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小屋的地面上,正好落在伊洛的眼皮上。
他晃了晃昏沉沉的头,从木椅上坐起来,颈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与其说没睡好,还不如说是几乎一夜没睡——要怪就只能怪这个小镇实在太热情了。
外面街道上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磨刀,还有几桌喝醉的赏金猎人在楼下划拳,直到天快亮才消停。
他揉了揉太阳穴,赤红色的瞳孔里带着几道没休息好留下的血丝。
银和风铃还躺在兽皮毯子上。
银侧着身,背对门口,银灰色战术背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狙击枪靠在墙上,枪托上那个“银”字被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风铃则完全睡成了另一种姿态——她仰面朝天,一只手搭在银的腰上,另一只手伸过头顶抓着自己的背包,暗红色战斗服的裙摆在兽皮上皱成一团。
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
“起来了,懒猪。”伊洛起身走过去,轻轻踢了踢风铃的小腿。
她纹丝不动。他又踢了一下,稍微加了一点力道。风铃嘟囔了一声,把搭在银腰上的手收回来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红发,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伊洛叹了口气,蹲下来凑到她耳边,用刚好能让她听清的音量说了一句,“星期五被卡尔文炖了。”
风铃的眼睛猛地睁开。
然后她看到伊洛脸上那个熟悉的坏笑,知道自己上当了,一记枕头直接砸在他脸上。
“要吃饭了嘛。”片刻之后,风铃坐起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呆萌地问道,一边重新拢了拢自己乱成一团的红色马尾。
银已经在她旁边整理装备了——重新扎好高马尾,把战术背心的肩带逐个扣紧,检查狙击枪的枪栓和瞄准镜。
她的动作还是那样利落,看不出昨晚和风铃挤一张兽皮有什么影响。只是嘴角那道极细微的弧度——不是微笑,而是某种更接近于“睡饱了”的松弛——让伊洛确定她昨晚睡得还行。
“准备要工作了哦。”伊洛一边说一边穿上战斗服,手指在腰间暗袋里检查了一遍手术刀的数量,然后将黑金短刀插入背后的隐藏式刀鞘。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远处山上的城堡尖顶在晨光中格外清晰,镇政厅门口的公告板前已经围了一圈人,“说不定今天还要有场硬仗要打。”
三人在旅馆一楼简单吃了早饭——老板娘提供的烤饼和某种用丛林野果榨的果汁,风铃一个人吃了三块饼,银只喝了一杯果汁。然后他们顺着主路朝山上那座城堡走去。
同路的人比昨晚更多了,绝大多数都是全副武装的赏金猎人——有人背着双刃斧,有人腰间挂满了炸药管,还有人扛着一整箱穿甲弹。
风铃看着这些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的人流,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由武器组成的河流里。
“好多人啊。他们都是接了赏金的吗?”
“看上去是的。”银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人们说道。
她今天把银白色长发梳成了高马尾,和她平时在猫谷训练场上的发型一模一样。
每次战斗前她都会这样——高马尾不会遮挡瞄准镜的视野。
“越来越有趣了呢。”伊洛笑了笑,看着渐渐映入眼帘的城堡。
这座石质城堡从外观看应该是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石头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灰,墙角爬满了藤蔓,但结构很完整,塔楼上的窗户整齐排列。规模比冥王要塞小得多,充其量只能算一座大型石砌别墅,但在德雷萨斯这样的小镇上已经是最显眼的建筑了。
没有护城河,没有城墙,只有一道用粗铁链拴着的铁栅栏门,此刻已经被完全拉开。
随着城堡大门打开的声音,大概一百多名赏金猎人陆陆续续涌了进去。
人群里有人在高声交谈,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只是沉默地跟着人流往前走。
风铃背着她的折叠背包跟在伊洛身后,星期五不在篮子里让她走起路来格外轻快。
城堡内部是一个宽敞的露天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四周的围墙上插着几面德雷萨斯的旗帜——深蓝底色上绣着那把竖立的长剑。
庭院中央搭着一个高高的木质看台,看台上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绸长袍,在这片满是帆布和兽皮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扎眼。他金黄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胡须修剪成精致的山羊胡形状,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介于政客和商人之间。
“欢迎大家来到德雷萨斯。”等人群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男人举起手中的悬赏单高声说道。他的声音经过训练的浑厚,在庭院里回荡得格外清楚,“自我介绍下——我叫米歇尔·费德罗,是这里的镇长,同时也和大家一样,是被投放到亚马逊的倒霉鬼。”
听了这个自嘲,台下传来一阵哄笑。一个背着榴弹发射器的大汉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说了句“这老家伙还挺幽默”。费德罗等笑声平息,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就长话短说了。相信大家都接到了这张赏金令。”他说罢举起手中的单子,那张单子和他们从莱特镇带回来的一模一样——边缘磨损,折痕发白,上面只写着坐标、金额和那个词。“我要说的是,你们将面对的猎物恐怕不是人类——先生们。”
“那是什么?”人群中不知谁问了句。声音从伊洛左前方传来,但他没看清是谁。
“我不知道。”费德罗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的坦诚反而让人群的沉默更深了一层。然后他用一种比之前更低沉、更像是自言自语但又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唯一知道的是,它是一个恐怖的家伙。恐怖到捏死我手下七十多名士兵就像踩死一群蚂蚁一样。”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他不太愿意回忆的画面,“因为每次我们救援士兵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我可怜同胞们不完整的尸体——和一个四米多高的背影。”
