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夜城德雷萨斯

作者:Mr伊洛 更新时间:2026/7/8 20:17:59 字数:7511

“所以——这就是你们把我拖下水的原因吗。”

伊洛躺在树荫下,手里高举着那张从莱特镇带回来的悬赏单。

纸面被折了好几次,折痕处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个数字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得刺眼。

今天他没有穿那件穿了十多年的旧黑袍——风铃上周把一套新做的战斗服丢在他面前,说“师傅你再穿那件破袍子出门我就不认你了”。黑色紧身面料,高领设计护住颈部动脉,袖口收束到刚好不影响手腕翻转,背后留了一道隐藏式开口方便拔刀。他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觉得确实比旧袍子利落了不少。

银看了一眼,说了句“终于不像个流浪汉了”。风铃站在旁边,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嗯哼!只是看你老大不小了,该出门做点正事了。”风铃一只手抱着个刚开的椰子,另一只手叉着腰,用母亲大人般的口吻说着。

她的新战斗服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哑光——她自己设计的,用的是在莱特镇淘到的那块军用防护面料。上半身是收腰的短款设计,领口系着一枚从旧练功服上拆下来的木质纽扣,袖口收得干净利落;下半身是裙裤结构,外层裙摆刚好垂到膝盖上方两寸,里面是同色紧身短裤,无论怎么踢腿翻跟头都不会走光。

裙摆边缘被她用深灰色线绣了一圈极细的波浪纹——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在猫谷的缝纫角花了整整两个晚上才完成,拆了三次裙摆才满意。

银试穿自己那套新装备时看了风铃一眼,说“猫谷第一裁缝的名头可以让给你了”。风铃当时正在给星期五改一件小斗篷,闻言抬起头来,针还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本来就是我的”。

“咦?今天没带着你的威尔逊?”伊洛看了看她背后——没有那个藤条木篮,也没有那只总是扒着篮沿东张西望的小熊。

“它叫星~期~五。”看着伊洛把自己儿子的名字都叫错了,风铃一字一顿地解释着,说完便喝了一大口椰汁。

椰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在裙摆上蹭了蹭——新战斗服的暗红色面料不吸水,椰汁在上面凝成几颗小水珠,一抖就掉了。

“哼哼——我把它寄存在教授那里了,现在很安全。”风铃得意地说。

卡尔文当时正在竹屋里整理他的地质笔记,看到风铃把一只快半米高的小熊推进来,只是推了推眼镜说“放在那边吧,别让它碰书架”。然后星期五就趴在竹屋的角落里啃了一下午的竹笋——卡尔文后来在日记里写道:“今天有一位毛茸茸的新访客,比伊洛小时候安静得多。”

“但愿吧——不过我记得小时候教授偶尔会给我们弄一些熊掌来吃的嘿嘿,对吧,银!”伊洛坏笑着对身边的银发美女说。

“是有这事。”银一边调整着新装备的肩带一边回答,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她今天也不再穿紧身战斗服了——基特给她做了一套新的银灰色战术背心,材质是从空投里拆出来的轻质防弹纤维,比旧衣服更薄,活动范围更大。背心外侧缝了三个快拔弹夹袋,腰间多了一条多功能腰带,枪套换成了大腿外侧的低位快拔款。

她把Karabiner98k狙击枪靠在树干上,正用一块浸了枪油的布擦拭枪管上的那道旧划痕——刻着“银”字的枪托已经被她的手磨得发亮了。

风铃之前提出想给她的新背心加上暗红色的装饰线,银歪了一下头,说了句“不用”。但风铃注意到她后来还是用银灰色的线在背心内侧缝了一个极小的铃铛图案——只有脱下装备时才看得到。

“你们这些家伙——”风铃气得直跺脚。新皮靴的鞋底在泥地上跺出几个浅浅的印子,星期五如果在场的话大概会跑过来对着那几个印子刨土。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伊洛笑了笑,从树荫下坐起身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悬赏单。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黑色的新战斗服上投下几块不断晃动的光斑。他的手指在单词上轻轻划了一下,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LEGEND……传说的意思。但没说传说的什么。”

