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阴暗的宫殿内,铁铸的王座立在三级台阶之上,靠背顶端铸着一圈细密的尖刺,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顶沉默的冠冕。
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不定,将王座前跪着的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呐,克劳德。”
王座上的男人缓缓开口。
他有一头金黄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优雅,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角的弧度温和而疏离。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不是琥珀色,不是浅棕色,而是纯粹的金色,像两枚被熔铸在眼窝里的古金币。
那双眼睛看着克劳德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忧伤的失望——就像一个诗人凝视着一首再也无法修改的旧作。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竟然无法征服一块野人的领地。这就是你这次带回来的战果吗?”
“这次是我的失职。”克劳德低着头,不甘心地看着自己断掉的手。残肢末端包裹着被血浸透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克劳德。”男人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铁座上站起来,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指挥官旁边。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披肩的金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个男人还活着的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克劳德军装上的灰尘,然后收回手,头也不回地朝宫殿门口走去。
金色的长发在火把的光中晃了一下,皮靴踩在石砖上的声响均匀而沉稳,“那这次失败也算情有可原。你先安心养伤吧。”
“您要去哪?”克劳德忙问道。
男人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的侧脸在火把和门外日光的交界处被切成明暗两半,那只露在日光下的金色眼睛微微眯起。然后嘴角挂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出去活动活动。”
阳光依旧照射在亚马逊丛林茂密的枝叶上。
那些层层叠叠的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为地面上的蕨类植物和低矮灌木过滤掉了大部分紫外线。
晨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
“昨天晚上几个提克拉玛人外出巡逻的时候,听说这里有奇怪的响声——”列奥纳多·毕鲁斯一边小心翼翼地跳过脚下错综缠绕的藤蔓,一边和身后的伊洛说道。
他穿着一件新换的树皮纤维短袍,肩膀上挂着一个用藤条编织的简易背包,里面叮叮当当地装满了各种从营地里搜刮来的小物件。
他的卷曲长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但脸上那个表情依然是那种学者式的专注,“他们说那种声音就像雷击一般。我觉得他们说的应该是枪声。哦,该死的!”他话还没说完忙拍死了正在咬自己胳膊的蚂蚁。
“昨晚天气很好,根本就没下雨,更别提打雷了。”他说罢抬头看了看耀眼的阳光。
“就在前面那座山吗?”伊洛接过银的狙击枪,用瞄准镜看了看不远处的一座山。
山体从树冠中拔起,上面建满了茅草屋和木质建筑,在晨光中层层叠叠地铺开。山腰处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看起来一片祥和。
“是的,先生。”毕鲁斯用手遮着阳光朝那座山的方向眺望。
“在这里不用担心其他食人部落。再往前走就是兽王的管辖地了。”他说罢指着眼前的山,“这座山叫万兽山,是这附近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中唯一一个不吃人的部落。”
“兽王?”银不解地问,“也是提克拉玛人吗?”
“据说是。”毕鲁斯摊了摊手,“传说他能和动物说话,手下的野兽比人还多。”
“总之既然来了,就去拜访下吧。”伊洛说罢大步走在了最前面。
三个人沿着蜿蜒的山路上了万兽山。
山路是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边缘用木桩加固,路面还残留着被踩碎的弹壳和零星的暗红色血渍。
银的目光始终扫着山路两侧的树丛,手指搭在狙击枪的扳机护圈上。
“看来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伊洛瞄了一眼不远处成群的鞋印说道。
那些鞋印在泥地上踩得很深,花纹是标准的军用靴底,“这里的确有现代人来过。”
“这种制式军靴——”毕鲁斯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鞋印的深度和纹路,皱起眉头,“帝国的人吗?”