伊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四米多高的人”,而是“四米多高的背影”。费德罗用词的谨慎似乎说明他自己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而且士兵们每次赶到都只看到背影,说明这个生物从来不在现场逗留。
台下再没有任何声音。
“先生们。”过了几秒钟,费德罗再次开口讲话。他把悬赏单放下来,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我说这些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如果不是特别需要钱,最好不要参加这场战斗。”
“亚马逊传说中的巨人——是真实存在的。”他看着台下沉默的人群,语调终于从镇长的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更像是过来人的诚恳,“我希望各位能够顺利帮我解决掉它。当然,我也会兑现我的承诺。最后祝大家武运昌隆。”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便爆发出呐喊声。有人举起步枪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庭院上空炸开,惊起了塔楼上栖息的几只飞鸟。
人群开始朝城堡外涌动,有人在喊自己队伍的名字,有人在分配搜索区域,刚才那个沉默的庭院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指挥中心。
“我们走了。切——真是一群热血过头的家伙。”伊洛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城堡外走去。
他走的是侧门,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主通道。银和风铃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绕过城堡外墙,沿着一条安静的石径回到镇子的主路上。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风铃忙跟上他问。她把折叠背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从腰间拿出水壶灌了一口,“你也听到了吧,那个怪物有四米多高呢。”
“而且他也没说这个怪物在哪。”银补充问道。她的狙击枪已经重新扛在肩上,高马尾在晨光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一点不用担心。”伊洛笑着回答。
他在路边一块石墩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如果对方真的是巨人,在这周边活动的话不可能没有一丝声响。现在更何况有上百人在主动找它——我们只需要在周边闲逛注意观察就好了。他们会替我们找到的,用不着我们自己钻林子。”
“现在主要的问题不是寻找这怪物,而是要想想怎么对付它。”他抬起手,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身高——大概四米的刻度,比他的两倍还高。
“费德罗手下的士兵的装备虽然说没有帝国军那么好,但是我看了下他们的巡逻队,至少也是人手一把AK47。七十多把自动步枪都留不住一个目标——也就是说最坏的情况我们要做好对方不怕子弹射击的准备。”
“不可能吧——那就真的是怪物了!”风铃停下喝水的动作。
她想起兽王在万兽山空地上把那些帝国士兵像玩具一样砸碎的场面。但即便是兽王,中枪之后也会流血、会踉跄、需要包扎。
而费德罗说的是——七十多名士兵被杀,对方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步枪不管用,说不定威力更大的狙击枪会派上用场。”伊洛说罢看了看银。
“我换穿甲弹应该没问题。”心领神会的银说道。
她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弹夹袋——里面装着基特用稀有矿石粉末改良过的穿甲弹,数量不多,总共只有五发。
“ok,这也就是目前我们能做的最完全的准备了。”伊洛揉了揉太阳穴。
没睡好觉果然还是有影响的——他现在思考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两拍。
他靠在石墩上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德雷萨斯街道两侧那些生意兴隆的店铺。
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人在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之后,脑子里正在快速转动,但还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时那种若有所思的笑。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米歇尔镇长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呢。刚才他在讲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怎么?”银好奇地问。
“这一张小小的赏金令简直能让这个小镇赚翻。”伊洛说罢掏出那张悬赏单看了看,“你仔细想想——赏金的八百块黄金是镇上的人凑齐的,而来到镇子上的至少有上百个匿名者,他们这几天的吃喝住都需要在镇子里消费,这直接就能带动整个小镇的经济。别说八百块黄金,就是赚个八千块都不成问题。更何况如果真的有人能除掉这个怪物,还能铲除小镇的安全隐患,这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这里会那么热闹。”听了他的话,风铃恍然大悟。
“看来我们要学习的东西又要增加了。”伊洛笑了笑,就地坐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靠在石墩上。
银和风铃面面相觑,不解地看着伊洛。
“你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哼哼——反正现在没事做,我就不妨把我的想法和你们说说看吧。”伊洛嘴角挂着笑,半睁一只眼说道,“我在想,猫谷能不能也走这条路。不是照搬德雷萨斯的模式,也不是现在就要做——只是觉得这个思路值得仔细想想。如果有一天空投彻底停了,我们总不能坐吃山空。”
“哈?”风铃不可思议地看着伊洛,“那可是我们的藏身之地啊——怎么可以轻易暴露出来?”