“据说已经有两队人有去无回了呢。”风铃放下椰子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成熟了不少——也可能是那身暗红色战斗服的视觉效果,“果然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啊。”

“看来我们还要走一半的路程。”银看着手中的定位器说。她把狙击枪重新扛回肩上,银灰色战术背心的肩垫刚好卡住枪托,不会像以前那样老是往下滑。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周围的丛林——这片区域的树冠比猫谷附近更密,但林下的灌木相对稀疏,视野反而更开阔,“这片区域我们竟然也没来过。按照定位器上显示的地形,再往前走大概半天左右会进入一片山区——不是万兽山那种孤峰,而是一条连绵的山脉。”

“我们已经走了一天了,难道还有一半路程吗。”风铃抱怨道。她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昨天刚换的新肩带,用的是她在集市上淘到的软牛皮,比旧帆布肩带宽了一倍,背上去不会勒进肩膀里。她自己缝的,针脚整齐得像缝纫机打出来的。星期五的旧木篮也被她改成了一个折叠款的便携背包,不背东西的时候可以叠成巴掌大小塞进腰间。

伊洛抬头看了看太阳。正午刚过,太阳正从头顶最高点往西偏了不到两指。他把悬赏单折好放进战斗服内侧的口袋——新衣服的暗袋位置比旧袍子更顺手,他一摸就摸到了。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现在走的话,晚上应该能到。”

三人稍稍休息后又继续赶路了。银走在最前面,用匕首在树干上每隔一段距离刻一个极小的十字标记。

风铃走在中间,新皮靴踩在泥地上比旧练功鞋更稳,但走了半天之后也开始发出细小的抱怨声——不是说“走不动了”,而是“早知道就不带这么多备用装备了”。

伊洛走在最后面,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腰侧,手指微曲。亚马逊的下午是最难熬的——温度计如果能活到现在,大概会指向华氏七十多度,但湿度让体感温度往上又窜了一截。

空气又湿又闷,汗水来不及蒸发就直接顺着皮肤往下淌,黏在衣服和皮肤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热膜。

又经过了长达六小时枯燥的路程,他们终于把太阳耗走了。

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间漏进来,把整片丛林染成了金橙色。银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用定位器重新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抬起头指向西北方。

风铃整个人像被榨干了一样,新战斗服后背那片暗红色面料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全是汗。此刻的她特别希望伊洛能发扬下绅士精神背自己一会——在猫谷的时候有一次她训练拉伤了大腿,伊洛背着她走了一整段山路,银跟在后面擦枪。但现在银正拿着定位器站在旁边,她怕被银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扫一眼然后说“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所以就暂时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马上就快到了。”银一边看着定位器一边说。她的呼吸还是和出发时一样平稳,银灰色战术背心上连汗渍都没有——或者说那面料根本不显汗渍。

“啊咧,那个是——火光?”伊洛指着前方。他的视力在三人中是最好的,黑夜对他和白天没有太大区别。只见远处分布着均匀的火光,不是篝火——间距太整齐了。

“不会吧——是城镇?”风铃拿着从马可那借来的望远镜看了看。

果然,在坐标指示的方向上,一座繁华的小镇在暮色中缓缓展开了轮廓。

明明天色已晚,可这个小镇依旧充满了活力。

火把沿着主路两侧整齐排列,火光在夜幕中形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房屋不是临时搭建的帐篷,而是用木板和石头砌成的永久建筑——有几栋甚至涂了漆,门框上挂着用空投里的灯泡串成的照明灯。

要知道这可是亚马逊丛林,这种“不夜城”的存在本身就很扯。

三人迫不及待地走进了镇子。入口处没有围墙,只有一块用木板钉成的简陋路牌,上面用英文刻着:WELCOME TO DRAETHAS。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放眼望去才发现这座城镇并不是莱特镇那种专门的交易中转站——这里有民居。

在各种门店和摊位周边,分布着许多装修精致的小木屋和帐篷,有些门口还摆着花盆,花盆里种的植物在火光下看不清楚,但闻起来像是薄荷和罗勒之类的食用香草。

炊烟从好几个方向袅袅升起,空气里混着烤肉、香料和肥皂水的气味。

大大小小的房子沿着山坡一直绵延到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山腰处隐约能看到更多建筑的轮廓。

