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导火索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8 20:12:20 字数:6975

满载着士兵的皮艇缓缓划过水面。这些皮艇是用军绿色的橡胶制成的,标准军用型号,艇身两侧各印着一行褪色的编号,如今已经被泥水和日晒磨得模糊不清。木制的船桨轻轻搅动水面,每一次划动都泛起一圈暗绿色的涟漪。食人鱼群潜伏在浅水中,银灰色的背鳍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它们嗅到了活物的气息,一路尾随着船底的阴影。

一个身穿标准战斗服的士兵将手搭在额头前,遮挡着下午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远望着岸边。他的战斗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腋下和后背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几分钟了,河岸线在他因汗水而模糊的视野里缓慢移动——密不透风的树冠,偶尔露出一小片泥泞的浅滩,然后是更多的树。没有炊烟,没有独木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我认为这里应该没有原始人居住,长官。”他终于放下了手,转过身对身后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汇报道。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军官点了点头。他的军服比周围的士兵更笔挺一些,领口别着一枚生锈的铜制徽章,袖口处缝着一道窄窄的银灰色镶边。他的左手始终搁在腰间手枪的握柄上,即使在摇晃的皮艇上也没有移开。他的目光越过士兵的肩膀,在河岸线上停留了片刻——那片河岸的泥土呈深灰色,适合登陆,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后就是被树冠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密林。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那片河岸,声音短促而果决。

“今晚在这登陆。”

接到命令后,几位负责划船的士兵荡起船桨,调整方向朝岸边划去。船桨搅动水面的声音惊动了水下的食人鱼群,它们散开了一瞬,然后又重新聚拢,跟在皮艇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伊洛用手拄着头,无精打采地坐在一把装饰着各色羽毛的长椅上。这把椅子是提克拉玛人连夜为他赶制的——椅背上插着从酋长帽子上取下的五彩羽毛,椅腿用藤蔓绑着打磨过的兽骨做装饰。坐上去其实不太舒服,羽毛会扫过脖子后面发痒,兽骨的棱角偶尔会硌到肩胛骨。但这不是他现在关心的事。篝火在祭坛中央燃烧着,把整个营地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伊洛抬起头,看到列奥纳多·毕鲁斯朝这边走来。他的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湿漉漉的衬衫已经换掉了,现在穿着一件提克拉玛人给他的树皮纤维短袍,肩膀处绷得有点紧。他那张总是挂满病态笑容的脸上此刻难得地皱着眉,卷曲的长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找到了吗?”

列奥纳多摇了摇头。“我让几个对这附近熟悉的提克拉玛人沿着河边去找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伊洛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沉到了树冠线以下,只剩下最后几道橙红色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进来。天黑之后在丛林里寻人的难度会成倍增加——不仅视线受阻,夜行性捕食动物也会开始活动,尤其是美洲豹和夜间活动的毒蛇。“这种事还是抓紧为好。”

列奥纳多点了点头。“我再去派人找。”他说罢便转身离开了,树皮短袍的下摆在转身时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银从擦枪的动作中抬起头,看着列奥纳多快步走出营地的背影,轻声开口。

“可以信任他吗?”

“这种时候多一人总比少一人强吧。”伊洛叹了口气。他的手指在羽毛长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赤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篝火,“况且他对这片区域的了解确实比我们多。如果他真想害我们,在被绑在木桩上的时候不说那些话就行了。”

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回枪身,拉动枪栓确认复位。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然后她垂下眼帘,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但愿那孩子平安无事。”

“阿——嚏!”

风铃揉了揉刚打了喷嚏的鼻子,慢慢从竹床上坐了起来。竹床很硬,但铺着几层柔软的兽皮,躺上去意外地舒服。她刚才跟着马可和兽王爬完了一整圈万兽山之后回到这间临时安排给她的竹屋里,本想只是坐着休息一会儿,结果头一沾床就睡着了。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半山腰的位置,把她盖着的兽皮毯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呀——好像睡了好久呢!”她拍了拍自己昏蒙蒙的脑袋,把散落的红色双马尾重新拢到肩后。这一觉虽然不长,但质量好得惊人——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纯粹地睡着了。

“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马可的声音从竹门外传了进来,带着一点外国人特有的停顿感。

“请进!”风铃忙整理了一下练功服的领口。袖口那道被她自己改过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她随手把它重新系紧。

“果然是年轻人呢!稍微休息了一下就又能充满活力了。”马可抱着小熊星期五笑着走了进来。他的登山包卸下了,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星期五被他抱在怀里,后腿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了——不是风铃撕下的那片练功服袖口,而是某种用草药捣烂后敷在伤口上的绿色糊状物,外面用干净的树皮纤维重新包扎过。

“这没什么啦——”风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伸手把星期五接过来。小熊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受伤的后腿在睡梦中轻轻抽了一下。

马可找了张木椅随意地坐了下来,椅背在他靠上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其实我来找你,主要还是想了解下现在外面的情况。”

“外面的?”风铃眨着疑惑的大眼睛,“是亚马逊外面的情况吗?”