“所以才要从长计议。”伊洛把双手从脑后抽出来,坐直了一些,语气也从刚才的轻松转为认真,“不是直接公开坐标,也不是现在就要做什么。德雷萨斯这种模式有它聪明的地方——用一个外部危机来吸引赏金猎人,靠服务这些外来者来养活本地的居民。猫谷有猫谷的优势,但怎么把优势转化成经济来源,怎么在开放和安全之间找到平衡,这些我都还没想清楚。而且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他说罢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总之具体事宜就等我们回去和教授他们研究吧。卡尔文虽然退隐江湖多年了但这么多年的人脉还没断,基特的技术储备,黑蔷薇的情报网以及万兽山的武装力量——我们手里的牌不少,但怎么打,得大家一起商量。毕竟猫谷不是我的——是所有人的。”
“唉,真拿你没办法呢。”风铃叉着腰摇了摇头,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她。
然后她模仿银平时说她的语气,故意把声音压得毫无起伏,“‘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你是想说这个吧?”
银看了她一眼。“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上个月说过,就在你把我从训练场上摔下来的时候。”
“那是因为你下盘不稳。”
“那是因为你下手太狠!”
“好了好了。”伊洛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的日常斗嘴。他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正要开口说什么——
不远处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
声音从丛林中传出来,震得旅馆楼下的几只猫同时从打盹的石墩上跳了起来。
一股浓烟从不远处的丛林上空袅袅飘出,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抓起装备,朝爆炸的方向跑去。
穿过挡住爆炸源的最后一道绿茵,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在原地。
一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空地上——爆炸的痕迹还很新,泥土还在冒着青烟,周围的蕨类植物被冲击波吹得朝外伏倒——站着一只目测有两米多高的巨型犬类生物。
它的肩高几乎和银的身高持平,灰黑色的皮毛上覆盖着旧伤痕,耳朵少了一截,左眼下方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鼻梁的旧伤疤。
它压低了身子,四肢微屈,尾巴和地面平行,喉咙里发出的低吼让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站在它对面的是一个还没有三块豆腐高的金发小萝莉——大概只有一米四五出头,穿着一件明显改过的旧军装外套,袖口卷了好几道,金黄色的短发随风轻轻飘动着。
她正仰着头和那只巨狼对视,手里没有任何武器,站姿却纹丝不动。那巨狼摆出的架势——压低的肩膀,收拢的后腿,微微张开的嘴——似乎在计算该怎么解决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
“小心!”还没等伊洛从惊讶中反应过来,身后的银已经开始了行动。她单膝跪地,狙击枪的枪托抵在肩窝,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锁定了巨狼的头部。
只听“砰”的一声。
子弹冲出枪膛的瞬间,那只巨狼似乎嗅到了某种它从未接触过的危险信号,耳朵猛然翻转向后,庞大的身躯以一个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度朝侧面闪去。
但还是击中了它的左后腿,一团血雾在灰黑色的皮毛上炸开。
巨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种声音更像是一种被激怒的警告。
伊洛在银开枪的同一瞬间拔出了黑金短刀,刀身上的紫色纹路在晨光中猛地亮了一下。
他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越过了金发小萝莉的头顶,落地的瞬间将黑金横在身前。
巨狼调头看了看银手中的狙击枪——枪口还在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然后又看了看伊洛手中的短刀和那双赤红色的瞳孔。
它后退了一步,左后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然后它转过身,缓缓退回了丛林中。这个举动更像是评估之后决定不值得为这个猎物付出更多代价。
“你没事吧——”伊洛一边缓缓收回黑金,一边侧过头看着身后那个金发小萝莉,“有没有受——”
“你在做什么?!——你这混蛋!”还没等伊洛说完,眼前的小萝莉一脚跺在伊洛的脚背上。
她仰着头——不得不仰头,因为站着也只到伊洛的腹部——用一口带着德语口音但语速极快的英语朝伊洛吼道。
然后她抡起小拳头,狠狠地打在伊洛脸上。
不是小孩那种闭着眼睛乱挥的拳,是握紧了拳头、瞄准了鼻梁、用上了肩膀力量的拳——虽然因为身高的限制只打到了伊洛的下巴。
还没反应过来的伊洛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拳。虽然不疼——大概就像被星期五的尾巴扫了一下——但他还是一脸惊讶地低头看着这个刚被他救了却反过来揍他的金发小萝莉。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正从下方狠狠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还攥紧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小伤口。
“……哈?”