有人在路边弹奏着一把用补给箱木板自制的吉他,几个小孩——这里竟然有小孩——正蹲在路边用石子下棋,看到三个陌生人走来,其中一个男孩抬起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哇……”风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孩子了。猫谷没有孩子,莱特镇也很少。但这里的孩子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战争孤儿——他们穿着虽然打满补丁但干净的衣服,脸上还有婴儿肥。她看着一个女孩头上扎着用藤蔓编的蝴蝶结跑过她面前,笑声清脆得像银在温泉里偶尔发出的那种极轻的笑。

“看来这是座有秩序的小镇啊。”银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周边的环境。

她的话很少,但她的眼睛从进入镇子的那一刻起就在工作——扫过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制高点,每一个站在阴影里的人。每隔几米就有三三两两全副武装的士兵警戒着,从他们的装备上来看还达不到帝国军那种统一的制式程度——有人端的是猎枪,有人背着自制弩箭,有人只是在腰间别了一把砍刀。

不是正规军,更像是一种由镇民自发组织的巡逻队。他们的武器保养得很好——猎枪的枪管擦得锃亮,弩箭的尾羽整齐排列在箭囊里。

巡逻队统一佩戴着臂章——用深蓝色布料剪成的圆形徽章,上面绣着一把竖立的长剑。风铃注意到路过的镇民对这些巡逻队员的态度不是惧怕,而是随意——有人在巡逻队面前停下来聊天,有人把一个刚烤好的玉米递给自己的巡逻队朋友。

“这是当然的吧——归根到底也不是那种知名度很高的莱特镇。”伊洛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上扫过。

铁匠铺,草药店,裁缝铺,面包房——这里居然有面包房。不是用丛林里的野生谷物烤的硬饼,是真的发酵过、膨胀起来的、金黄色的面包,透过面包房半开的木窗能看到里面排列整齐的烤盘和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他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脑后,新战斗服的袖口在火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哑光,“至少我们今晚不会住在荒郊野外了。”

他说罢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栋三层高的木制建筑。那是整条街上最大的建筑,门口的招牌上刻着“THEMINER’SREST”,下方用较小的字体补了一句:BED&ALE。招牌下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中安静地燃烧。

旅馆对面是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建筑,门口的招牌上刻着同样的长剑图案,旁边写着“DRAETHASTOWNHALL”——德雷萨斯镇政厅。

石墙上钉着一面公告板,板上贴满了各种告示和赏金单,和他们在莱特镇酒馆里看到的那块如出一辙,但更大,上面的单子也更多——有些纸张还很新,折痕清晰;有些边角已经磨损,和他们在莱特镇撕下的那张一样旧。

伊洛的目光在那面公告板上停了一下。

来之前他听莉莉丝提过一次,这个镇子的镇长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

这里最早只是个普通的中转站,后来镇长发现了赏金猎人的流动规律,开始在镇子里集中建造旅馆、酒馆、装备修理铺,专门为接赏金任务的人提供服务。

赏金猎人来了,就会消费;消费多了,就会有商人常驻;商人常驻了,镇子就活了。

久而久之,德雷萨斯成了匿名者中口耳相传的“赏金猎人天堂”。

这里的居民大多数原本只是路过,后来发现在这里做小生意比在外面打打杀杀更稳定,就留了下来。

那些带着孩子的家庭,那些门廊上种着香草的木屋,那些在路边弹吉他的小贩——他们曾经都是在这片丛林里求生的匿名者。

三人走进旅馆。和外面的街道比起来,旅馆内部的光线更暗更暖——火把只有两把,主要光源来自吧台后面一座用铁铸的烛台,上面点了六根蜡烛。

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拿一块抹布在擦杯子。

她穿着宽松的棉布短袖,手臂粗壮而结实。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因为半夜有人来投宿而大惊小怪的老板娘,事实上她看到三个背着武器的陌生人走进来时的表情,和看到三个来送货的商人没什么区别。

“欢迎来到德雷萨斯。”她从杯子上抬起眼,用那双见过太多人来人往的眼睛扫了一下三人,然后继续擦杯子,“住店?”

