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现代人都是这么不堪一击吗?”
兽王的狂笑在夜空中回荡。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士兵的腿,将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像战锤一样抡了一圈,逼得周围的士兵连连后退。
他的左肩和腹部还在往外涌血,胸口那枚嵌住弹头的金属吊坠在篝火下微微反光。
士兵们虽然身经百战,但显然也被这阵势吓傻了——他们见过悍不畏死的敌人,但从来没见过中了三枪还能把人当武器抡的怪物。有人甚至忘了自己手中还端着上膛的枪,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枪口朝下,嘴唇在发抖。
“蠢货们——”刚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指挥官看着被兽王逼得直后退的士兵们,咒骂着下令,“准备开火!”
在长官的提醒下,士兵们才鼓起勇气再一次端起枪瞄准眼前的怪物。
但在刚才兽王的猛攻下,大部分士兵的武器已经被破坏了——有人被踢断了胳膊,连人带枪飞出去撞在树上;
有人被抡飞的同伴砸中,步枪脱手摔在地上被踩成了零件。
子弹和枪械碎片散落一地,能正常击发的步枪也没有几把了。
“可恶——管不了那么多了!”
躲在石桌后面的马可终于扣动了扳机。枪声短促而清脆,一个正举起枪瞄准兽王的士兵应声倒地,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过,血花在篝火的光中炸开。
他倒下的时候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步枪走火打在了地上,溅起一小片泥土。
风铃在一旁看得愣住了——这种九毫米自卫手枪的精准射击范围最多不超过五十米,而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竟然能在三十多米开外一枪命中敌人头部。
她之前只知道马可是个地质学家,会讲日语,和兽王很熟,但她从来不知道他会用枪——更不知道他用得这么好。
士兵们被突如其来的冷枪打乱了阵脚。
谁都没注意到子弹是从哪里射出来的——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兽王身上,而开枪的马可又躲在石桌后面的阴影里,篝火的光照不到那个角落。
几个士兵慌张地四处张望,枪口来回扫,但什么都看不到。
兽王停下了手中的攻击。
他侧耳听了听——刚才那声枪响不是冲他来的,子弹飞行的方向是从空地边缘往这边打。他认出了这把手枪的声音。
随即他咧嘴笑了笑,将手中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提高了声音——不是吼叫,不是咆哮,是那种他已经用了很多年、每次在山崖边和马可聊天时用的语气。
“一直以来承蒙先生教导照顾了,这次就交给我吧。”
马可握着枪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兽王在叫他走。不是嫌他碍事,是让他赶紧带着风铃跑。
那个两米高的男人站在几十个士兵中间,中了数枪还在笑,现在他说“这次就交给我吧”,意思和他说“我会挡住他们”没有区别。
马可咬了咬牙,低声骂了句意大利语,把枪收回了背包里。
“你们在干什么?快把这个怪物解决掉!”指挥官咆哮着。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高声宣布的傲慢,而是带着一种失控的急躁。
他一把抢过身边士兵手中的步枪,瞄准兽王的胸膛扣动扳机,可那把步枪也并不争气的卡壳了。
“该死的”
只见兽王压低身子,双腿蹬地,十个脚趾像钢钉一样扣进泥土里。那双被血丝填满的眼睛从压低的眉毛下面瞪着指挥官,嘴角那个笑容没有褪色,反而裂得更大了。
“所以——你们做好觉悟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从他压低的身姿来看——双腿蹬地蓄力,拳头攥紧到指关节泛白,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往外涌血——这应该是他的最后一击了。
“怪——怪物——”
士兵们不由得后退几步。他们的枪还指着兽王,但枪口在发抖。他们不怕死——至少他们以为自己不怕死。
但他们怕一个中了数枪还在笑的敌人,怕一个明明全身是血还在问“你们做好觉悟了吗”的敌人。
“哼,废物们。”指挥官咒骂着,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最后几个士兵,换了把枪瞄准了兽王的头。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枪法在帝国军中是有名的——五秒五枪,枪枪命中眉心。在这个距离上,他不可能打偏,“这次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呦——威风凛凛气势汹汹的帝国军队,竟然连一个野人都搞不定?”
