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不存在的!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8 20:10:25 字数:9353

篝火在跳动。

伊洛在火光的照射下渐渐睁开了眼睛。视线还很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晃动的橙红色光晕。他依稀看到不远处有一团篝火,火焰高高窜起,在夜空中舔舐着低垂的树冠。一群人正围着篝火跳动着——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树干上,随着舞步不断地扭曲变形。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烟熏味,混着某种燃烧的香草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我什么时候来参加这种篝火晚会了?”他在心里反问着自己。头很沉,思绪像被泡在水里一样迟钝。

“不——不对。”

他用力摇了摇头,记忆像被撕碎的画面一样重新拼合——竹筏崩裂的瞬间,风铃抱着竹子被冲向另一边,银的手在水面上抓了一下然后被浪花吞没,他自己被漩涡卷进去,水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和鼻腔,然后是漫长的黑暗。他试图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双手动不了。低头一看,一种粗壮的藤蔓状植物将他的手腕牢牢地绑在一起,藤条已经勒进了皮肤,留下一圈暗红色的勒痕。

“你可真能睡啊,笨蛋。”

一个冰冷又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伊洛转过头——银就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和他一样被死死地绑在一根木桩上。她的银白色长发还在往下滴水,辫子已经完全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河水冲掉了大半,但腹部的绷带还在,只是被水浸透之后显得有些松垮。她的双手在木桩后面被藤蔓交叉绑着,双脚也被同样的藤条固定在木桩底部。但她看着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没有波澜的样子。

“银?……你怎么……?”伊洛环顾四周——他们被绑在一片被篝火照亮的空地中央,周围是密不透风的丛林。空气里除了烟熏味还有一股更原始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汗味和泥土味。远处能看到几间用棕榈叶和芦苇搭建的简易茅草屋,屋顶很低矮,门口挂着用藤条编织的帘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门帘上悬挂着几串用动物牙齿和彩色石子串成的挂饰,随着风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们这是什么情况?”他试着挣脱手上的藤蔓问道。

“看来是成了俘虏呢。”银的冰蓝色瞳孔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冷光。她顿了顿,歪过头,用那种毫无情绪的语调补充了一句,“就是这样,嗯。”

“嗯你个鬼啊!还不想想办法脱身——”伊洛用力挣扎着,藤蔓在木桩上磨出吱吱的声响,但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他挣扎了几下就停了——不是放弃了,而是多年的格斗经验告诉他,这种藤蔓的纤维结构注定了它越挣扎越紧,必须另想办法,“还有都这种情况了,拜托给个表情嘛。”

“我该哭吗?”银歪着头,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还是算了吧。”伊洛无奈地低下了头。银说的是实话——她从来不会假装自己害怕,因为假装害怕对她来说和假装不害怕一样困难。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然后低声说了句,“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拿你没办法呢……哎。”

这时,两个土著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们的皮肤是深铜色的,脸上画着红白相间的油彩——红色的线条从额头正中穿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巴,白色则以圆环状涂抹在眼睛周围。这种纹路和他们之前在猫谷附近见过的任何土著部落都不同,不是装饰性的涂抹,而是有着严谨几何结构的图腾。两人都赤着上身,下身穿着用树皮纤维编织的短裙,手里握着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长矛。矛尖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森森的冷光——不是金属,而是某种被打磨过的黑曜石,表面有细密的敲击痕迹。其中一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动物牙齿串成的项链,牙齿的大小和形状各不相同,有食人鱼的三角形利齿,也有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犬齿。

“为什么要抓我们?我们只是路过啊——”伊洛朝着两人大声地质问。

两个土著人面面相觑,然后用伊洛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几句。那是一种音调多变、带有大量鼻音和喉音的语言,和他听过的任何一种土著语言都不相同。其中一个土著在回答另一个的时候用手朝篝火的方向比了个手势,然后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我猜他们听不懂英语。”伊洛歪着头对一旁的银说。

“不用想也知道吧,笨蛋。”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稍快,说明她也在高速思考,“这片地区应该只有土著部落。一路上也没见到匿名者的足迹,所以说这里很可能没有现代人来过。”