伊洛走到吧台前,环顾了一下旅馆大厅的环境——干净,旧,但保养得很好。

桌椅都是手工打造的,桌面上刻着各种过路旅客的潦草签名和年份,最早的一个刻痕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大概是好几年前留下的。

他转过头朝楼梯方向扫了一眼,然后竖起三根手指,“三个人。”

“只剩下一间了。”还没等伊洛说完,老板娘便介绍起了业务。她把擦好的杯子搁到身后的木架上,杯底和木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不常住的话三块黄金。或者随便什么等价的东西都可以——粮食、药品、弹药,我这都收。”

看来这家店经常接待外来人员,而且住宿费也是收得很随意——不是那种明码标价的商业旅馆,更像是这个赏金小镇上流传下来的互助习惯。

“那就没办法只能挤一挤了。”风铃嘟起嘴无奈地说。她转头看了一眼楼梯,想象了一下房间大概有多大,然后抬起眼看着老板娘,手指在吧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可以洗澡嘛?”

老板娘耸了耸肩,把抹布搭在肩头。“那就要看今晚下不下雨了,小姑娘。浴室是露天的,在后院。

今晚看天气,大概没戏。”她说罢指了指窗外——夜空很清澈,连一丝云都没有。

“哈哈哈您还真是幽默。”在一旁的伊洛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从新战斗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三块黄金,放在吧台上。

金块在烛光下反射出温润的暗黄色光泽,老板娘看了一眼,只是用手掌把它们扫进吧台下方的抽屉里。

“我们还想打听下这个。”银将悬赏单放在吧台上,用手指推向前。遮阳帽已经摘下来了,银白色长发披散在银灰色战术背心的肩垫上。

烛光在她冰蓝色的瞳孔里跳动着,将那双眼睛里映出的画面切成明暗两半。

“你们也是为了这个来的啊。”老板娘撇了一眼悬赏单——只是撇了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但她的手却停住了。

正在擦拭另一个杯子的抹布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她把抹布放在吧台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用玉米叶卷的土烟叼在嘴里,用烛台上的蜡烛点着了烟尾。

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在烛光中缓缓升腾,“当然知道。这个赏金都是我们全镇的人凑齐的。”

“哈?怎么回事?”风铃把双手撑在吧台边缘,踮起脚尖凑近了一点。

“大概一个月前吧。”老板娘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嘴,吐出一口烟雾。

她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翻开一本已经翻了很多遍但每次读还是会皱眉头的老账簿,“在小镇周围就开始有巡逻的士兵莫名其妙的失踪。一开始是隔几天丢一个,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等到被发现时就已经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像是被某种野兽杀害的。后来,德雷萨斯的镇长为了镇子的安全,决定号召大家筹集资金除掉这个凶手。全镇一共凑了八百块黄金——对德雷萨斯来说,这几乎是我们能凑出来的全部了。毕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一张赏金单贴在镇政厅门口,一张贴在莱特镇,这样来帮我们的人会更多一些。”

“还有个传言啊。”说到这,老板娘慢慢压低了声音。

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烟灰掉落在吧台上,她用手指轻轻拂开,然后抬起眼看着三人。她的声音压低之后变得更有分量了,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压低,而是一个亲眼见过太多怪事的人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但觉得应该提前告诉别人的事,“据说,凶手是传说中的亚马逊巨人呢。”

“开玩笑吧——巨人什么的。”伊洛笑了笑。

他在不久前才勉强可以接受黄金城确实存在的事实,现在又来了个亚马逊巨人。他抬起眼看着老板娘,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赤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笑意。

“哈哈哈我也是不相信啊。”老板娘豪放地笑着,吸了一大口烟。烟雾从她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烛光中散成一缕淡蓝色的薄雾。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大概是烟熏的——然后把烟重新叼回嘴角,“总之还是祝你们好运吧。要知道能来这个小镇的匿名者几乎都是为了这八百块黄金而来的哦——你们今晚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背着武器的外地人,有一半都是。他们有的在这里等了好几天,有的组成了临时联盟,还有的在出发前互相交换遗物——虽然挺不吉利的,但谁也说不准能不能回来。”