“哈哈哈!对,就是这个。”马可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些,“毕竟我也有五年没有回归过现实社会了啊。”

“虽然很同情你,但是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风铃摇了摇头,红色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因为当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记忆全无地身处在亚马逊了。”

马可听后似乎像明白了什么一样地睁大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过了一会表情才慢慢归于平静。那平静不是自然的——是被用力压下去的,像一个人听到了某种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一切的信息之后,强迫自己恢复正常的样子。

“是嘛。是这样啊。”

风铃看着他异常的举动,忍不住问道:“您——知道些什么吗?”

“没什么。”马可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刚才可能是眼睛酸了一下,哈哈这是老毛病了,啊哈哈哈。”他飞快地岔开了话题,把目光从风铃脸上移开,站起身拍了拍衬衫上的褶皱,“比起这个——我带你去见见兽王吧,毕竟也是他救了你一命啊。”

风铃点了点头。她不是刚来亚马逊的那个什么都问的小女孩了,马可显然在隐瞒什么,但既然他现在不想说,追问也没用。她把还在睡梦中的星期五轻轻抱起来,跟上马可的脚步。

两人离开屋子,沿着万兽山的山路向上走。这条山路被夕阳从侧面照亮,整条石径染成了一条蜿蜒的金色带子。一路上可以看到很多土著在向马可打招呼,用的是同一种提克拉玛语,语调柔和,手势多而丰富。有个人从自家茅草屋的窗口探出身来朝马可喊了句什么,马可笑着回了一句。风铃听不懂内容,但她能听出那种语气里的熟稔。

“你看。”走了一阵子,马可托起星期五那只受伤的后腿让风铃看。包扎的树皮纤维下面,绿色草药的汁液已经渗透到了外面的布条上,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植物气味,“我拜托了这里的医生给这个小家伙敷了药草,估计没多久它就会痊愈了。”

“是呢,谢谢你。”风铃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熊,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耳朵。星期五在睡梦中甩了甩耳朵,嘴巴动了动。她忽然想起来伊洛在竹林里采集金鸡纳树皮时说过的话——“你如果想学医术的话我会慢慢教你的”。当时她头摇得像拨浪鼓,现在却有点后悔。

绕着万兽山的小路走了大约半圈,终于能看见山顶不远处的山洞了。山洞的入口很宽,石壁上爬满了藤蔓,洞口两侧立着两根粗壮的木桩,木桩上雕刻着各种动物的形象——美洲豹、巨蟒、展翅的鹰,每一只动物的眼睛都是用不同颜色的石子镶嵌的,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而在山崖边,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凝视着远方的丛林。

那就是兽王。

他的身高足有两米,体型魁梧得像一座移动的山峰。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纹身——不是提克拉玛人脸上的那种几何图腾,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纹路,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腕和脚踝。那些纹路不是单纯的装饰,每一个图案都像是某种动物的轮廓——美洲豹的斑纹缠绕在他的右臂上,巨蟒的鳞片从他的左肩蜿蜒而下,一只展翅的鹰覆盖了他整个后背。他的红色长发没有像风铃那样扎成马尾,而是从头顶编成数十条细密的脏辫,每一根辫子的尾端都缀着不同颜色的石珠和兽牙,在夕阳下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他肩上披着一整张巨獭皮——这种南美洲最大的淡水獭身长可达两米,皮毛呈深棕色,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巨獭的头颅搭在他左肩,嘴里还残留着几颗锋利的牙齿。他的脖子上挂着好几串用动物牙齿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手腕上戴着用兽筋和铜丝编织的护腕。在他身后,那头活的美洲豹安静地趴在地上,尾巴尖轻轻抽动,两只耳朵突然警觉地竖了起来,缓缓转过头看向风铃和马可的方向。

“你来了,我的朋友。”兽王转过身,看着马可。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带着一种在丛林中生活了几十年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说的是标准的美式英语。

马可笑着行了个礼,侧身把风铃推到身前。“我的王,请让我为您介绍下,这位是风铃,特意和我来向您道谢的。”