看见两人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土著举着长矛靠近他们,矛尖在伊洛眼前不到半米的位置晃了晃。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不准说话。伊洛近距离看着那支经过原始工艺打磨的黑曜石矛尖——每一个敲击面都极其规整,边缘薄得能反光,锋利程度不亚于现代工艺的匕首。在人类文明用上金属之前,正是这种工艺让石器时代的猎人们能够刺穿猛犸象的厚皮。他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这样看来就没办法谈判了啊。”他小声地说着,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可恶。”

天渐渐暗了下来。在巨大树冠的遮蔽下,篝火的光亮之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的凉意正在逐渐加深。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阴冷的风,吹得篝火的火焰剧烈摇晃,火星被卷上夜空,在空中闪了几下就消失了。按照伊洛在丛林中多年的经验,这种风不是普通的气流——它来得突然,带着一种让人鼻腔发酸的湿气,是暴雨前的信使。不远处在篝火附近的土著们也停止了交谈。人群中原本那种充满仪式感的氛围忽然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

只见几个土著搬来了许多芦苇叶子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芦苇叶子是宽大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花朵是鲜艳的深红色,花瓣很厚,即使被折下来之后仍然保持着盛开的姿态。他们把芦苇叶铺在篝火周围形成一个圆形的地毯,又把花朵均匀地插在芦苇叶的边缘。然后一个头戴五彩羽毛草帽的土著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羽毛帽比其他人戴的更宽更大,羽毛的颜色从深红到翠绿层层递进,帽檐下还挂着几串用细小贝壳编成的流苏,每走一步流苏就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走到篝火正前方,盘腿坐下,然后开始用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语调念诵着什么。在他周围,所有土著依次排开,保持着严格的队形,没有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种整齐的队列和专注的神情,让伊洛想起了卡尔文在竹屋里讲经时的场景——不是原始的迷信,而是一种高度组织化的集体精神活动。

“应该是在做某种仪式吧。”观察了半天的银忽然说道。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戴羽毛帽的土著身上,冰蓝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在外面的土著部落也经常组织这种活动。”

“呵呵呵,死到临头了你们还搞不懂状况。”

一个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语调中带着一种异样的轻快。伊洛辨认了一下,是意大利语——他之前在莱特镇的酒馆里听过这种口音,罗马一带的发音,尾音总是带着上扬的弧度。他试着转过头,但身体被牢牢地绑在木桩上,视线只够在余光中勉强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也和他们一样被绑在木桩上,身材偏瘦,头发很长,卷曲着垂到肩膀。那人靠在木桩上,被绑的姿势比他们更松散一些,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关了有一阵子。

“你自己的处境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银侧过头,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反问道。她的发音标准得让伊洛挑了一下眉——她平时很少展示这种技能,以至于他有时候会忘记她从小在俄罗斯军事基地受训时,语言课也是课程表上的必修项目。除了母语俄语之外,她至少能流利使用英语和意大利语,德语大概也听得懂,只是从来不说。

“哈哈哈——临死前能见到提克拉玛人的艺术,简直是太幸运了。”身后的男人慢慢抬起头。篝火的光跳动着照在他脸上——深眼窝,高鼻梁,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下巴上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病态的笑容,不是那种逞强的笑,而是一种真心的、发自肺腑的陶醉,就好像他不是被绑在木桩上等死,而是坐在歌剧院第一排正中央等着帷幕拉开。

“提克拉玛人……的艺术?”伊洛不解地问。他用的是英语,但那个意大利人显然能听懂,因为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

“没错。”男人用英语回道。一阵夜风吹过,他卷曲的长发被吹开,露出整张脸。那是一张消瘦但轮廓分明的脸,眼角有几道细纹,大概三十岁出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就是吃人的艺术啊。”

“喂喂——你这个疯子在说什么?”伊洛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他的语气很轻,但绑在木桩后面的手指已经开始重新尝试解开那个绳结。

“呵呵呵——提克拉玛的祭献仪式,就是要把狩猎回来的战犯们砍掉头颅,然后烹饪好,摆好造型供族人食用。”男人冷笑着说,唾沫星子在篝火的光中闪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那个病态的笑容没有褪色,反而更深了一些,“而我们,在他们眼里就是美食。”

