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呀——看来，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呢。”
小丑歪着头，面具上那个夸张的笑脸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越过那把钉在礼盒上的短刀——暗紫色的纹路在刀身上一明一灭，刀刃还在微微颤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的两个人。
伊洛走在最前面，黑袍在晨风中微微翻动。赤红色的瞳孔锁在那个红白条纹的身影上。
银跟在他身后半步，狙击枪架在肩头，枪口对准了小丑的面具眉心。
“师傅——！”再次见到伊洛二人，风铃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
她把星期五放在地上，小跑几步扑到银怀里。银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她的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狙击枪还架在肩头，但风铃的手臂已经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银犹豫了一下，抬起没握枪的那只手，在风铃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轻到风铃差点没感觉到。然后她重新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继续锁着小丑。手上的枪没有移开过一寸。
“所以——有何贵干呢？”伊洛看了一眼风铃确认她没事之后，将目光重新转向小丑。他压低了身姿，手搭在腰间的手术刀上。
黑金还钉在那个礼盒上，暂时拿不回来——不过也好，刚才那一刀至少让他看清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面对远距离突袭的反应速度不比他慢。
而且小丑身上没有枪，刚才一直没有主动拉近距离，而是隔着好几米丢炸弹。
眼前这个敌人是中远距离攻击的类型——这是伊洛得出的第一个结论。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把距离压到最短。
“只是想开个玩笑嘛。”小丑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
但就在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猛然从怀中掏出三个较小的礼盒朝伊洛的方向投去。
伊洛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手术刀。在礼盒出手的瞬间他做了两件事——左手从腰间抽出三把手术刀掷向礼盒，右腿同时蹬地朝黑金的方向冲去。
手术刀在空中划出三道平行的银色弧线拦截了礼盒的飞行轨迹。礼盒在接触刀刃的瞬间爆炸，灰尘和火药味弥漫在整片空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障——但伊洛不需要看。黑金最后的位置在他脑子里已经定格了。
借着浓烟的掩护他在跑向小丑的瞬间一把将短刀从礼盒上拔了出来。
“你这打招呼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另类呢——”他丝毫没有停顿，瞬间冲到小丑身前，黑金在手中划出一道暗紫色的弧线，朝小丑的喉咙斩去。
用三把手术刀换一个近身的机会——值得。如果对方真的只擅长中远距离，那这个距离上他不会有太多手段。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小丑完好无损地后跳了几步。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剑身极薄极窄，只有剑刃边缘泛着一圈冷白色的微光。那是一把西洋剑，柔韧性极佳，剑尖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刚才在烟雾遮蔽视线的情况下，他用最少的动作架住了黑金的斩击。
伊洛落地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西洋剑。
这把剑一直藏在什么地方，他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所有判断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小丑的武器是炸弹，近身是他的弱点。
但现在对方用一把快剑告诉他，近身同样不是他的破绽。
他的目光锁在那把微微颤动的剑尖上。剑尖在动——不是手在抖，是剑身本身太软太薄，稍微受力就会颤动。这种剑不适合劈砍，不适合格挡重击，但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刺入速度快到几乎无法闪避。只要手腕轻轻一抖，剑尖就能在瞬间改变方向。
“好险好险，哈哈哈。”挡住了攻击的小丑原地跳了两下，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刚被突袭的人。
面具上那个夸张的笑脸纹丝不动，颜料已经被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的白色底漆。左边眼角那滴蓝色的泪珠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浓烟渐渐散去。伊洛重新握紧黑金，赤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那把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的西洋剑。
小丑没有主动进攻——这让伊洛微微皱了一下眉。在他过去的战斗中，对手要么在他拔刀之前就冲上来，要么防御之后立刻反击。
但这个人不是。他站在原地，剑尖朝前，一动不动。他在等什么？