“呃——你好,感谢您救了我。”风铃低着头轻声说着。她看着眼前这个身高是自己两倍还多、浑身都是纹身和装饰品的男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问候。他会说英语,她也会,但在这种场合下说英语总感觉不太对劲。说日语吗?他大概率听不懂,这一点上山的时候已经不小心验证过了。

兽王没有回话。他低头看着风铃,然后目光移到她怀里的星期五。小熊还在睡觉,受伤的后腿搭在风铃的手臂外面,被绿色药草和树皮纤维包得整整齐齐。他看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被温和的笑意盖过。

“该道谢的是我。”

“……哈?”风铃愣住了。

“是你救了它吧?”兽王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星期五,“你救了一只安第斯棕熊的幼崽。这个物种在南美洲已经很少见了,通常只在安第斯山脉的高海拔云雾林里活动——它们的母亲大概是为了躲避某种威胁,才带着它翻过山脉迁徙到了这片低地丛林。”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星期五微微起伏的肚皮上,“幼崽还在,母熊却不在附近。这说明母熊很可能已经不在了。能在丛林中独自存活这么久的幼熊,本身就很少见。而它居然遇到一个愿意救它的人——这概率比被雷击中还低。”

“安第斯……棕熊?”风铃低头看着怀里的星期五。小熊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巴动了动,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乳牙。她忽然觉得这只小熊比之前更重了一些——不是因为体重,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它真正的名字。不是“星期五”,不是她随便起的代号,而是它天生就属于的那个物种。它的家在安第斯山脉的云雾林里,它的母亲带着它翻过了高山,然后把命留在了这片陌生的低地丛林中。它本来有属于它的世界,现在只剩她了。

“既然救了它,就要对它负责到底啊。你也很想养它的吧?”

风铃把小熊往怀里搂紧了一些。“想是想——但是我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而且,养熊什么的也太扯了吧?”

兽王听后豪放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山崖边回荡,惊起了附近树冠上几只正在打盹的飞鸟。那只趴在地上的美洲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又趴了回去。“没关系——经验我可以教你。另外在你们的世界不是有句话叫‘将心比心’嘛。人和动物一样,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对待它,必然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哦。”他说着伸出手,用那只粗壮的大手摸了摸风铃的头,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晚上会有宴会,你们记得要来。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他这样说着便摆了摆手,顺着下山的路走去。那头美洲豹在起身之前先歪着头看了风铃几秒钟——琥珀色的眼睛近距离注视着她,瞳孔在夕阳下收缩成一条竖线——然后起身抖了抖毛,尾随着兽王下了山。

“真是个适合做王的性格呢,哈哈。”看着兽王的背影,马可笑着说,“看来他还是很认可你的呢,小风铃。你也要加油了。”

“是呢。”风铃笑了笑。

不知不觉中夕阳悄悄爬上高耸的山头,将整座万兽山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马可带着风铃游览了一遍万兽山之后,两人顺着山路准备前往兽王所说的宴会地点。

“就在山下入口的那片空地。”马可指着山脚下说着。远远能看到那片空地上已经点起了篝火,橙红色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动着,白烟袅袅升起,“过了前面的小溪就快到了。”

一路上,大大小小的灵长类动物从他们头顶飞驰而过——几只绒毛猴在树枝间荡来荡去,一只蜘蛛猴用长尾巴卷住树杈倒挂着。它们的方向一致,都在往那片空地去,像是在赶着抢宴会的头席。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两人便到达了指定地点。

风铃站在空地边缘,一时间忘了继续往前走。这片空地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地面被夯得很平实。大大小小的石桌石凳摆满了整片空地,石面上刻着各种动物的图案。一些早到的村民们正将篮子里的水果分给各种小动物——一只水豚正从一个小女孩手里叼走一块野果,几只猴子蹲在石桌上互相梳毛。那种只出现在童话里的人与动物的和谐,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很不可思议吧?”马可站在她身边,嘴角挂起一个自豪的微笑,目光变得很柔和,“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被吓了一跳呢,竟然能让人和动物相处得这么和谐,兽王这个男人可真是不简单。”

风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披着兽皮的土著们,看到了穿着树皮短袍的妇女们,看到了那些自由穿行在人群和兽群之间的小动物们。但没有看到兽王。大概还在处理别的事。

“哦对了,我才想起来——”马可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你之前和我说过同伴的事情,我已经拜托村民去找了哦。虽然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消息,不过你也不用多想什么。既然能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生存那么多年,想必也是很强的朋友吧,哈哈。”