“他说的没错。”看着伊洛一脸困惑的表情,银说道。她已经在脑海里把“提克拉玛”这个关键词和她在军事基地情报课上学过的南美土著部落资料匹配上了,“提克拉玛人是南美洲非常罕见的土著部落,族人都非常骁勇善战。当然也有流传下来吃人的传统——在他们眼里,弱小的人被强大的人吃掉是一种救赎。被吃掉的人的灵魂会融入强者的身体,这是一种荣耀。”

“这就是他们的艺术啊——”在一旁的男人露出近乎疯狂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完全不像一个将要被吃掉的战俘。

“你还真是个疯子啊,这世界奇葩还真是多。”伊洛摇了摇头,转过头看着银,“总之,还是先想办法脱身吧。我们的武器我确认过了,就在那边。”

他朝西南角扬了扬下巴。不远处堆着一小堆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物品——银的狙击枪正被一个土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人把枪托倒过来对着火光往里瞄,显然不知道这东西的正确用法。另一个土著则拿着伊洛的黑金短刀,正用拇指小心翼翼地试刀锋,刀刃在他粗厚的指腹上轻轻一碰就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口。那个土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把刀举到眼前仔细端详,旁边的同伴凑过来和他一起盯着刀刃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紫色纹路。他们大概从未见过能这么快切破皮肤的金属。

“说得简单。”银的双手在木桩后不停地扭动着,她的手腕已经被藤蔓磨出了一道红印,但绳结依然纹丝不动,“他们打的这个结我从来都没见过,怎么都解不开。用的是某种反手双套,绳芯还夹了一股拧过的棕榈纤维,越挣越紧。”

伊洛也试了试。果然,这种结绳的方法非常繁琐,藤蔓在经过处理之后表面光滑而内芯坚韧,绳结的走向几乎没有规律可循。看来提克拉玛人在狩猎俘虏方面的经验比他想象的更丰富——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捆绑,而是一套经过无数次改进的标准化俘虏处理流程。

周围的风渐渐刮了起来,篝火的火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成群结队的蝙蝠压低着身姿从树林间飞过,它们的翅膀几乎擦着树冠掠过,发出噗噗的闷响。地面上,一队切叶蚁正沿着树干排成一条黑色的长线,每只蚂蚁头顶都举着一小片翠绿的叶片碎片,浩浩荡荡地往蚁巢方向搬运。伊洛的目光落在那些切叶蚁身上——它们搬运的叶片大小远超自己的体积,但队伍井然有序,没有一只停下。他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切叶蚁在暴雨来临前会全员出动抢收食物储备,这是丛林中最准确的暴雨预警之一。这次的雨不会小。

“开始了。”身后的男人轻轻地说。他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那种病态的亢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所有围坐在篝火周围的土著人纷纷起身,自动让出一条过道。那个戴五彩羽毛帽的酋长站在过道的尽头,双手展开,掌心朝天。他的念诵声忽然拔高,变成了一种高亢的吟唱,每一个音节都拖得极长,在夜空中回荡。刚才在他们身后的几个土著上前,用黑曜石长矛一把插入捆绑着他们的木桩底部用力一撬。木桩被从地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泥土簌簌落下。然后两人一组,把他们三个人像扛牲口一样连人带木桩一同扛上了肩膀,顺着那条让出的过道朝篝火中央走去。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玩。”倒挂在木桩上的伊洛挣扎着说道。他的银白色头发倒垂下来几乎扫到了地面,血液正在往头部集中,视野里的篝火和土著全都颠倒着在晃动。

“省省力气吧。与其挣扎,还不如用生命默默地欣赏他们的吃人艺术,哈哈哈——”意大利男人的笑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带着一种绝望和兴奋交织的癫狂。