“看来你会比你哥哥有趣得多呢。”小丑笑嘻嘻地说罢，将一只手背向身后，另一只手握着剑举在胸前，剑尖直指伊洛的喉咙。
标准的宫廷剑术——重心放在后腿，前腿微屈，剑尖与视线平齐。左手藏在背后。
伊洛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刚才掏礼盒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那把西洋剑不是他的主武器，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杀手锏还在后面。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男人！”伊洛纵身一跃。
他的判断告诉他——那只需要放在背后的手必须被封住，趁他还没拿出下一个炸弹，以最快的速度近身压制。
黑金从上方朝小丑的头劈去。
“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要和你比试剑术吧——”小丑藏在背后的手亮了出来。
掌心里握着三枚已经拉开引信的炸弹礼盒，正在冒着极细的白烟。他将炸弹轻轻丢在自己脚下，然后整个人后跳了几步。
面具上的笑脸对着伊洛，左边眼角那滴蓝色的泪珠在爆炸前的瞬间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哈哈哈——Surprise！”
中计了。
小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正面交锋——西洋剑起手式是诱饵，就等着他冲上来。
他以为自己在压近距离，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对方的引导下朝陷阱靠近。
现在伊洛的身体腾在半空中，黑金已经挥出去了，所有的力量和重心都压在刀刃上，而炸弹就在脚下。
“糟了！”
“伊洛——！”银奋不顾身地往前迈了一步，但显然来不及了。
就在伊洛自己都打算硬扛的时候，一道巨大的身影从他侧面掠过，带起的风压吹得伊洛的黑袍贴紧了身体。
只听“轰”的一声，爆炸声再次响彻丛林。硝烟和泥土的碎屑在空中炸开。
在硝烟中，一个巨大的身躯稳稳地屹立在伊洛身前。
他的左臂在爆炸中被炸得血肉模糊——皮肤被烧焦，肌肉被撕裂，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兽王——？！”风铃捂着嘴喊道。
伊洛落地的瞬间，目光和兽王撞在一起。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两米高的魁梧身躯，满身的纹身和绷带，肩上披着被炸掉一半的兽皮，红色脏辫散落在肩头。
但兽王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初次见面的试探，只有一种在无数次生死战场上淬炼出的判断力——他在看伊洛刚才冲向小丑时压低膝盖的角度，在看伊洛握黑金的手势，在看伊洛察觉中计后，没有慌乱后撤，反而第一时间在空中调整姿势护住要害的战斗本能。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不是友好的笑，是认可。
那种一个格斗者在绝境中遇到了另一个值得一赌的格斗者时，才会露出的表情——我赌你值得我押上这条手臂。
“呦——没事吧，小哥。”兽王全然不顾自己的左手，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身后的伊洛。
“你——”伊洛看着兽王那条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左臂，想说“你的手”——但话又咽了回去。
兽王顺着伊洛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被炸开的皮肤翻卷着，边缘已经烧成了焦黑色。嘴角那个笑容没有褪色。“这条手臂已经没用了——等下麻烦你帮我砍掉。”他说罢将目光移向小丑，“对付他，一条手臂足够了。”
“哈哈哈——这才是作为王该有的器量啊。”小丑一边拍着手一边笑着，然后歪过头看着伊洛，“在一旁的小弟弟要学着点哦。”
“你这家伙——！”伊洛慢慢站起身走到兽王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高大如山，一个身形削瘦；一个赤手空拳，一个握着黑金。
他侧头看了兽王一眼，压低声音，“小心点。这家伙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领教到了。”兽王用仅剩的右拳攥紧，指关节发出咔嚓的脆响。他微微侧头，看着伊洛握刀的姿势——反手握刀，重心偏前，膝盖微屈，“你习惯打近身战。刚才的判断没错，只是被他提前算了一步。”
伊洛也看了一眼兽王的站姿——重心极低，双脚间距很宽，拳头攥紧之后肩膀自然下沉。
这种站姿——不是防守型的站位，是蓄力型的。他扯了一下嘴角，“你不也一样。”
小丑从怀里又掏出三枚小球，往空中一抛然后轮流接住，节奏轻快。他的目光在三枚小球之间来回跳跃，像是在数节拍。
伊洛看着毫无紧张感的小丑，脑子飞快地转着。
眼前的这个敌人善用炸弹陷阱配合剑术进行中距离压制——不对，不是中距离压制，是诱导。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引导自己做出他想要的反应，然后在他以为抓住了破绽的瞬间翻出下一张底牌。
要想突破这个循环，不能按他的节奏走。单靠自己不够——但加上身边这个人，也许有机会。
他侧过头看着兽王，“我需要更快一些。”
兽王看着他，虽然伊洛没有明说战术，但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伊洛说这句话时脚底碾地的动作，左腿后撤半步膝盖微屈，那是短距离爆发的前置姿态。
兽王笑了，露出犬齿，“我可不管刹车哦。”
“没关系，尽管做吧。”伊洛笑了笑，然后猛地蹬地助跑起来。
“哈哈哈——真是个会胡来的家伙呢。”兽王大笑道，“不过——我喜欢！”他说罢便抓住冲过来的伊洛的手，整个身体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
