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空地上跳动。就在几分钟前,这片空地还充满着鼓声和笑声——三只小猴子在篝火前跳舞,马可和一个提克拉玛猎人拼酒拼得满脸通红,兽王坐在主位上抚摸着美洲豹的下巴,风铃抱着星期五坐在石凳上,觉得这里的生活像世外桃源。现在,那只跳舞的小猴子蜷在篝火旁的石地上,尾巴尖不再动了。
枪声的回音还在丛林间穿梭。村民们惊慌失措地蜷缩在石桌后面,有人打翻了竹制酒杯,果酒洒了一地被慌乱的脚步踩成泥泞。母亲们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他们的嘴,怕哭声引来注意。老人们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祈祷文。几个猎人已经抓起了靠在石桌旁的长矛,但握着矛柄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他们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刚才那道闪光和巨响是什么,只知道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在一瞬间就死了。那个在篝火前跳舞的小生命,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风铃缩在石桌后面,透过石桌边缘的缝隙往外看。怀里的星期五被枪声彻底惊醒了,在她臂弯里瑟瑟发抖,把鼻子拼命往她肘弯里拱。她能感觉到小家伙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和她自己的心跳一个频率。她透过缝隙往外看,篝火旁那只小猴子蜷在石地上。她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星期五的后脑勺,用手指轻轻按住它的耳朵——她知道这挡不住枪声,但至少能让它不那么害怕。她回想起自己被伊鲁贝克骗进食人营地的那天,屠夫的砍刀朝她落下来的时候,她也像这只猴子一样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是她运气好,活下来了。这只猴子没有。
“喂喂喂——这算什么?原始人聚会?”
一个身穿深灰色军装的男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靴踏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右手提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在散发开枪时产生的白烟,在篝火的光线下像一缕缓慢升腾的幽魂。他走到空地中央,用靴尖踢开篝火旁那具小猴子的尸体,然后抬起眼扫过周围那些蜷缩在石桌后面瑟瑟发抖的土著,嘴角浮起一个介于轻蔑和满意之间的弧度。
“我不管你们能不能听得懂英语——”他高声宣布着,一边挥动手枪,枪口在篝火的光中划过一道冷弧,“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要给我老老实实地成为帝国的奴隶。”
他朝一旁的副官使了个眼色。那是一个留着棕色大胡子的男人,身材魁梧,军服的袖口被粗壮的小臂撑得鼓鼓囊囊。接到长官的示意后,他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走向村民们堆在一旁的武器架——说是武器架,其实只是几根粗树枝搭成的简易支架,上面靠着黑曜石长矛和几把用兽骨打磨的短刀。大胡子副官一把将所有武器揽进怀里,转身走回队列旁边,把那些矛和刀哗啦一声丢在地上。动作极其熟练,显然是做过无数次——先缴械,再捆绑,这是帝国军在新占领区执行过无数遍的标准流程。虽然这些原始人的武器不可能对持枪士兵造成任何威胁,但在战场上,缴械永远是最稳妥也最必要的程序。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村民们惊恐地看着士兵们手中的步枪,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没有人敢出声。几个孩子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风铃蹲在石桌后面,透过石桌边缘的缝隙往外看。怀里的星期五不安地扭动着,她把小熊往胸口搂得更紧了一些,感觉到它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加速。
“等一下你先走——”马可一边示意风铃,一边小心翼翼地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面掏出一支手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枚炸弹。他轻轻给枪上膛,瞄准了其中一名正朝村民们走去的士兵。可正当他要扣动扳机时,一声清脆的口哨声从空地另一侧响起。
黑暗中闪出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伴随着猛兽低吼的声音,几头半人高的饿狼从黑暗的丛林中窜了出来,直扑士兵们。它们的速度快到篝火的光来不及照亮它们的全貌,只看到一道道灰黑色的影子从灌木丛中射出。被扑倒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头狼咬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头直接咬住了他的喉咙。惨叫声在狼群的撕扯中变得越来越短促,最后只剩下狼群低沉的咆哮和骨骼被咬碎的咔嚓声。周围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几只狼已经拖着他的身体冲进了黑暗的丛林中,只留下地上几道被拖拽出来的血痕。
“哼。无聊的把戏——”
在一旁的军官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中的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他对着撕咬着士兵残肢的恶狼连开数枪,枪口的火光在夜色中连续闪烁。几头恶狼哀嚎着伴随着枪声倒地,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每一只狼的眉心。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五枪,五只狼,全部一枪毙命。
见识过那名军官的枪法后,躲在暗处的马可慢慢收下手中的枪,暗自咒骂着。他的手心全是汗,握枪的指节泛白。那把手枪的保险已经重新合上了,不是因为不想用,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下和那个军官比枪法,他连开枪的机会都不会有。这种情况下不摸清敌人底细贸然行动无异于自寻死路。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兽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没有像村民那样蜷缩在石桌后面,而是站得笔直。他的美洲豹跟在他身侧,四肢紧绷,尾巴低垂,发出极低沉的呜咽——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杀意。他抬起手,将肩上那张巨獭皮解下来叠好放在脚边的石凳上,红色脏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不过竟然敢伤害我的家人——想必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哦嚯——”军官轻轻扬起下巴。他一边擦拭着手中的枪,一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穿兽皮、浑身纹身的男人,“这不是有会说英语的人在嘛。匿名者?”