一个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
语调慵懒,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句,是嘲讽。那种语气像一个人在看了很久的戏之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人!”指挥官猛地调转枪口朝向声音的方向。他的瞳孔在快速收缩,正在重新估算战场上的变量。
对方没有回答。
从声音方向的树冠中射出几道银光,快得像划过夜空的流星。
指挥官身边的几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喉咙上就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
刀刃没入颈部动脉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鲜血从刀柄周围同时喷涌而出。
几个士兵同时倒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但生命已经从他们身体里流走了。
“飞刀——吗?”指挥官斜眼看了看那几个倒在地上的手下。
他认得这种刀刃——薄刃,细柄,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落点。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哈哈哈。我只是帮你打扫下垃圾而已,不用谢我——”
从树干上一跃而下的身影稳稳地落在篝火的光圈边缘。
银白色长发垂至肩胛,赤红色的瞳孔——只剩一只。右眼处多了一只眼罩,但眼罩也盖不住从眉骨斜着划过眼睑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的刀疤。
只见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斗服加长外套,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脸上挂着那个风铃永远不会忘记的笑容——温和的、友善的、让人很难怀疑的。
“伊——!”风铃喜出望外,差点从石桌后面站起来。
但下一秒,她脸上惊喜的表情就僵住了,然后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迅速褪去。
篝火的光照亮了那张脸的轮廓——银白色长发,赤红色瞳孔,和伊洛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
但那只瞎了的左眼和脸上那道疤不是伊洛的。还有那个笑容——伊洛的笑容是热的,不管多坏多邪,底下总有温度。
而这个人的笑容是冷的,和食人营地帐篷外面说“永别了,单纯的小白兔”时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厌恶,“伊鲁贝克——?!”
“吼?”伊鲁贝克斜眼看了看躲在石桌后面的风铃。
用仅剩的左眼打量着她。然后故意用舌头舔了舔嘴角——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恶趣味的习惯动作,“原来如此,原来是你啊。”
风铃后退了半步。她的后背撞上了马可的手臂,练功服的袖口系带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
她恨自己现在还怕他——明明已经能躲开两只猫了,明明刚来亚马逊的时候被他骗得差点送命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
但那个阴影还没完全散掉。那个笑着把她送进食人营地厨房的人,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用同一种笑容看着她。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
“哈哈哈,别会错意了。我才没有专程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救你们的贱命。”
伊鲁贝克调转目光死死地盯着指挥官。那只和伊洛几乎一模一样的赤红色瞳孔里没有对风铃的任何多余关注。
他今天来这里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她。
“我啊,只是有笔旧账想找帝国的人算一算。”
“哼——死亡外科医生吗?来得正好。”
指挥官一边不屑地说着,一边慢慢给手中的步枪重新换弹。
他的动作很稳,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稳——这个银白头发的男人比那个只会蛮力的原始人危险得多,他清楚这一点。
新弹匣咔嗒卡进枪身,他拉动枪栓退掉膛中子弹,以防再次卡壳。
“除掉冥王算是干得漂亮——但是杀死独眼蝮蛇的仇,不得不报。”
伊鲁贝克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不是被人戳穿身份的僵硬——是听到了某个让他极其不快的名字。
独眼蝮蛇也好冥王也好,统统跟他没关系。
但“死亡外科医生”——那个名号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他弟弟惹的麻烦,他弟弟出的风头,现在一个两个都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他的左眼微微眯起,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温度降了几分。
“哈?”他歪了歪头,银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把某种不太愉快的情绪压在了舌尖下面。
“虽然不知道我可爱的弟弟对你们帝国做了些什么——但是你认错人了,白痴。”
“你这混蛋——”被激怒的指挥官端起枪朝伊鲁贝克的方向疯狂扫射。枪口的火焰在夜色中连续闪烁,弹壳从抛壳口弹出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子弹打在伊鲁贝克闪身躲入的岩石上,石屑四溅,火星纷飞。但伊鲁贝克早在扳机扣下之前就从他的眼神和手指的动向中预判了射击轨迹——躲避子弹对他来说和躲避飞刀一样,都是眼睛的功夫。
“啧啧——传说中帝国的铁血指挥官克劳德的射击精度就只有这种程度吗?”伊鲁贝克背靠着岩石,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朝外面喊话。
他的声音很轻松,和对面密集的枪声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反差。
“那个银发少年是你的朋友吗?”马可看着交战的两人,压低声音问风铃。他的手指还搭在手枪的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重新瞄准。
“不不不!是敌人——”风铃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红色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她看着伊鲁贝克躲在岩石后面探出半个头,朝指挥官比了个手势——不是中指,是某种更轻蔑的、像在逗猫的动作。
“是这样啊。”马可把手枪重新收回背包里。本来他是打算趁乱偷袭的——指挥官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伊鲁贝克身上,暴露出来的后颈是他开枪就能打中的角度。但听风铃这么一说,他决定不搅这趟浑水。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贸然出手可能会把两个敌人都引过来。
“我们不如趁着混乱把兽王救出来。”风铃看着远处动弹不得的兽王说。
此刻兽王还站在空地中央,双腿撑着地面,膝盖在微微发抖。他的美洲豹不知什么时候从树上跳了下来,正用嘴扯着他的腰间衣物,试图把他往丛林方向拖。
马可赞同地点了点头。此刻指挥官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伊鲁贝克身上,子弹声、嘲讽声、弹壳落地的声响混成一片,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现在正是救人的好时机。
“我有办法。”马可一把拦住刚要冲出去的风铃,学着兽王的样子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不是那种尖锐的召唤哨,而是一种更轻柔的、像是在和动物打招呼的调子。
正吃力地拖着兽王的美洲豹竖起耳朵,朝马可的方向看了一眼。马可又吹了一声,这次加了一个上扬的尾音。
美洲豹像是听懂了,重新咬住兽王的衣物,用力往丛林深处拖拽。兽王的巨大身躯在泥地上被缓缓拖出一道粗重的痕迹。
风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马可先生也可以控制动物吗?”