“闭嘴吧疯子,我可不想这样死掉。”伊洛一边观察着四周寻找脱身的办法,一边回应道。他的目光扫过篝火周围——那些土著脸上的表情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极其认真的、正在执行某种神圣职责的专注。篝火的火焰在他们脸上跳跃,将油彩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篝火中央的空地,几个提克拉玛的土著将三根木桩重新立了起来,插入早就挖好的深坑中,然后在木桩底部填上碎石固定。伊洛感觉到木桩在他身后猛地一震,石头的重量将木桩牢牢地卡在了坑里。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树冠的缝隙里能看到厚重的云层正在快速聚集,月光已经被完全遮住了。空气中弥漫着暴雨来临前那种特有的闷湿感,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随着他们演奏的不知名乐器响起——听起来像是用兽骨和木头制作的某种打击乐器,节奏密集而单调,配合着一种用芦苇管吹奏出的低沉长音,那个头戴五彩羽毛草帽的提克拉玛人慢慢走向三人。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打击乐的节拍上,草帽上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念诵着那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祈祷文,声音不高,但在乐器的衬托下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是一种类似祈祷文的东西。”意大利男人说道。他的语气终于从之前的癫狂变得平静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学术的专注。这种专注让伊洛想起了卡尔文在工作间里分析矿石成分时的神情。

“你竟然能听得懂他们说话?”银惊讶地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种罕见的意外是真实的。

“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见证他们的艺术——不过没想到自己却成了牺牲品,呵呵。”男人无奈地说。他垂下头,卷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之前的病态狂笑,而是一种自嘲,“我研究他们很久了哦。花了两年时间整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从殖民时期的传教士日记到现代人类学的零星报告。能亲眼看到他们的祭献仪式,对研究者来说确实是梦寐以求的现场资料。只是这个代价稍微有点高。”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拜托能不能有点危机感——现在可是连作者都不知道该怎么让我们脱身的状况啊。”伊洛说。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不是热的,是冷汗。绝境。又一次的绝境。这次不是虚张声势就能摆脱的,没有五百名不存在的狙击手,没有假装的炸弹开关,只有一个赤手空拳被绑在木桩上的人。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阅着毕生所学的兵法、谈判技巧、逃脱经验,但面对一个语言完全不通、文化完全陌生的食人部落,所有的策略都像在石头上浇水一样徒劳。

不久前还轻柔的风此刻已经狂风大作。被风吹动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盖过了乐器的节奏。篝火的火焰被风拉成一道斜斜的橙色飘带,火星被卷上夜空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正如伊洛的心情一般,这狂风无法淡定。他看了一眼银——她已经不再说话了,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又想到自己:身经百战,从小到大,他都不曾像现在这样紧张过。这次没有后援,也没有妙计,只有藤蔓勒进手腕的刺痛和那个越来越近的祈祷声。在短短一分钟内,他几乎翻遍了脑子里所有能想到的脱身方案,从暴力挣脱到言语诱骗到心理战术,没有一条能用。没有武器,没有空间,没有可以沟通的对象。这种情况下精神没有崩溃便已经是奇迹了。

祈祷文的吟唱结束了。

最后一个音节在夜空中消散,打击乐也戛然而止。篝火周围的土著们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只有狂风继续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人群向两侧分开,三个手拿特制巨斧的壮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们的体型比周围的土著至少大两圈,赤着的上半身布满了旧伤疤——不是战斗中留下的不规则伤痕,而是一种规律性的、由浅入深的切割纹路,覆盖了整片胸肌和手臂,像是某种身份象征的纹身,只是用刀痕代替了墨迹。他们手中的巨斧是用某种深色硬木磨制的斧柄和黑曜石斧刃组合而成,斧刃被打磨得极其锋利,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暗沉的冷光。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个刽子手身上的饰品种类明显多于其他土著——他们戴着的项链上除了动物牙齿,还有几颗闪着金属光泽的矿物颗粒,在篝火映照下反射出暗银色的光。

