地摸了摸它头上的毛发。小熊的毛比猫的毛更硬一些,但底层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起来软软的。她的手从头顶顺着耳朵的方向滑到后颈,动作轻柔而稳定,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刚刚还在发抖的小熊在轻柔的抚摸下渐渐停止了反抗,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那不是恐惧的声音,那是一只幼兽在感到安全和舒适时发出的本能反应。
风铃低头检查了一下它受伤的腿。伤口不算太深,但皮肉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已经开始肿胀。她从自己的练功服袖口上撕下一块布料——就是之前被树枝刮过的那只袖子,原本已经缝过一次,现在又被她撕开了一道新的口子。她把布料对折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绕过小熊的后腿缠了一圈,在伤口上方打了一个平整的结。系带太长了,她用牙齿咬断,然后把断口塞进布层之间防止散开。整个过程里她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轻柔,因为她的包扎老师是伊洛——那个人在教她的时候说过,动物的痛觉神经和人类一样敏感,甚至更敏感,因为它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也在等着别人来救你吗?”她在小熊身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大树。小熊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她腿上,暖暖的,像一个小火炉。她知道动物不会开口回应她,只是这种情况下,想用这种方式来驱散心中的恐惧而已。她把手放在小熊的背上,感觉到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小熊似乎感觉好了些,慢慢地眯起眼睛,把头枕在了风铃的膝盖上。被包扎之后它大概不那么疼了,也可能是刚才折腾了太久终于累了。风铃看着它慢慢闭上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安静的东西。她低头看着膝盖上这只缩成一团的小黑熊,想到自己也是从食人营地里被救出来的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当时伊洛是怎么看她的?大概也是这样吧。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因为自己也曾是弱者,所以认得出另一个弱者眼里的光。
“像你和我这样弱小的家伙,到底该怎么样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生存下去呢——哎。”她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天已经渐渐阴沉了下来,刚才还能看到的阳光碎片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均匀的灰白色云层。空气里的湿度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上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开始变得黏湿。在丛林中,这是大雨前的征兆。
“我们换个地方休息吧。”她穿上那件还没完全干的练功服,然后弯腰把小熊抱了起来。小熊比她想象中更轻——大概只相当于一小袋大米的重量。它没有挣扎,只是把鼻子拱进她的臂弯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风铃用竹竿撑着地面站起来,打算找一个能遮雨的地方,但刚迈出一步,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停住了。
她的后颈传来一阵微微的发麻——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她。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那种带着目的性的、猎食者在评估猎物时的注视。这种感觉她在食人营地的帐篷外面体会过一次,永远不会忘。
她的直觉是对的。
不远处的草丛里,三对眼睛正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三只狼从草丛中走了出来——它们的步伐极慢极稳,爪子踩在枯叶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它们从三个方向呈扇形朝风铃缓缓逼近,将她和身后那棵大树之间的退路也一并封死。狼是一种非常遵守规则的生物,它们不仅团结,而且具有高度的纪律性。就算是老虎也无法轻易战胜一个有组织的狼群。这三只狼显然已经观察了她一会儿——从她抱起小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划入了“可以猎取的猎物”名单。
随着狼群慢慢靠近,一种冰冷的恐惧感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脑勺。风铃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怎么办?她把小熊搂紧了一些,小熊大概也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开始发出低低的呜咽。三只狼同时停下了脚步,它们压低身体,后腿微屈,尾巴与地面平行,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促。她在心里疯狂地喊: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快想办法——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此刻的她才明白,能做到伊洛那样面对绝境还能冷静思考有多么不容易。那种冷静不是天赋,是无数次在死亡边缘徘徊之后磨出来的本能。而她还没有磨够。
