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爬到万兽山上空,将整座山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
篝火在山腰的空地上重新燃起,火焰比昨晚低了不少,但足够暖和。
几个提克拉玛女人正在分发烤好的野果和鱼干,空气里混着木柴燃烧的焦香和烤鱼的咸腥味。
风铃抱着星期五坐在篝火旁,小熊在她膝盖上睡得天昏地暗,受伤的后腿在睡梦中轻轻抽动。
毕鲁斯坐在她对面,正用一块油布擦拭着从帝国军尸体上回收来的步枪零件,枪栓、弹簧、瞄准镜被他拆了一地,手指翻飞间偶尔抬头看一眼篝火对面。
银靠在不远处一棵树干上,狙击枪横放在膝头,冰蓝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银”字。
伊洛坐在兽王旁边。他的黑袍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残留着不久前给兽王截肢时沾上的血渍——已经干涸了,在指缝间凝成暗红色的细线。黑金靠在膝边,刀刃已被擦拭干净,那些紫色的纹路在篝火下明灭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兽王左肩下方那个被绷带缠得整整齐齐的断口上。是他用这把刀切的。一刀斩断骨骼和肌腱,速度快到兽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兽王当时只是看着自己的左前臂从身体上分离,然后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手艺不错”。
“对不起。你的手。”伊洛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
他不是那种会反复道歉的人,但这句话还是从嘴里滑了出来——不是客套,是看到那截断臂之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这个吗?”兽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绷带缠得很紧,断口处还能看到止血草药的绿色汁液从布层里渗出来。
他咧嘴笑了笑,那只仅剩的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指尖在篝火上方划过一道弧线,“不用在意。和你一起战斗,我真的很开心啊,你这个乱来的小哥,哈哈哈。一条手臂算什么——非要说影响的话,也就是稍微影响点平衡性而已。”
他说“影响点平衡性”时的语气和说“今天晚饭有鱼”没什么区别。
伊洛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撑过两秒就塌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
兽王收起了笑容,将右拳搁在膝盖上。
伊洛抬起头,目光扫过篝火前散坐着的所有人——银靠在树干上,风铃抱着星期五,毕鲁斯正把最后一个弹簧装回枪身,马可坐在篝火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沉默了几秒,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诸位接下来都有什么打算?”伊洛问道:“我们三个明天回我们的营地。”他顿了顿,赤红色的瞳孔转向兽王,“欢迎你随时加入我们。”
兽王摇了摇头。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坚决:“我还是要留在这里。毕竟只有留在这里才安心。”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指了指脚下这片被篝火照亮的山地。
那里有他从小跑到大的石径,有他在山崖边眺望了几十年的丛林,有他亲手养大的美洲豹——那头豹子此刻正趴在他身后不远处,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石凳边缘。
“放心吧,我会在万兽山辅佐他的。”在一旁的毕鲁斯一边擦着手中的步枪一边说。
他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回枪身,拉动枪栓确认复位,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难得地没有挂着病态的笑容,而是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其事的表情,“毕竟我真的很喜欢提克拉玛人啊。”
“那好吧。”看着下定决心的毕鲁斯,伊洛也没再多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黑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定位器——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外壳磨得锃亮,边角有几道不太明显的磕痕。
他把它在手里翻了个面,朝毕鲁斯丢去。定位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毕鲁斯伸手稳稳接住。
“这个你留着。下次我们再来万兽山的时候,靠它就能找到路——你们要是想来找猫谷,也一样。”伊洛说道。
毕鲁斯看了一眼上面的坐标,然后小心地将定位器放进树皮短袍的内侧口袋。
“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小丑还会来找麻烦。未来也能有个照应。”伊洛看着篝火说。
毕鲁斯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重新拿起那块油布开始擦枪管。
“马可先生呢?”在一旁抱着星期五的风铃问道。小熊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把鼻子拱进她的臂弯里,她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后颈。
“有艺术家先生在兽王身边辅佐的话,这边我就不用担心什么了。”马可说罢站了起来。他弯腰拍了拍登山包上沾的草屑,把肩带重新调整了一下长度:“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和你们去猫谷看一看。”
“多了解一些匿名者的事。”他加了这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但直到现在才说出口的事。
伊洛的眉毛动了一下——那种在捕捉到某个关键信息之后瞳孔微微缩小的本能反应——马可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和之前说话的语气不一样。
之前是随意的、闲聊式的,但这句“多了解一些匿名者的事”听起来不像随口一问。
“您——不是匿名者吗?”