“只是跟着兽王学到一些皮毛而已。”他说罢笑着眨了下眼,然后回过头看着美洲豹慢慢地将兽王的身体全部拖进了丛林的阴影中。
篝火的光已经照不到他们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枪口火焰在树冠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橙色光斑,“我们也快点过去吧。”
风铃点了点头。
两人压低身子,蹑手蹑脚地沿着石桌边缘朝兽王被拖走的方向移动。
脚下的石砖被踩碎了几块,但枪声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身后指挥官和伊鲁贝克的战斗还在继续——子弹撞击岩石的声音,伊鲁贝克慵懒的嘲讽,指挥官越来越愤怒的咆哮,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荒诞的背景音乐。
“四十发了哦——”伊鲁贝克的声音从岩石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数完了数的轻快。
突然他从岩石后面猛地冲出,黑色长外套在夜风中展开。
正如伊鲁贝克计算的那样——指挥官刚才被激怒之后一口气打空了弹夹,此刻枪膛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他连续扣了几次扳机,只听到撞针击空的咔咔声。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因为他犯了一个军人最不该犯的错误——在战场上被对手的情绪操控。
“可恶——”
“我就不客气了。”瞬间冲到指挥官面前的伊鲁贝克露出病态的笑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一个老朋友在说悄悄话。
只见他突然拔出腰间的短刀——手起,刀落。
刀锋在篝火的光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指挥官还握着步枪的右手齐腕而断,和步枪一起落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但那只手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丛林。
那是一个失去了惯用手的军官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嘶嚎。
鲜血呈柱状从断肢处喷涌而出,洒在篝火边的石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空气中瞬间充满了一股温热的铁锈味。
指挥官跪倒在地,用左手死死攥住断肢上方的手臂试图止血,但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来,把他膝盖下的泥土染成了一片深红。
“呐,回去给你的主子传个话。”
伊鲁贝克蹲下来,用仅剩的左眼平视着跪在地上疼得脸色惨白的指挥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叮嘱一个即将出远门的信使。
只见他扒开眼罩指了指自己那只瞎了的右眼——那道从眉骨划过眼睑直到颧骨的旧伤疤在篝火下泛着暗沉的红。
“夺走我这只眼睛的代价可是很大的哦,我会加倍奉还的。”
他站起身,用靴尖一脚踢开指挥官掉落在地上的断手。那只手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篝火旁不再动了。
“赶紧滚,能止住血的话你最多还能活三个小时。别给我死在半路上。”
指挥官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抱着断肢,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丛林的方向跑去。
鲜血一路滴在石地上,在篝火的光中反射出暗沉的红色。他用愤怒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不是恐惧,是恨。然后他转身钻进了黑暗的丛林中,脚步声在灌木丛中渐行渐远。
被血染红的万兽山此刻又归于平静。
篝火还在燃烧,石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士兵的尸体和野狼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几只食腐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了空地边缘的树枝上,歪着头打量地上的尸体。
伊鲁贝克站在篝火旁,慢慢地从口袋中拿出一支烟。
烟身是自己用树皮纸和碎烟叶手工卷的,不太直,凹凸不平。他将烟叼在嘴里,弯腰从篝火中捡起一小截燃烧的树枝,凑到烟前轻轻吸了两口,然后把树枝丢回火中。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慢地喷出来,在月光下散成一缕淡蓝色的薄雾。
他用仅剩的左眼看着风铃他们消失的方向——那片漆黑而安静的丛林。然后嘴角浮起一个阴险的笑容。
“嘛。欠我的人情,我早晚也会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