“……我还是办不到啊!”她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每次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三只狼还在调整阵型,她知道自己只剩下几秒钟了。她把小熊放在身后的树根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狼群,双手攥紧了那根竹竿。竹竿很滑,她的掌心全是汗。
其中一只狼率先扑了上来——从正面直取她的膝盖。狼的速度并没有比她预想的快,甚至说在她看来几乎是慢动作——压低身子、后腿蹬地、前爪离地,每个环节都有明显的预兆。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左腿后撤,身体微侧,狼从她腿边擦过,利爪划破空气的声音近在咫尺。她躲开了。
“……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闪开的距离,又看了看那只落在地上正转身重新调整姿态的狼。那只狼的耳朵竖了起来,大概也没想到这只看起来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居然能躲开第一击。风铃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一圈——她刚才做了什么?她刚才躲开了一只狼的攻击?不对,她不只是躲开了——她是用训练时的动作躲开的。狼压低身子的瞬间,和凯西扑向她膝盖时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她从三只猫的围攻中练出的反应速度,在面对三只狼时依然有效。
另外两只狼见状同时朝风铃扑了过来——一只取她的肩膀,一只攻她的脚踝。标准的狼群夹击战术。但它们的速度和猫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猫科动物的爆发力在动物界是顶尖级别,凯西从静止到扑中目标只要零点几秒,而这三只狼每一个攻击动作都有明显的预兆——压低身子、耳朵后翻、尾巴僵直——简直破绽百出。风铃侧身闪过第一只,然后提起右脚让第二只扑了个空。她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因为恐惧而僵硬的闪避,而是带有节奏感的连续躲闪,每一次落地的时机都刚好赶在狼的下一次攻击之前。她甚至有余裕在闪避间隙看了一眼自己的步伐——左脚后退的距离、右肩下沉的角度,这些都是在训练场上被三只猫扑了上千次之后刻进肌肉里的。那些被猫扑倒后重新爬起来的重复,此刻在她的身体里自动运行着。
“原来如此啊。”她低头看着自己轻盈的身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她本以为已经熄灭的光。自信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恐惧从她体内挤出去。看来伊洛为她制定的修炼计划确实起了作用——不是理论上的“以后会有用”,而是就在此刻,面对三只真正的狼,她能感觉到自己比几天前在沼泽里的那个自己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对比过,就不会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成长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看来训练起作用了呢。”她笑了笑,毫无压力地躲过狼群接二连三的进攻。她的身体在狼群之间穿梭自如,三只狼不断调整队形试图合围,但每一次扑击都被她从容躲过。
体力消耗很明显的体现在了狼群身上。它们的呼吸越来越重,攻击速度也开始减慢。风铃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还是很稳——毕竟猫谷的训练比她面对三只狼要累得多。她几乎每天都被三只猫追着满训练场跑,一跑就是好几个小时。相比之下,这三只狼的围攻只不过持续了几分钟而已。
“我还可以继续哦。”风铃自信地迎着狼群的目光,就像平时训练一样没有丝毫松懈。她已经能预判它们的攻击节奏了——第一只总是最先发动,另外两只在第一只之后大约两秒同时出击。只要掌握了这个节奏,躲开它们就像在跳一支已经跳过无数次的舞。
就在此时,丛林深处传来一阵口哨声。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丛林的树冠之间回荡了几下才消散。三只狼几乎同时竖起耳朵,它们的尾巴从攻击状态垂了下来,攻击姿态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铃从未见过的顺从——耳朵后翻,尾巴低垂,同时转头朝口哨声传来的方向奔去。它们的脚步声在灌木丛中逐渐远去,然后丛林又恢复了安静。
“……哈?这是……怎么回事啊?”
站在原地抱着小熊的风铃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只手抱着小熊,一只手拿着竹竿,练功服袖子短了一截,还滴着刚才从河里带上来的水。她望着狼群消失的方向——密林深处,光线昏暗,看不清任何东西。但那个口哨声还在她耳朵里回荡,音色不像是伊洛或银,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她这才想起之前那些偶然的细节——树干上那道陌生的爪痕,区域里没见过的动物种类,还有这三只显然被驯化过的狼。这片无人区恐怕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无人。但无论如何,怀里的小熊在轻轻蹭她的手臂。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熊被布条包扎好的后腿,把竹竿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重新搂紧了这个暖烘烘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