“帝国?你了解这个叫帝国的组织吗?”伊洛边走边问道,“我们之前也遇到过很多自称是帝国的人。”
毕鲁斯站起身,脸上的表情难得地严肃了起来。“我劝您最好还是不要和他们有什么交集。帝国全名叫印加帝国,在匿名者中是一个特别有威望的组织——据说他们拥有上万人的军队,而他们的领头人是一个自称是‘神’的男人。
传言说他住在亚马逊失落的黄金城中,坐拥无尽的黄金和财宝。”
“喂喂,亚马逊失落的黄金城只是个传说吧——遍地是黄金的宫殿怎么可能存在?”伊洛干笑了两声。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了。”毕鲁斯继续说道,“不过至今没有人能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宫殿。帝国军的普通士兵连它的方向都不知道,只有一些高层才掌握具体位置。”
“伊洛。”银突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山路边的一块岩石旁,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不远处,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路上只顾着聊天的伊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山路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场地。
篝火的灰烬早已冷却,几十具穿着深灰色军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空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在石桌旁。
他们的尸体大部分已经被不知名的野兽分食,但从腐烂程度来看,都还处在死后不到一天的阶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混着篝火灰烬的焦味。
“是帝国的人。”毕鲁斯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绕过一具横在路中间的尸体。
“看来凶手要倒霉了。”伊洛笑了笑,拍了下毕鲁斯的肩膀,跨过满地的枪械碎片。
枪械残骸和弹壳散落在石砖缝隙间,有些步枪被拦腰折断,断口参差不齐。他的目光扫视着满地的残肢和枪械零件,嘴角那个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的目光突然锁定在一名士兵的脖颈上。
被飞刀切断动脉的刀口还清晰可见——切口平滑而精准,刀刃从颈部动脉正上方刺入,深度刚好够割破血管。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难道说——伊鲁贝克那混蛋。”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伊鲁贝克的脸。
在丛林中能有如此精湛的杀人技艺的,除了自己外也就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早已失踪了多年的师傅李,另一个就是伊鲁贝克。
“这边有血迹。”银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在场地中央,一处被拖拽的血痕在满地的血迹和泥土中格外显眼,从场地中央一直蔓延到丛林深处。
毕鲁斯半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拖痕边缘的血液。
“这血液凝固没多久——大概就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他把手指在树皮短袍上蹭干净,“这附近没看见野人的尸体,说不定还有活着的人。你们快去吧,我要在这里回收一些资源,一会儿汇合。”
伊洛和银对视了一下,便丢下毕鲁斯顺着血迹方向朝丛林深处跑去。
与此同时。
马可站在一块地势较高的岩石上,用望远镜查看着周围。这个营地是他们昨晚连夜跑路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三面被山壁环绕,入口被茂密的灌木丛挡住,只有从山顶往下看才能发现。四周的树冠为这块空地提供了天然的屏障,将晨光滤成一片柔和的绿色。
一只树懒倒挂在头顶的树枝上,正在用慢得令人心焦的动作啃一片叶子。空气里有苔藓和湿土的味道。
营地里生了一小堆篝火,火苗很小,只够煮一壶水。风铃蹲在兽王身边,正低着头小心地给他换上新的止血带。昨晚她用伊洛教过她的方法给兽王取弹片,取出了三片,每一片都带着血肉。最后一枚太深,她试着夹了两次都没能取出来,只好先用草药敷住伤口,再用干净的布条加压包扎。
兽王的身体比普通人结实太多,止血之后伤口已经开始缓慢愈合了。
“换我来站岗吧,马可先生。”在确认兽王身体状况稳定后,风铃走到马可身边。
她的练功服袖口上还沾着兽王的血,指甲缝里残留着药草的碎屑。
“没关系,我还很精神呢。”马可放下望远镜笑着说。
他的眼睛里确实有血丝,但笑容是真实的,“好久没有这么刺激过了。别看我老了,年轻时候我可是NOCS的队员呢。”
“NOCS?”风铃蹲下来摸了摸星期五毛茸茸的头。小熊正趴在一堆干草上睡得天昏地暗。
“意大利中央安全行动局——皮头套反恐突击队。专门处理恐怖袭击和人质危机的。”马可提起这个名词时手指不自觉地叩了叩望远镜的边缘,“那时候每年只有不到十个人能通过选拔。后来退役转做地质勘探,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摸枪了——结果来到亚马逊之后发现,不会用枪的人根本活不过第一个雨季。”
“原来如此啊。难怪您的枪法那么准。”
“不过你也很厉害啊。”马可斜眼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兽王。兽王的胸口缓缓起伏着,新的止血带绑得虽然不太漂亮但确实止住了血,“真的是第一次给人取弹片吗?”