兽王看着军官挑衅的样子,浓密的眉毛挤在一起。“少瞧不起人。”
他猛地吹了一声口哨。哨音尖锐而短促,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和士兵们的窃窃私语。还没等士兵们反应过来,一道黄色的影子从头顶的树冠上一跃而下——那头美洲豹在跃下的瞬间四肢展开,落地时已经扑进了士兵群中。最靠近树冠的三名士兵被这股从头顶砸下来的冲击力撞得朝后飞出去,步枪从他们松开的手指间甩向空中,在篝火的光中翻转了几圈然后砸在石地上。其中一人后背撞上了石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后便不动了。
“该死的——是美洲豹!”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嗓音破了音,在安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顿时陷入了混乱——有人想瞄准但美洲豹已经从原地跳开了,有人蹲下来试图找掩体却撞上了身边的同伴。篝火的光把美洲豹的影子投在四周的石墙和树干上,忽大忽小,像一只没有固定形态的幽灵。士兵们胡乱开枪,子弹打在地上溅起泥土,打在石桌上迸出火星。
军官皱了下眉,抬起手中的枪想瞄准这只四处乱窜的怪物。可每当他刚将准星对准那道黄色的身影时,美洲豹便迅速窜上了树干,三两步消失在浓密的枝叶中。丛林中所有的树冠都是它的退路,每一根树枝都是它从小跑到大的跳板。军官的枪口追着树叶晃动的方向移动了两秒,然后放下。
就在这个空档——兽王动了。他双腿蹬地,脚下的石砖应声裂开一道细纹。那两米高的魁梧身躯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速度弹射而出,整个人几乎以飞跃的姿态腾空而起,朝着军官抡起巨大的拳头。拳风先至,吹得军官鬓角的短发往后飞起。
军官察觉到拳风时已经来不及躲闪,出于身体本能反应后退了一步。他身旁的大胡子副官反应更快——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兵在看到兽王冲过来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他没有后退,而是往前迈了一步,侧身挡在长官身前,同时将手中的步枪横在胸口,试图用枪身架住这一拳。
兽王的重拳落在步枪枪身上——先是金属断裂的尖锐脆响,然后是更沉闷的、骨骼碎裂的声音。大胡子副官手中的步枪在兽王的拳头下像一个被捏碎的玩具,枪管和枪托从中间断开,零件四散飞溅。那只拳头继续向前,穿过破碎的步枪,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大胡子的脸上。他整个人像一具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双脚离地朝后飞出去,撞在身后三步外的一棵大树上。树干震了一下,几片叶子从树冠上飘落。大胡子副官沿着树干缓缓滑落,脸已经完全变了形,瘫在树根旁一动不动。
“你这混蛋——”军官低头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副官,抬起头时眼睛在篝火的光中变得血红。他脸上的轻蔑被撕了个干净,咆哮着举起手枪,朝兽王连开了三枪。
第一发子弹打中了兽王的左肩,在皮肤上穿了一个焦黑的弹孔,鲜血顺着兽王手臂上的美洲豹纹身蜿蜒流下。第二发子弹命中了他的腹部右侧,从肌肉层穿透而过,后背炸开一小片血雾。第三发子弹直奔兽王的胸口——子弹的冲击力让兽王巨大的身躯往后震了一下,但弹头没有贯穿他的心脏,而是被挂在他胸前的一枚金属吊坠挡住了。吊坠的表面嵌住了弹头,周围扩散开一圈细密的裂纹。
兽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枚救了命的吊坠,然后抬起头看着军官。他左肩和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顺着纹身纹路淌下来,在篝火的光中反射出暗沉的红。但他没有倒。
“就这点本事吗?”