三人分别站在三根木桩后面。站在伊洛身后的那个壮汉掂了掂巨斧,似乎在测试斧头的重心位置。他的呼吸声极重,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在他挥动巨斧调整站位时,他手腕上佩戴的几串用兽筋串联的天然磁铁矿石正在火光中微微反光——那是亚马逊流域河沙中天然形成的磁铁矿,被土著用作护身符。他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用粗铜丝缠绕的戒指,这是从更靠近安第斯山脉的部落通过原始贸易网络交换来的。站在银身后的壮汉则在用一块粗糙的石头磨斧刃,每一次摩擦都发出尖锐的声响。站在意大利男人身后的那个双手拄着斧柄一动不动,目光越过篝火落在远处的黑暗中,像是在等待什么。

“伊洛。”银轻轻叫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等一下千万不要看我——因为会很丢人。”她说罢低下了头,湿漉漉的银白色长发从两侧滑落,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我不会让你死的。”伊洛看了一眼银。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他的双手还在木桩后面疯狂地扭动着,藤蔓已经被他手腕上的汗浸湿了,但绳结依然纹丝不动。他的脑子里还在转——不是所有的办法都想完了,还有一个办法,他只是在等,等那个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时机。

土著们从篝火中取出火把高举起来,齐声呐喊。那声音在狂风和密林之间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树冠上的鸟群。呐喊声中,站在伊洛身后的壮汉挥动了两下手中的巨斧,斧刃在空中划出两道暗沉的弧光。他正在校准——第一下试了试斧头的挥动路径,第二下在测量斧刃落点的高度。

“呵呵。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这次真的要葬送在这了呢。”伊洛回过头微笑着说。他的银白色长发被狂风吹得散乱,黑袍上还残留着河水的腥味。他看着银,赤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翻最后一页书的安静,“抱歉了,银——我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除了微笑,此刻的伊洛想不出该做出什么表情。他想起在冥王面前被一拳砸到跪倒时自己脸上的笑,想起在断崖上被银推下去时看到的最后一张脸,想起在训练场上对风铃说“那你很棒棒哦”时摸着她头顶的触感。他不知道人死之前是不是都会这样。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后悔。只是有点遗憾——遗憾还没看到风铃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战士的样子,遗憾还没把那个该死的中医课程全部教授给她,遗憾还没告诉基特他那块金属到底是什么成分,遗憾还没和银一起回到那个他在瀑布后面亲手建起的树屋里,让她抱着三花猫在自己床上再睡一次。

身后的壮汉朝手上吐了口唾沫,重新握紧斧柄。他的双手交替搓动,将唾液涂满整个手掌——汗水与唾液中的电解质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导电膜。他移动着巨大的身躯调整好站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把黑曜石巨斧高高举过头顶。斧刃在篝火的映照下划过一道弧线,与斧柄上沿附着的细微磁铁矿颗粒一同在火光中闪了一下。他胸口的刀痕随着呼吸的起伏而微微张开,手臂上的磁铁矿串珠因为高举斧柄的姿势而悬空晃动着。

暴雨前的积雨云在头顶的天空中翻涌,云层底部已经压得极低,几乎触及最高的那几棵巴西坚果木的树冠。空气中的电荷密度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攀升,所有人的头发都开始因为静电而微微竖起。一道闪电在远处的云层中闪过,将整片天空短暂地照亮成惨白色——那是积雨云内部正在形成电位差的信号。地面上的电场强度在那一瞬间陡然升高,篝火周围的土著们同时感觉到皮肤表面一阵细微的刺痛。

伊洛闭上双眼。风停了。或者说——在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就在巨斧挥落的瞬间,一道刺眼的火蛇从天而降。