“嗯嗯,没什么啦。”风铃红着脸低下了头,“只是和那个朋友学到了点皮毛。”
“是吗。”马可没再问下去。他把望远镜重新架回眼前,目光越过岩石边缘扫视着下方那条唯一能通往这里的山路。
“啊呀呀——我是不是打扰几位休息了?”
一个搞怪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声调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同时在唱两个声部的童谣。
马可下意识跳到一边拔出手枪。他的手指在碰到枪柄的瞬间就完成了上膛的动作——不是昨晚那种迟疑的、反复斟酌的瞄准,而是一个老兵在感觉到危险时身体先于大脑的自动反应。
枪口直直地指向入口处那个模糊的人影。
“别那么激动嘛。我只是路人哦。”
一个穿着滑稽小丑装、戴着搞笑面具的男人高举着双手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的衣服是红白条纹相间的,像是从某个被人遗忘的空投箱里胡乱翻出来的旧戏服,衣摆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面具是一张夸张的笑脸,嘴角画着上扬的弧线,左边眼角画着一滴蓝色的泪珠。面具上的颜料已经被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的白色底漆,在面具后面一头醒目的浅蓝色落肩长发随风飘动着。
他的步伐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某种天性,就像猫走路时收起爪子一样自然。
“我只是想打听一些事而已。”小丑歪了歪头,面具上那个夸张的笑脸也跟着歪了一下。他的双手仍然高举着,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弹动,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马可和风铃对视了一下。
他的手仍没有放下枪,枪口稳稳地对着小丑的胸口。
风铃站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尖轻轻碰了一下还在睡觉的星期五。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独眼的银发少年?”小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他的手套是白色的,指尖的位置沾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暗红,“应该是这只眼睛——嗯,没错。右眼。”
“不知道。”风铃说。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静。她说的是实话——昨晚伊鲁贝克根本没有追上来,她也确实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啊呀呀——那真是太可惜了。”小丑把手放下来,夸张地用双手捂住胸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一个精致的小礼盒,盒面上扎着淡紫色的缎带,在晨光中泛着丝质的光泽。
他将礼盒轻轻放在地上,鞠了一躬。
“明明人家还特意准备了小礼物给他呢。没办法了——那就先送给你们当做见面礼吧。”
他把礼盒当做足球一般用力一踢。
礼盒在地面上滚了几圈,不偏不倚地停在风铃脚下不远处。然后盒子里开始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难道是——!”马可猛地睁大了眼睛。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的一跃扑向风铃,将她整个人推向一边。
就在礼盒即将爆炸的瞬间,一道暗紫色的刀光从营地入口处飞来,精准地将礼盒钉在了泥地上。
那把短刀的刀刃穿透了盒盖,刀身上那些紫色的纹路在一明一灭地发着微光。礼盒在刀锋下发出最后一声急促的滴答,然后安静了。
“欺负我的徒弟——你问过我了吗?”
伊洛从灌木丛中走出来,黑袍在晨风中微微翻动。
银跟在他身后,狙击枪已经架在了肩头,枪口对准了小丑的面具眉心。赤红色的瞳孔和冰蓝色的瞳孔同时盯着那个红白条纹的身影。
小丑歪着头看了看地上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短刀,又抬起头看着伊洛。面具上那个夸张的笑脸纹丝不动,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风铃分辨不出的意味——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他想见的东西。
“啊呀呀——看来,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