篝火旁的气氛在瞬间变了。毕鲁斯停下了擦枪的动作,枪栓还在他手指间保持着一半被推进去的姿势。
银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从篝火上移开,落在马可身上。
风铃的手指停在星期五的后颈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马可当时岔开了话题。现在伊洛又问了一遍。
“你们怎么——?”马可看着篝火旁的众人,山羊胡被篝火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大了——不是被质问的紧张,而是完全没预料到自己的随口一句话会引来这么多人同时注目,“我怎么了吗?”
风铃摇了摇头,红色马尾在肩头晃了两下。“我们只是奇怪而已,马可先生。之前我问您的时候,您把话题岔开了——不过没关系,您现在可以回答我师傅的问题吗?”
“在这里的除了兽王外,几乎每一位都是被消除了部分记忆空投到亚马逊来的倒霉鬼——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匿名者。”银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狙击枪从膝头移到了身侧,双手交叉在胸前,银白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被抹掉名字,抹掉身份,从天上扔进这片丛林。活下来的就是匿名者。”
“嗯,这些我都听风铃说过了。”马可若有所思地慢慢回答。
他看着篝火旁每一张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的脸——伊洛,银,风铃,毕鲁斯——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装,慢慢坐了下来。
登山包被他放在脚边,包身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我也是空投到亚马逊来的,但是并没有被消除任何记忆。”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篝火看向远处被月光染成银白的树冠,“而且与我随行的,都是一些国际各界知名的精英。”
“我越听越糊涂了,先生。”伊洛皱了皱眉,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双赤红色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您的意思是和您随行的人,全部都有完整的记忆吗?”
马可点了点头。“因为我们带着任务而来。”
“任务?”
“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结合了我们现有情报的一种猜想。”马可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杯子在手中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从哪里开始说,“五年前,政府联系了许多国际上的各行各业的精英,来参加一项保密级别为S级的国际性计划。”
“什么计划?”伊洛追问。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膝边的黑金刀柄上。
“文件名字叫‘人类匿名计划’。关于这个计划,据说已经默默执行好几十年了,政府部门也没有和我们详细讲。”马可慢慢地说,他将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搁在杯沿。
篝火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橙色光斑,遮住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据我们科学界的了解,其实早在二十多年前开始,地球上就渐渐发生了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奇特现象。”
“奇特的——”风铃眨了眨大眼睛。星期五在她膝盖上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乳牙,“有外星人吗?”
马可摇了摇头。“奇特现象指的是地球正在发生某种特别微妙的地质变迁。不是地震,不是火山——是一种更特别的变化。世界各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很多神祇和遗迹,有些遗迹的温度常年比周围环境高出十几度,有些在深夜会发出肉眼可见的微光,还有一些——已经被当地政府秘密封锁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对此做出官方解释。”
“遗迹?”毕鲁斯停下了手中擦枪的动作。枪栓在他指间保持着一半被推进去的姿势,他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盯着马可——像一个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就是那种古人遗留下来的墓葬或者曾经的栖居地之类的吧。”银将银白色长发从肩头拨到背后,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很慢。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起伏,但伊洛注意到她在说“古人遗留下来的”这几个字时停顿了一瞬——大概是想起了卡尔文在猫谷后山发现的那块稀有矿石。“比如一些欧洲神话遗址、日本的各种神社、中国历代皇帝陵墓这些。”
“没错。”马可肯定道。他把杯子放在脚边,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找亚马逊丛林传说中的遗址——失落的黄金城。”
“喂喂——那不是帝国军的老巢吗?”毕鲁斯把步枪搁在膝头。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那种病态的笑容又重新爬回他消瘦的脸上,左手还在空中比了个夸张的手势,“那个传说至今都没人知道是真是假呢。西班牙人、英国人、德国人用了好几个世纪寻找都没有一点进展。”
“当然没那么容易发现。”马可苦笑了一下,“西班牙人找了几个世纪,英国人找了几个世纪,所有人都想找到那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城市——但他们找的都是黄金。我们要找的是黄金城的本质。”
“那么,这和匿名者有什么关系?”伊洛的眉头紧锁。他不是在提问——他是在把马可给出的每一个信息都放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所以说,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是科学家们的一种猜想。”马可再次强调。
他看着燃得正旺的篝火,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一样用力。“几亿年前,地球上曾经的霸主恐龙就是在一次大规模地质变迁过程中灭绝了。在那之后,人类渐渐成为了地球的新霸主。但这个霸主做得并不顺利——整个人类文明史中,我们经历过数次大规模地质变迁、火山海啸地震、人类内部战争、瘟疫病毒等一系列毁灭性的灾难。但尽管如此,人类还是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后来科学界把这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每次都会大规模淘汰人类的周期性灾难命名为——‘世界匿名日’。”