“嗯嗯!很强的!”风铃用力点着头,红色马尾在背后甩出一道弧线。怀里的星期五被她的动作晃醒了,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放心吧马可先生,我相信他们。”

随着村民们敲响不知名的鼓声,宴会准时开始。鼓声低沉而富有韵律,像是在模拟心脏的跳动。没过多久,兽王也带着美洲豹缓缓入场——他从空地北面走来,那两米高的魁梧身形在篝火下投下一道巨大的影子。众人纷纷端起竹制的酒杯,朝着他的方向高举,嘴里说着风铃听不懂的语言。

风铃用跪坐的姿势坐在石凳上,抱着已经重新睡着的星期五。她的后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在周围一群随心所欲坐着的原始人中间显得格外拘谨。而身旁的马可则毫不顾忌自身年龄和形象,正和一个提克拉玛猎人拼酒,两人各端着一个竹制的大酒杯,里面的液体呈深琥珀色。马可喝完一大口之后把杯子重重地敲在石桌上,周围的土著们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随着兽王一声令下,三只小猴子灵活地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落在场地中央被篝火照亮的那片空地上,似乎要为在座的人们献上一支舞蹈。

鼓声加快,三只小猴子开始模仿人类的动作——一只学着猎人的样子用树枝当长矛做出投掷的姿势,另一只模仿着女人在溪边洗衣服的动作,第三只则干脆模仿兽王骑在美洲豹背上的姿态,用两只前爪撑着地面做出一副“骑着什么”的样子。它模仿得太过滑稽,连兽王自己都笑出了声。在篝火的映衬下,三只小猴子的舞姿虽然杂乱无章却充满了某种天然的谐趣,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风铃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看着那三只在篝火前闹腾的小猴子,忽然想起猫谷的三只小猫——凯西、卢克和约瑟芬。在风铃看来,无论是猫谷也好万兽山也好,远离城市的喧嚣反而值得庆幸。毕竟这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是城市人永远也享受不到的东西。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篝火在跳,鼓声在敲,三只小猴子跳完了舞正蹲在场地边缘吃野果——一声枪响从丛林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尖锐、短促、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像一把被突然折断的铁尺。它不是鼓声的一部分,不是篝火的噼啪,不是任何人的笑声。它穿透了宴会上所有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那只刚刚还在模仿兽王的跳舞的小猴子身子一歪,应声倒在篝火旁的空地上。子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它的头部,它那还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身体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鲜血从伤口涌出,在石地上淌开一小片刺目的深红。它的同伴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惊恐地尖叫着跳上了最近的一棵大树,躲在最高的树枝上瑟瑟发抖,再也不肯下来。

风铃抱紧了怀里的星期五。小熊被枪声彻底惊醒了,在她臂弯里瑟瑟发抖,把鼻子拼命往她肘弯里拱。她能感觉到小家伙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和她自己的心跳一个频率。她透过石桌边缘的缝隙往外看,篝火旁那只小猴子蜷在石地上,尾巴尖不再动了。就在几秒前它还活蹦乱跳,学着兽王的样子逗得所有人都在笑。她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星期五的后脑勺,用手指轻轻按住它的耳朵——她知道这挡不住枪声,但至少能让它不那么害怕。她回想起自己被伊鲁贝克骗进食人营地的那天,屠夫的砍刀朝她落下来的时候,她也像这只猴子一样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是她运气好,活下来了。这只猴子没有。

鼓声戛然而止。笑声像被一刀切断。

兽王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头美洲豹被主人的突然起身惊醒,耳朵竖起,发出低沉的咆哮。兽王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没有说话。

篝火旁的村民们被吓得慌了神。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几个猎人已经拿起了靠在石桌旁的长矛,但握着矛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PfeiferZeliska转轮手枪——”马可一把抓住风铃的手臂,拽着她蹲到最近的一张石桌后面,声音压得极低,“这种地方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啊!”

正在他惊讶之余,几个人影从不远处的丛林中慢慢走了出来。打头的那个人身材高大,穿着标准的深灰色军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管在篝火的映照下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他的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每一步都不快不慢,像是在巡视一片已经被划入版图的领土。

在他身后,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步枪,从丛林的阴影中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军服,钢盔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队列中有人举着一面旗帜——漆黑的底色上,用银灰色丝线绣着一个闭合的眼睑。旗帜在夜风中轻轻翻卷,那只闭合的眼睛也跟着一明一灭,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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