军官后退了一步。不是战术撤退——是本能。他见过很多人中枪后的反应,但从来没见过有人在中了三枪之后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你这怪物——如果不是敌人的话,说不定会是个不错的部下。真是太可惜了。”
他猛然回头,朝身后那些还在和美洲豹周旋的士兵们咆哮:“喂——你们几个!”
命令像鞭子一样抽在混乱的士兵身上。他们迅速从美洲豹制造的恐慌中回过神来,重新端起枪,在篝火周围形成一个半圆形包围圈。二十多支步枪同时对准了站在空地中央的兽王。
“我以帝国铁血指挥官的名义,在此宣判你死刑。”军官抬起手,手指伸得笔直,在半空中顿住。只要那只手落下,二十多发子弹就会同时贯穿兽王的身体。
“呵呵呵——”兽王低声笑了。他左腿轻轻点了两下地面,慢慢抬起头,眼眶里那些因为充血而变得格外刺目的红,“原来外面的人类,真的和马可先生描述的一样啊。”他的声音沉下来,“突然侵犯别人的领地,夺人性命。”左腿停下轻点,脚掌稳稳地踩进泥土里,“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文明——吗?”
军官听了这话大笑起来。他摊开手耸了下肩。“弱肉强食不就是地球上永远不变的法则吗?身为原始人的你,还需要我这个现代人来教?嗯?”
兽王轻轻吐了一口气。篝火在他身后跳动着,红色脏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辫尾端的石珠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脚下猛然发力——石砖上的那道裂缝从他脚底延伸出去,整个人如同踩着火箭一般冲了出去。
“那就让你们好好见识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弱肉强食吧。”
兽王的身影在篝火的光中一闪,瞬间冲进了士兵包围圈最密集的位置。转身一记扫腿,巨大的腿风席卷了三个士兵——三人同时离地,身体在空中横转了几圈然后重重撞在空地边缘的树干上。一个人撞断了肋骨瘫在树下,另一个人脊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下半身再也没了知觉,第三个人直接撞上了树干上的一根突出的枯枝,枯枝从右肩贯穿而过把他钉在了树上。
其他士兵还没从刚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兽王挥起右拳,拳头朝另一个士兵的头顶砸去。士兵的头颅在兽王的拳下像一个被摔在地上的西瓜一样炸开,鲜血溅在周围的士兵脸上,溅在篝火里发出嗤嗤的声响。兽王的拳头没有停,反手一巴掌将另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士兵拍飞,那人连人带枪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到了一边。
“可恶!”马可在暗处用枪瞄准着混乱的人群,一边焦急地咒骂着。他的手指反复在扳机和保险之间来回,手心全是汗。每次他刚瞄准一个士兵,下一秒那人就被兽王打飞了;每次他想开枪,视线又被另一个扑上来的士兵挡住了。他知道自己手里这把小手枪在这种级别的混战中能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但握在手里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风铃蹲在石桌后面,透过石桌边缘的缝隙往外看。她能理解马可这种无力的心情——她的手指也紧紧攥着练功服的袖口系带,攥得指节泛白。她想冲出去做点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连一只狼都打不过,更不可能在这种混战中帮上任何忙。以目前情况来看,他们也只能这样观望着。
兽王狂笑着抓住一个士兵的腿,将那整个人像武器一样抡了起来。士兵的惨叫在他手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被重重砸在另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同伴身上。两人撞在一起,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他又抡了一圈,那个被他抓在手里的士兵已经不再惨叫了——身体在各种撞击下变得血肉模糊,军服被撕成了布条。兽王松开手,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石桌上滚了两圈,不动了。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腹部那片被血浸透的皮肉在篝火下闪着暗沉的光。但他还在打,还在笑,还在咆哮。
一时间,人们的惨叫声和骨骼碎裂的声音填满了整个万兽山。篝火的火焰被不断溅起的血花泼得忽明忽暗,石地上淌开的血在火光中泛着深红的光泽,顺着石砖的缝隙朝四周蔓延。人们的鲜血像要将整片山染红一般。夜风吹过空地,卷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篝火的烟熏和士兵们身上汗水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