“难怪这么热闹。”风铃看了看门外依然吵闹的大街。

一个背着双刃斧的男人正坐在旅馆门口的石墩上磨刀刃,磨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进来。他旁边蹲着一个女人,正把自己的头发编成紧贴头皮的发辫——她在对着刀身的反光检查发辫是否整齐。

“明天你们拿着它去山上最大的城堡里面找镇长,到时候他会详细和你们说明的。”老板娘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窗外那座山的山顶。

夜幕中山顶的轮廓隐约可见,有一座更高的石砌建筑矗立在那里,尖顶在星光下像一根直刺天空的长矛。

她说罢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房间钥匙,钥匙上的标牌是用易拉罐铁皮剪成的,上面刻着房间号。

她把钥匙放在吧台上,滑向伊洛,“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当然了——按需收费。”

“谢谢了。”伊洛接过钥匙,银和风铃一前一后跟着他走上木制楼梯。

楼梯很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是那种木头在承重时自然弯曲的声音。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钉着几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中稳定地燃烧,光线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但看不清更远处的细节。

打开门,只见大约十平米的小屋子中央铺着一块不知名的兽皮,皮毛已经磨得很薄了,但还算柔软。

房间里没有床——这在亚马逊的旅馆里并不稀奇。一套制作简陋的小木桌和两把木椅靠在窗边,桌面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缺了口的陶制水杯。

窗户正对着山上的城堡,窗帘是用粗麻布手工缝制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兽皮毯子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我还以为会有一张舒服的大床。”风铃失望地一头栽倒在兽皮上,然后把背包拽过来垫在脑袋下面。

新战斗服的裙摆在兽皮上铺开,被她压出几道褶皱。她用手指戳了戳兽皮的质地——来自某种她不认识的动物,毛发呈灰褐色,带着一圈圈不太明显的环状纹路,“住宿费明明那么贵。”

“有的睡就不错了。”伊洛说罢坐在靠窗的那把木椅上,后背靠上椅背。

椅背的木头已经被之前无数个坐过它的人磨得很光滑了,和他的肩胛骨贴合得刚好。他伸开双腿,闭上眼睛,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睁开眼,补充了一句,“今晚我就在这睡了。”

“为什么呀——我们完全可以睡成川字形啊。”风铃眨着大眼睛不解地问。

她侧躺在兽皮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这个动作在猫谷的温泉里很自然,但在一个只有十平米的陌生房间里,说出来之后她才觉得不太对劲。

“算了吧——这样也好,要不然这个禽兽晚上不一定会对我们做什么猥琐的事。”银依旧用毫无语调的声音调侃着。

她已经在兽皮毯子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正在解开新战术背心的肩带。她把狙击枪靠在床边的墙上——这个位置刚好可以在坐起来时用最快的速度握到枪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伊洛。虽然面无表情,但伊洛认识银这么多年,已经能从她眼皮的弧度、嘴角的松弛度、还有说话的时机来判断她的状态——此刻她正乐在其中。

“猥琐的事——”呆萌的风铃突然脸一红。她一把拽过背包抱在胸前,像是背包能当盾牌用一样。

然后她用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伊洛的鼻子,新战斗服的袖口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去死吧!渣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老死在那张椅子上吧——我和银姐睡地上,你就负责守夜,明白了吗?”

“遵命遵命,我的公主们。”在疯狂调侃自己的两人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的伊洛只好苦笑地附和着。

他朝她们拱了一下手——一个来自他的国家的夸张的、臣服式的动作,这和他单挑冥王时判若两人。

然后他把手放在油灯旁边,手指搭在开关上,“那我就关灯咯——”

“晚安,渣男。”

“晚安,银姐。”

“……晚安。”

“真拿你们没办法,唉。”伊洛叹了口气,吹灭了桌上那盏油灯。

火焰熄灭的瞬间,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把房间里仅剩的那道银白色细线拉得更长了一些。

银已经把战术背心叠好放在枕头边,狙击枪靠在墙上。

风铃蜷在兽皮毯子上,背包还被她抱在怀里当枕头用。

伊洛靠在木椅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睡着——他的右手还搭在腰间的手术刀上,左手悬在椅背边缘,手指微微弯曲。外面的街道又热闹了一阵子,然后渐渐归于夜晚该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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