伊洛在被他抓住手腕的那一刻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道——不是人类该有的握力。
他的腕骨在那只巨大的手掌里像是被铁钳锁住，整条右臂都在发麻。然后他被甩了出去。
空气在他耳边炸开，眼前的画面糊成一片绿色——太快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早知道这么甩出去，至少该让他留一半力。但现在来不及了。他只能握紧黑金，调整姿势，整个人像一支被全力掷出的长矛刺向小丑的胸口，
“上吧，小哥——！”
“骗人的吧——”小丑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
他慌乱地扭动身体——腰和脊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朝后折叠，整个人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勉强躲过了伊洛的正面冲击。
在兽王全力一掷的冲击力下，伊洛将黑金猛地挥出。
刀刃从小丑闪开的位置擦着他的面具划过，斩在小丑身后那棵粗壮的桃花心木上。暗紫色的刀光一闪而过，树干从正中间被拦腰斩断——不是砍进去，是穿过去，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上半截树干缓缓倾倒，砸在地上扬起大片泥尘。伊洛落地时整条右臂还在发麻——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兽王握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他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如果不是练家子，刚才那一下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他和兽王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小丑。那个红白条纹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刚才伊洛的刀风擦过了他的面具，只听“咔”的一声，那个面具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可恶。”伊洛看着小丑刚才躲闪时那个腰部折叠的角度分析着——人类的脊椎不可能朝那个方向弯曲，至少需要把腰椎间盘全部摘除才有可能做到。兽王显然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种动作不是人类能做得出来的。”伊洛低声说。
“啧啧啧——力量是够了，但是准头还差点。”小丑像是在致敬某个电影一样说道。
他看了一眼那棵被拦腰斩断的巨树，转回头，面具上的笑脸纹丝不动只多了那道浅浅的裂痕。
左边眼角那滴蓝色的泪珠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这个呢？”在他背后突然传来兽王的声音。
小丑忙使出几个侧翻躲过了兽王的拳头。
兽王的右拳砸在地上，泥地瞬间被轰出一个直径半米的大坑。
“好险好险。”接二连三躲过攻击的小丑又皮了起来。
伊洛站在兽王身侧，赤红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个红白条纹的身影。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复盘——从第一次近身被西洋剑架住，到第二次踩中炸弹陷阱，到刚才全力一击被以那种反人类的姿势躲开。
这个人的每一次反应都在他之上。不是速度和力量——是战术。他永远比自己快一步看到下一步。这是战斗智商上降维打击。
“啊呀呀——”小丑抬起头看了看渐渐阴暗的天空。云层已经开始聚拢，林间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白。
他放下手，朝伊洛缓慢地鞠了一躬，“今天的演出要到此为止了哦。以后再来找你玩吧。”
“你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伊洛看着小丑转身的背影，往前迈了一步。
小丑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面具上那滴蓝色的泪珠在阴天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我都说了呀——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器量。”他说罢转过身，歪着头看着伊洛，像是在端详一件还没有完成的作品，“不过现在来看——你让我相当失望呢。慢慢成长吧，伊洛。”
伊洛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死亡外科医生”，不是“银发小子”，而是“伊洛”。会这么叫他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人不应该是其中任何一个。
小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球，轻轻丢在脚下。一股浓烟瞬间炸开，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烟雾散去之后，原地只剩下几片被压弯的野草。
“我们不久之后还会见面的——再见咯，哈哈哈。”
笑声在丛林间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吹散。
伊洛站在原地，赤红色的瞳孔盯着那团正在消散的烟雾，手指攥着黑金的刀柄，直到这一刻他才完全确认——整个战斗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小丑不是来杀他的，也不是来试探的，是来评估的。
而他刚才的表现，在这个人眼里，
——不及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