篝火发出噼啪的声响。一根被火烧断的枯枝从篝火中滚落,在石地上溅起一小片火星。
风铃低头看着怀里的星期五。毕鲁斯手中的枪栓终于被他推进了枪身,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银的手指停在银白色长发的发梢上。伊洛盯着篝火,赤红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两团小小的火焰。
“也就是说,世界政府把现在正在逐渐出现的遗迹当成了人类即将要面对的新的‘匿名日’考验吗?”银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来。
“原来如此——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伊洛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
他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他平时那种邪笑,也不是傲娇时那种别扭的笑,而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多年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他站起身,黑袍的下摆被篝火的热气吹得微微翻动。“那么我们被投放到亚马逊丛林,可能其实不是被抛弃的一方。”
“……什么意思?”风铃还没反应过来。她仰头看着伊洛,那双大眼睛里映着站起来的师傅被篝火镶上一层金边的轮廓。
“也就是说,在这场匿名的游戏中,能存活下来的人,将有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伊洛看着篝火。他不是在宣布答案——他是在把马可给出的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这句话。
“没错。我也赞成这种猜想。”马可补充解释着,双手在空中比了一个从高到低的弧线,“如果新的匿名日真的来临,那么人类目前为止所建立起的国家也好、文明也罢,有可能会在一瞬间消失。到时候人类会呈现一种返祖的状态。然而适应了现代文明的人类突然回到原始时代——没有电力,没有医疗,没有通讯,——说不定真的会就此灭绝。而你们——”他抬起眼看着篝火旁的每一个人,“你们是提前被投放到地球上最恶劣的生存环境中的人。没有记忆,没有身份,没有后援。能活下来的,就是最有可能在末日之后继续活下去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匿名者就是被派来提前适应自然环境的小白鼠啰?”毕鲁斯把擦好的步枪靠在一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这个人正在为这个猜想感到由衷的兴奋。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伊洛转过身,在毕鲁斯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很重,拍得毕鲁斯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我们也有可能成为人类最后的火种。”
“教授说过,他和你师傅就是二十多年前第一批来到亚马逊丛林的匿名者。”银抬起眼看着伊洛。她的手指从银白色长发的发梢移到了狙击枪的枪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人类匿名计划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伊洛将手从毕鲁斯肩上移开,托着下巴。
篝火的光把他赤红色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困惑——是在把最后一个拼图碎片按进正确的位置。“所以他们想要一批能在地球上最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精英。”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抬起眼,看了看篝火旁的每一个人。
银在擦枪,风铃在抱星期五,毕鲁斯在摆弄他的步枪零件,马可正用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这些人是他在这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的丛林里遇到的同伴。他曾经以为他们只是运气不好被扔进了同一个笼子,但现在他知道他们是被人从一堆候选人中挑出来的。
不是运气——是筛选。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想是他迄今为止十多年的丛林生活中最想要的,也是最佳的答案。
“跟我一起来的精英们在落地的时候都被河流冲散了,所以我希望在找到他们之前能和你们一起行动。”马可看着伊洛。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不是恳求,是一个科学家在向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提出合作方案。“拜托了。”
“好吧。”看着老人坚毅的目光,伊洛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欢迎”,也没有说“没问题”——只是一个点头。但这个点头的分量,篝火旁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人类匿名计划什么的以后再讨论吧。”伊洛将手放在脑后,轻轻地在篝火旁躺了下来。
他的后背贴上被篝火烤得微热的石砖,黑袍在身下铺开。头顶的星空被树冠切碎成无数银白色的碎片,银河在那些缝隙间静静流淌。
夜风吹过万兽山,带着竹林和远处某条河流的水汽,吹得篝火的火焰微微摇晃。篝火把他的侧脸映成一片明暗交错的剪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想要寻找真相,就要先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才行。今天大家就先在这休息一晚吧,之后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星空下,一股晚风夹杂着凉意吹动着篝火,火星被卷上夜空,在黑暗中闪了几下就消失了。
没有人再说话。
毕鲁斯低着头,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比划着提克拉玛语的语法符号。
风铃把星期五往怀里拢了拢,小熊在睡梦中把鼻子拱进她的臂弯。
银靠在树上,手指搭在狙击枪的枪托上,冰蓝色的眼睛依旧看着篝火——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伊洛说“寻找真相”这四个字时的语气和他在冥王城堡拿起刀时一模一样。
那一晚,在所有匿名者心中,“寻求真相”成为了比离开丛林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