一道惊雷劈中了营地中电场强度最高的那个点。不是树冠——树冠太高太远,电阻太大。不是篝火——火焰的温度虽然能电离空气,但火焰上方没有形成完整的导电通道。而是那把被举到最高点的黑曜石巨斧——斧刃上吸附的磁铁矿微粒和壮汉手中汗水与唾液形成的电解质薄膜共同制造了一个尖端放电场。空气在闪电到达前的一瞬间已被高压电离,形成了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离子通道,从云层底部直直延伸到斧刃上那些金属矿物颗粒的表面。电流顺着这条被提前铺好的路径倾泻而下,击中了斧刃,穿透了壮汉满是汗水与唾液的双手,穿过他手腕上那串磁铁矿石——天然磁铁矿的主要成分是四氧化三铁,电阻率远低于周围的空气——然后从他的双脚灌入地面。十二万安培的电流在他体内从头顶到脚底贯穿而过,心脏在电流通过的第一毫秒就停止了跳动,神经系统在第二毫秒被彻底烧毁。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炸裂声在篝火上空炸开。不是雷声——那是壮汉体内水分被电流瞬间加热到沸腾、细胞在高温下爆裂的声音。电流在通过他的身体之后,沿着地面被雨水浸湿的泥土向四周扩散,在短短数秒内消散殆尽。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臭——烧焦的毛发、烧焦的皮肉、烧焦的木头。壮汉的巨斧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几米外的泥地里,斧刃上那些磁铁矿颗粒已经被高温熔成了细小的黑色玻璃珠。而他本人——仰面倒在篝火旁,身体还在冒着白烟,皮肤表面有一道道树枝状的烧伤纹路。束缚着伊洛的木桩在壮汉被击倒的瞬间被他的身体侧面撞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将已经有些松动的木桩根部从土坑中带出,藤蔓在木桩倾倒时也松动了伊洛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唯一脱身的机会。

“雷——雷击?!!”意大利男人猛地抬起头,头发被雷击产生的气浪吹得全部竖了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像两颗剥了壳的鸡蛋,声音变了形,“正中——正中了刽子手!这不可能!这从概率学上来说——”

没有人回答他。整个祭坛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土著都像被石化了——那个拿斧的壮汉倒在地上,白烟从他身上袅袅升起。而站在他面前的伊洛——完好无损,毫发无伤,正低头看着刚挣脱束缚的红肿的手腕。

“简直——超幸运呢。”伊洛慢慢站起身,他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动作很随意,和平时在猫谷训练结束后伸懒腰时一模一样。

篝火被雷击产生的气浪吹得几乎要灭掉,火焰低伏在地面上挣扎了几下,又重新燃了起来。那个头戴五彩羽毛草帽的土著人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他的草帽歪了,流苏断了好几根,但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敬畏。一种近乎失控的、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敬畏。他看着伊洛,然后慢慢地跪倒在地。他的膝盖落在被雷击烧焦的地面上,双手伏地,额头贴在地面上。然后他开始用一种比刚才念祈祷文时更高亢、更颤抖的声音高声念诵着什么。这一次他的语调里不再有那种仪式性的平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激动得近乎哭泣的颤音。

随着他的念诵,周围的土著们也纷纷跪倒在地。有人伏下身体让额头贴在泥土上,有人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天空的姿势,有人趴在地上朝伊洛的方向磕头。整个部落的男女老少都在同声念诵着同一个词,一次又一次。那个意大利男人听着这个词,嘴巴越张越大,嘴唇开始发抖。他转过头看着伊洛的背影——那个穿着破烂黑袍、满头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刚被绑在木桩上等死的年轻人,此刻站在篝火前揉着手腕,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在活动筋骨。他的瞳孔在剧烈地颤抖,那张原本挂满病态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更接近于癫狂与虔诚之间的表情。

“他们把你当做了神——”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开始涣散,然后他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缓缓说道,“他们说传说中的提克拉玛神就可以驾驭雷电,为部族带来胜利——他们刚才看到你被雷劈中却毫发无损,刽子手反而被劈死了,这在他们眼里只有一个解释——你就是提克拉玛神。”

伊洛舒展了一下筋骨。他的肩膀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嚓声,那是被绑了太久之后关节复位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印,然后抬起赤红色的瞳孔扫过跪了一地的土著们。篝火的火焰在他身后重新窜高,将他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树上,拉成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剪影。夜风吹过他的银白色长发,长发在风中散开,那些还挂在发梢上的水珠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就蒸发了。

“这样啊。”他慢慢活动着脖子,嘴角渐渐浮起一个笑容——不是温和的笑,不是傲娇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个纯粹的、邪恶的、只有在他即将把所有主动权都攥在手里时才会露出的笑容。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吓人,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壮汉尸体,又抬起眼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酋长,然后歪了歪头,“害得老子差点尿了——那么接下来,我们玩一个惩罚游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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